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父親您心中想的永遠是大業,但對我們來說,父親永遠隻有您一個,立場不一樣您不原諒也無可奈何,但就算他對著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從沒有真正承認過,他隻認您一個……”
楚情說著說著就停了下來,因他也了解段應樓,知道對他說再多也沒有用,隻是他忍不住不說,看著李鳳迤日日的堅持,他很清楚這是為了什麽,因為李鳳迤自己也很清楚,活一日就去見他一日,見一日可能也就少一日。
“……您恐怕不知道有時候那些菜葉也是他親手挑揀出來的,他說他做不了更多的事,能做一點是一點,我片刻就能挑好的菜葉,他要挑大半個時辰,他總是一片一片菜葉輕輕摸過來,再仔仔細細聞一聞,然後等我檢查了他就又拿去衝洗,一片又一片……不厭其煩……隻要他想嚐試自己做的,我都會配合他讓他做,他不喜歡給我添麻煩,承諾了不會耽誤吃藥和睡眠……也許在父親看來他的性命無關緊要,但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忘生已經不在,我不想再失去他,對父親您來說,也許隻認忘生一人,可是對我和他來講,您永遠是我們的父親。”
這是一個永遠都無法解開的結,段應樓要做的事被李鳳迤阻斷,尤其還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站在段應樓的立場,他一心要做的事自己又豈會認為是錯,所以原諒不了就是原諒不了,更何況他仍被囚禁著,毫無出路可言。
“對不起,父親,真的對不起。”
聽到楚情離開的腳步聲,段應樓在房裏緩緩睜開雙眸,隻是他的眸光仍是冷冷的,不帶一絲溫度。
後來一日李鳳迤來的時候,段應樓沒有背對他,他隻是冷冷看著李鳳迤。
也就一年時間,李鳳迤瘦得脫了形,他裹著一層又一層衣袍,渾身上下隻露出一雙手和大半張臉,臉上和手上皆是淡淡的疤痕,閉目的神情靜靜的,帶著幾分恭敬,隻是病色難掩,低低咳嗽的時候眉宇間不由自主擰了起來,一隻手甚至要揪住胸口的衣裳才行。
他彎腰將膝蓋上的食盒放下,然後朝向房間,忽然就對著自己的方向笑了一下,恰好窗戶開著,幾枝桃花也是新換上的,陽光灑進來,照亮了這抹笑容。
恍惚間,段應樓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自己決定收留他的那日,那時候十歲瘦弱的他,也是這樣衝著他笑的。
“義父!”
他定定地喚著他,一喚就是多年,隻不過時至今日,這個稱呼卻消失在了一年前的少室山上,自那時起,他入了麒麟窟,醒後就沒再這麽喚過。
這孩子向來敏感,又聰明之極,他不喚,是怕自己討厭,對於永遠不會原諒的人,多看一眼都會覺得氣不過,這道理他必定懂,所以他既不喚,每次送了飯說兩句話就走,從不敢稍有停留。
“楚情來過了呀……”這日李鳳迤聞到桃花香,隻說了這一句,他這麽說著,就轉動了輪椅,扶著輪子慢慢離開。
段應樓看著李鳳迤瘦削挺直的脊背,聽著他不時隱忍的低咳,漸漸遠去之後,神色也未有改變。
他們之間,或許隻能如此,他還能說什麽呢?
一切都成了妄想,本該是複國大業,又豈能有婦人之仁?
所以連自己養大的孩子也不能放過,必須殺死他,可惜他棋差一招,更沒想到那孩子也是鐵了心,他自小就有心疾,依他的心性,做出這樣的事來必定不會好受,可又能如何?他親自養大的孩子,不聽話,那麽剩下的隻有懲罰而已。
段應樓解開布包,取了食盒,裏麵的飯菜放得工工整整,還很溫熱,段應樓拿起筷子一筷一筷吃著,食之卻無味,想到自己八年來都是這般暗無天日的生活,和今後將要一直持續下去,就更不可能讓自己心軟。
當時之所以要收留他,不過也是看他聰明過人,得以被自己所用罷了,本就沒有別的更多的理由。
而他的確聰明,聰明過了頭,到了自己想瞞都瞞不住的地步,隻好下手。
所以說再聰明又如何?不能為自己所用,隻有殺之。
哼!
段應樓冷哼一聲,放下隻吃了一半的食盒。
腦海中又閃過李鳳迤彎腰將食盒放下的那一幕,和他慢慢轉動輪椅離開的背影。
段應樓看著食盒裏剩下的那些菜,半晌後又夾了一筷,塞到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