蘇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第二日清早就醒來,再也睡不著,起來收拾了床鋪,想出去打些熱水洗漱。推門就見昨日見到的趙家的兒子在門口候著,兩個小耳朵凍得通紅。她吃了一驚,剛想要問問他怎麽這樣站著,卻見他拱手問了聲“蘇姨好”,就轉身叫著“蘇姨起來了”向廚房跑去。

廚房的門很快打開了,趙嫂笑眯眯地將小兒子抱了抱給塊糖吃,就引頸向這邊瞧:“蘇姑娘醒了?你稍候,我這就送熱水過來。”

“不用,我自己來就好!”蘇傾連忙擺手,可說話間她已經轉身進了廚房,再出來時手上有了乘著熱水與毛巾的臉盆。蘇傾趕緊走過去接,無奈趙嫂躲過,隻自己端著向客房去,問:“昨夜睡得可好?”

蘇傾隻好與她並行,答道:“好極了。”

“那就好,”趙嫂滿意地笑了笑,道,“湯羹都已做好,隻等你起來將最後幾道易熟的菜下鍋呢。”

所以才會遣自家小兒子在她門口候著吧。想起他凍得通紅的耳朵,蘇傾覺得更不好意思了:“嫂嫂應該叫我起來呀。”

“不礙事不礙事,”趙嫂將臉盆放在桌上便於她洗漱,別了別袖子,道,“年輕人,多歇息歇息才有精力嘛。”說罷,她又作勢要去廚房忙碌:“餓了吧?待你洗漱完畢,飯也便做好了。”

“辛苦嫂嫂了。”蘇傾想來想去也不知道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感激才好,隻能說了這麽一句。

“哪裏的話?待到你嫁了應郎中……”趙嫂下意識地這樣答道,又停住,掩唇笑了笑,道,“瞧我,總是這樣說,該招你煩了。”

蘇傾無奈搖頭笑笑,於是趙嫂最後意味深長瞧她一眼,走出了門去。

蘇傾瞧著她走,微微歎了口氣,將手伸進溫度適宜的水中。

這一頓飯照樣豐盛,還依著蘇傾昨天的喜好做了許多調整。飯桌上,趙嫂照樣熱情地對她說著說那,一個勁地誇應辰好,看來真的是十分想撮合他們兩個。蘇傾聽得有些厭,但是人家盛情難卻,也不好說什麽。趙大哥倒是十分穩重的模樣,沒有對她與應辰的事多說,隻是談了談當今的局勢。

說是前幾日,就在離此不遠的雲陽應該有一場大戰,最終不知什麽原因卻沒能打得起來,隻是未郡那邊的軍隊撤了去,兵分幾路退出很遠,時局一時混亂。如今什麽猜測都有,但是說得最多的還是唐將軍的事。說是天下第一女將在大戰關頭前突然醒悟,不願再與未郡叛軍盟合敵對天子之師,未郡這邊經了此番變故,再不敢與王師較量,撤出不知多少地,如今到處兵馬混雜,連哪家的兵士都辨不清,所有的事都一下子撲朔迷離起來,這邊是小地方,鎮民也揣測不來到底發生了什麽,隻覺得這次蹊蹺。

蘇傾靜靜地聽,問了些這場戰爭從前的發展,在心中將事情脈絡理了理,問:“戰爭會影響到白潁麽?”

“雖說這裏向來是兵家必爭之地……”趙大哥想了想,道,“也是爭鎮外的蒼龍口罷了,若非那種殘暴至極的軍隊,一般都不會蓄意傷害百姓。”

“那就好。”隻要影響不到自己就好,聽應辰說她做飯很好吃,可以找個廚娘的工作做做,等到戰爭結束了,天下太平之後,應該不愁吃穿。

這樣在古代的寫意的生活,也很好。

蘇傾想著,目光撞上桌子對麵小男孩兒好奇的目光,那種幹淨的神采實在已經很久未曾見過。簡簡單單的,多好,她對著他笑了笑,又將目光投向門外清和的日光去,眯起了眼睛。

*

時至午後,有人敲響了趙家的門。

蘇傾正坐在院子裏同被應辰救下的小男孩聊天,這小子被他娘教的好,三句不離“恩公”。她覺得有趣,就一直逗著他取樂,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趙家夫婦此刻正在屋子忙著打掃,蘇傾摸了摸他的頭,自己起來向門口方向走去。

