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媽媽走的時候爸爸喝農藥的場景,我才六歲。後來他被村裏的人灌了大量的肥皂水,拿筷子從他的口中一點一點往下伸,直到他吐,吐得幹幹淨淨,吐得連眼淚都再無法流下來。然後抱著我,隻是很用力的抱著我。什麽話也不說,我知道他舍不得媽媽,也舍不得我。那時候我不懂,以為生命很強大,隻要你想活下來,就可以活下來,你不想活下來,也必須活下來。
在我最後一次跟爸爸道別的時候,他身旁還是一罐農藥。他離開了,還是選擇十五年前的方式。我見證了他的離別。我從廚房裏跑出來,他正口吐白沫。我按著十五年前的方法,切肥皂泡在正在煮的稀飯裏,我拿筷子一點點的伸進他的喉嚨裏,他開始吐,卻什麽都吐不出來。我將稀飯參上涼水倒在他的嘴裏,他還是吐不出來。他開始說胡話,他喊小華,摸著我的臉,說小華我再也不離開你了。說著說著就去了。
我攔不住,那時候我有多想挽留他,我唯一的親人撒手人寰,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躺在病**,看著雙手纏住的繃帶,病房的寂靜冷清,窗外的熱鬧嘈雜,形成鮮明的對比。我想這時候要是爸爸還在,也許家裏的麥子可以進行第二次播種了。我想這時候要是媽媽還在,也許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很幸福的過著。可是沒有也許,爸爸已經不在了,媽媽還活著,可是那個媽媽不是我的,至少她不會光明正大的讓我靠近。在親情上我缺少的太多。他們留給我的愛是殘缺的,是不完整的,是支離破碎的愛。
我想伸出手,讓它在陽光下生長,想讓陽光賜予它力量,想像從前那般,依靠它的力量使自己變的強大。可我卻隻能看見滿胳膊的繃帶,它太重了,重的我根本抬不起來。
“你受傷就不要亂動了。”打開門的是顧先生,他提了好大一藍水果,是來看望我的,是她來讓顧先生來看望我的。我想到這兒,頭就轉到了牆壁的位置。我寧願麵對著牆壁,也不要麵對這個姓顧的。他和我媽媽是一夥兒的。
“你出去,我才不要見到你。”我氣呼呼的對他說:“我以為你是個大慈善家,現在想來買我的畫,也是她的意思了。”
“安小姐果然比我想的還要聰明了。”他開始跟我套近乎,可我才不會吃他那一套。大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子,總覺得自己不論做什麽都是對的,不論做什麽都是有理由的,他們才不會在乎你心裏是怎麽想的。
我也沒說我一定要來住院啊,那個媽媽不是也強行讓我住進來了嗎?她不想讓我死,可她根本不知道如果沒有遇上叔叔和佳佳,如果沒有遇上王樂和張健,如果沒有遇上那些孩子們,我的生命就是一灘不起任何波紋的死水,我的人我的心,是隻有血肉沒有靈魂的死屍。還不如死了算了。可那個媽媽,她根本不知道這一些,她想放棄那些健康美好的生命,她對嗎?
“王樂傷勢怎麽樣了?”我問他。
“現在仍然在昏迷著。”
“你不用看我了,你去看王樂吧,他是因為我才會這樣的。”話說完了,他半天沒動。我才反應他的老板告訴他,隻能照顧安心一個人。於是我扯掉插在胳膊裏的針頭,搖搖晃晃的下床。既然他不肯幫我,那我就隻有親自去看了。
“安小姐,你不能這麽做,你身上還有傷。”姓顧的在我身後提醒著。
“您看好了,我身上的傷跟王樂的比,那是小巫見大巫,他的傷有大半是為了我扛下來的。做人應該懂得感恩,你回去告訴那個女人,我這輩子都要跟王樂在一起。”我打開病房的門,一小步一小步的開始向前走。
“真拗不過你,他的病房就在你旁邊,我安排好的。”他扶著我的胳膊,無奈的口氣。我對他嘿嘿的笑著,還好他有點良心。
“我能問你個事情嗎?”我在王樂的病房門口忽然想問他一個問題,就停下來了。
“你說,能告訴你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我的媽媽,她是做什麽的?”
“對不起……”
“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要說的了。”我拍拍他的肩膀,走進了王樂的病房。
他還躺在**,眼睛緊緊的閉著,這時的他想什麽呢?我多想告訴王樂我在這個車禍中我意外找到媽媽了,可那個媽媽不希望我知道她在哪裏,不希望我知道她在做什麽。我想問問他這樣的安心還會不會喜歡?
他一直告訴我要做一個內心強大的人,我也一直努力的說服要堅強,不要隨隨便便的流眼淚。可我知道我根本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就比如這時候的我。他的傷,他的表情,他的身子,都是因為我。他在最關鍵的時候選擇讓自己危險,讓我抽離。
我想這個世界上,也許錯過了他就再也找不到對我更好的人了。我從被子裏找到他的手,將它放在我的臉上,我想告訴正在昏迷的王樂,我從來沒有如此的想念一個人。是你的存在讓我發現了自己的重要,我是多麽平凡的小女人,可你,隻有你願意舍棄自己來保護我。
“怎麽哭了……”他醒了,迷迷糊糊的看著我。我撇過頭擦掉眼淚。想對他笑,可笑著笑著,又哭了。
“怎麽哭了呢,是你傷口還在疼嗎?”他緊張的想從**坐起來,可還沒起來就吃痛的喊了一聲。
“我不痛,一點也不痛,你別亂動,你的身上到處都是傷。”說道傷這個字,我的眼淚又止不住的流。我是不是太沒有出息?
我把他的手放在我的手心,原先有太多的話想說,等他醒來時卻什麽都說不出口。我怕我說出來的話太沒有分量,它取法承受我內心滿滿的愛。王樂啊王樂,你可知道你願意用生命換回的愛,是多麽真誠,那是再多的眼淚也無法償還的恩情。
我抬起頭,淚眼迷蒙的看著他,躺在病**的他滿臉憔悴模樣,看著我的時候依然滿眼疼惜。
這世界縱然有那麽多的不如願,可我愛的人還愛著我,我還能觸摸他的手指,還能看著他看我的眼神,至少現在,我還能擁抱他,我就不該那麽多眼淚對不對?所有的眼淚,都應該是悲傷結尾後的附屬品,我是幸福的。
我對王樂說:“等你好了你帶我去看老師吧!”其實我想說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轉轉吧,可我不好意思跟他直接說。他好像明白了什麽,輕輕地摸摸我的頭發。
一束陽光終於穿過雲層,照進這個病房。天晴了,早晨的的陰天被風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