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閣樓裏,陰雲籠罩每一個人。

裏麵一共四人。

三人坐著,一人躺著。

躺著的那人,已經死了。

屍體是今天一早發現的,它被人送到六扇門前,再被當差的衙役們抬了進來。

至於它究竟是被誰發現的,在哪裏發現的,目前都還是一個謎。

坐著的三人中,最年輕的一位是六扇門裏的總捕頭,步如雲。

他年紀雖輕,卻屢破奇案,因此破格提升,成為朝中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總捕頭,而且據聞他武功卓絕,輕功奇佳,無論走在哪裏都如同踏在半空中,身輕如雲。

雖從未正式與江湖人比試,但在風雲簿之中,他已位居第八。

風雲簿是一個以武功區分高下的排行榜,它不分正邪兩派,也不分黑白兩道,隻隨著武林中不斷有新晉湧現和老人隕退做更新和調整,十年前由專門收集組織情報的風雨樓定時在江湖上發布,延續至今。

被記錄上去的人有的從不在乎,甚至不知自己在名簿之上,有的人則汲汲營營,為爭前一個名次與別人打得頭破血流,但總的來說,風雲簿是武林人士共同參考標準,至少在同人較量之前,可以用它來掂量對方實力。

坐在步如雲旁邊的是一位黑髯方臉的男子,他身材魁梧,膚色黝黑,愈發顯出他的壯實,他臉色相當沉重,濃眉深擰,手上握著茶杯已久,就差沒把它捏碎。

他是飛雲連環鏢局副總鏢頭,連霸鷹。

“你已確定是他?”

步如雲連夜將他請過來,就是為了求證這具屍體的身份。

死者雖麵目不清,僅能憑他身上的衣服裝飾和武器推斷出此人很可能是飛雲連環鏢局的總鏢頭連慕容,但他畢竟與死者素不相識,不能百分之百確認。

連霸鷹點頭,深吸一口氣道,“他是我大哥。”

步如雲長籲一口氣。

飛雲連環鏢局在武林中聲勢不小。

據說連慕容的武功相當高,自從花百裏死後,便是他直追軒轅冷侯,位居第三,以他的身手,斷沒有可能被人傷成這樣。

他身中一千零八十招,像是來自好幾種不同的武功,但連慕容卻連一招都躲不掉,那麽傷他之人武功豈非很高?

導致他直接死亡的一招究竟是哪一招,和不致命的其餘一千零七十九招又是哪些,卻沒人看得出來。

步如雲看不出來,連霸鷹看不出來,連步如雲特地請來的屍醫裘十一也沒看出來。

裘十一認屍不認人,驗屍是他的樂趣,他自認世上沒有他驗不出死因的屍體,可當他見到麵前這具屍體,卻禁不住目瞪口呆。

如此眼花繚亂的一千零八十招布滿屍體角角落落,幾乎把人從頭砍到了腳,光是傷口數量他就數了整整一個晚上。

“連裘老頭都看不出來,世上還有誰能找出我大哥的死因?”連霸鷹語調裏充滿仇恨,至親慘死,任誰都無法平靜。

“前幾日我倒是聽說一樁奇案,葉莊二公子葉飛被毒害,三個月來無人察覺葉飛身中奇毒,直到葉飛死的那日,有一人忽然闖入花府,三言兩語道出他的死因,後來驗屍官果然在葉飛體內找到一種毒藥造成的腸潰爛之傷,據說這種毒是慢性毒藥的一種,中者似病不似毒,所以極難察覺,而且若下毒之人掌握得好,解剖屍體也是無用。”步如雲說。

“哦,有這種事?”連霸鷹道。

“這沒什麽稀奇,若是我在,一樣能查得出來。”裘十一在一旁低低地道,他身板瘦小,臉色蠟黃,嗓音嘶啞,又整日與屍體為伍,整個人時常給人一種陰冷之感。

“裘老頭,你話說得那麽滿,我大哥究竟死於哪一招?”連霸鷹問他。

裘十一摸摸自己嘴巴上兩撇八字胡道,“你大哥身中一千零八十招,每一招又造成無數細小傷口,若再給我十天時間,我必定能查出究竟是哪一招將你大哥殺害。”

“十日,恐怕來不及了。”連霸鷹道。

“為何?”

“原本這趟鏢三日後便要到,如今大哥身死,貨物不翼而飛,托鏢之人豈有不找上門來的道理?”

“所以三日之內,至少要知道連總鏢頭是死於何人之手。”步如雲道。

裘十一聞言聳了聳一邊的眉毛,瞪著眼珠子說,“三日,我就算不吃不睡,恐怕也檢查不完這些密密麻麻的傷口。”

“所以我才想到了葉飛出事那日闖入花府之人,也許他能。”步如雲道。

裘十一自是不肯認輸,“就算他能,恐怕也需要十一天。”

“多一個人總是多一分力,既然有目標,那麽不妨去找來試試?”連霸鷹說著問,那個人是誰?有什麽特征?”

“據說一身黑衣,長發披散,臉色青白,不畏毒,看不出身法來曆。”

“他不畏毒,會不會是唐門中人?”連霸鷹猜測道。

“唐門一夜間銷聲匿跡,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天底下不畏毒的人未必都是唐門的人。”裘十一道,“況且,若他真是唐門中人,說不定連幾招都判斷不出來。”

“這是為何?”

“你大哥死於招式,並非劇毒,找唐門的人來何用?”裘十一道。

“話是不錯,但你我並不知他究竟是不是唐門中人,而且此人近日剛在花府露過麵,必定不會離京城太遠,找他來問一問也無不妥。”步如雲道。

“我讚成。”連霸鷹道。

“我隨便。”裘十一吹著胡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