打開門,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這個人已經把自己收拾得妥帖,絲毫看不出昨日的狼狽模樣,他此刻正身著一件純白色的披風,內裏是青色鑲錦緞的一件深衣,墨色長發上簪一溫潤羊脂玉,臉色尚帶了些憔悴,卻不妨礙那份楚楚氣度。本來多為大將穿著的披風,與一件書生氣十足的青衣搭配竟不顯奇怪,反使這個相貌俊俏的人顯得器宇不凡。

可是幹淨如斯的打扮,卻依舊不能挽回蘇傾對他的厭惡之感。她歎了口氣,冷冷道:“你來了。”

溫容心跳慢不下來,幾乎要衝破胸腔那層隔膜一般。他看著眼前活生生的人,雖然已經從應辰口中知道她失去記憶,但喜悅也絲毫沒有減少。他麵上不動聲色,手指卻暗暗握緊了手中的劍,道:“阿傾,我來了。”

“溫……均昱,”麵前的人聲音卻依舊不含一絲感情,揚眉問,“我知道你的身份,是應該下跪麽?”

早有準備。他掩飾好了心中的酸楚,盡可能溫柔地向她笑:“喚我溫容,阿傾,你我從來都無需拘禮。”他將手中的青黛遞給她,道,“這是你的劍,拿著它。”

蘇傾隻淡淡掃了一眼他手中的劍,沒有伸手去接,道:“我不想要。”她轉頭看了眼身後,果不其然瞧見出來查看情況的趙家夫婦,忙偏頭對他道,“帶我離開這裏。”她沒辦法再消受這家人的熱情了。

溫容手僵在半空一時尷尬,轉瞬卻又收去了眼中的失望,道:“好,我們這就走。”

趙家夫婦很快就到了跟前,蘇傾這才換上笑容,率先朝他們道:“趙大哥,嫂嫂,有熟人來接我,我就不在此打擾了,謝謝你們這兩日的照顧。”

兩個人顯然都有些驚訝,對視一眼,又瞧了眼彬彬有禮地對著他們頷首微笑的那人,道:“這是……”

“家鄉人。”蘇傾隨口說道。溫容也沒有否認。

聞言,趙嫂有些失落道:“姑娘要往哪裏去?”

“放心吧,我不會走的。”蘇傾握了握她的手。這句“放心”讓趙嫂眼睛一亮,笑眯眯道:“那我就寬心了。”趙大哥也寬厚地笑道:“姑娘日後要常來我家……不若這位兄台先進來用點茶再走?”

“謝過仁兄好意,”溫容因為兩個女人之間心照不宣的暗指心中有些不安,這時候急著要帶她走,也就推辭道,“隻是在下還有急事要辦。”

“我們下次再來。”蘇傾最後點了點頭,與他們互道告辭,和溫容一起並肩向前走去了。

離開趙家,蘇傾頓覺鬆了口氣,表情也又換回冷漠,抬眼瞧他:“找家客棧吧,我們談談。”她知道他會找到她,也知道必須要和他交流一下把問題解決掉。

溫容瞧著她這般神情語氣,心中已經冰涼。她是當真不記得他了,並且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對他究竟有多麽失望,才要絕情到連回憶都不要。這般窒息般酸澀中又想,是他自己將她逼上了絕路,而今所有的苦果,都是他應得的……隻要她還在。

“好。”他揚唇笑。她說的一切他都依著。

兩人找到一家客棧坐下來。此刻已是暮色四合的時分,大廳也隻他們兩個。蘇傾自顧自要了一壺茶,小二為兩人倒滿茶盞,便略帶不滿地暗示了句快要打烊的話,轉身懶懶走開了。

二人相對,蘇傾沒有等他開口,率先開門見山地問道:“我就是那個傳說中你將來的王妃顧傾?”

溫容對她這句話並不意外。她總是聰明的,何況這些事隻消打聽打聽罷了。他點頭,又補充道:“王後。”

蘇傾笑了一聲,眼底分明有不屑,冷冷道:“也是,那個唐將軍叛變,你沒有王後可以娶,想起來找我。”結合從趙家夫婦口中聽來的東西,事情應是如此。

“不是這樣。”聞言,溫容覺得心中一緊,下意識就出口否認,可還沒等他解釋,她就一個手勢止住他的話,道:“是不是不重要了,況且我現在對過去一無所知,你想怎麽解釋就怎麽解釋,有什麽意義?”

溫容覺得胸口堵得厲害,身上的傷又在隱隱作痛。他看著她冷然的神色,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正如她所言,無論他說什麽,她都不會信了。他眼睛暗了暗,隻道:“阿傾,和我走,往後你會明白一切。”

“若我不想呢?”蘇傾抬眼,試探著他的底線。

溫容不知如何勸服這個帶著陌生的人。這才覺得無力,原來人如此脆弱,隻一劑藥竟能將一切都輕易抹去。他頓了頓,又篤定道:“阿傾,你應當嫁我,你若現在還不能接受,我可以等,等到你心甘情願。”

“那若是我很確定我絕不會想嫁給你,你會放棄麽?”蘇傾毫不猶豫地問他。

“我們有婚約。”溫容直視著她的眼睛。

蘇傾想了想,有些不耐煩地問:“我跟你圓房了麽?”

溫容因為她這樣直白的一句僵了僵,確定她真的是在問這個後,猶豫一會兒終於咬牙想要說謊:“圓……”

“沒有。”蘇傾卻直接出言打斷他。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一定沒有。她看著他,說道:“既然沒有,那婚約取消還來得及。”

溫容抿唇,問:“你就這樣不想嫁我?”

“我不會嫁給一個你這樣的人。”蘇傾隻淡淡掃了他一眼。

他勉強揚了揚唇角,平穩聲音道:“我是怎樣的人?”

“不提過去,隻說既定事實,這樣公平吧?第一你讓我墜下山崖這事是真的,不管因為什麽,你沒能保護得了我,你無能;第二,現在戰況危急,你沒有在軍中運籌帷幄解決困境,反而纏著我不放,你不負責任;第三,鑒於前兩點,你很快就要兵敗當一個亡國之君,你前途黯淡;第四,即便你不會成為亡國之君,即便你對我對你所有的偏見都有解釋,也沒辦法改變一個事實——你是一個令我討厭的人。”

溫容隻淡淡一笑,道:“令你討厭的人麽?”

蘇傾毫不猶豫點頭。

驚人的好脾氣。她以為他一定會翻臉甚至直接發火,沒想到他竟還是這樣不溫不火,讓人捉摸不透。他瞧著她,突然輕輕地為她將鬢間的一縷碎發整了整,好像方才刻薄的話隻是小孩子的撒嬌或者玩笑。而後歎道:“嗬,阿傾。”

蘇傾因為他突然而來的親昵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打開他的手,帶著惱怒加強語氣:“你到底聽懂了沒有?!”

他卻沒有理會她的話,收回手,修長手指繞著茶杯邊緣打轉,自顧自緩緩說了起來:“見到你之前,我始終覺得你會失去記憶是應該的,畢竟上蒼不會平白這樣慷慨,有此般殘缺反而讓我敢安心接受,否則我真要疑心自己在夢中了,”他垂眸,臉上神色看不明晰,“我以為隻要你還活著,給我多少折磨也是理所應當,隻會讓我更踏實罷了,可是真聽你說……”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嗬,終歸我內心還是貪的,才會讓我忍不住有些……”這時,他卻沒有再說下去,似有片刻失神,又搖搖頭,再抬眼時神色又恢複慣常的溫和,“阿傾,無妨,接下來時日還長。天色不早,還是先休息吧。”

說罷,像是逃避著什麽般,不等她回答就徑直站了起來走向櫃台前。

蘇傾斂了斂眉,看著他走過去跟店家要房間,深深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