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已燃了過半的紅燭在燭台的銅盤上凝起血淚一般紅色的燭淚,燃得長長的燭芯偶爾爆出一兩聲輕微的脆響,擺著紅燭的桌子邊兩個身著大紅喜服的人正隔著搖曳的火苗對望著,兩道視線撞出的緊張氛圍讓這對望看起來像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你到底是誰!?”桌子一頭穿著新郎喜服的人先開了口,壓低的聲音沉穩而冷漠,透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木婉兒。”另一頭的人絲毫不被那帶著威脅意味的口氣所動,閑閑散散地出口。
“京城鹽商木家的木大小姐!?”還是質問的口氣,卻少了點咄咄逼人。
“如假包換。”
“你說你叫陸青落!”冷笑。
“是啊,我是說過我叫陸青落,可這也不影響我是木婉兒不是。”陸青落先垮下肩膀來,這麽劍拔弩張地對視搞得她背挺的都酸了,真是,自己也不知哪個腦筋搭錯了,竟然就這麽跟對麵的人麵對麵這樣坐上了好幾個小時。揉揉有點酸的背,陸青落躲開對麵逼問的視線,伸手倒了點茶,灌上一口,潤潤嗓子,尋找到證據證明兩者並不矛盾,才又抬頭帶著點看白癡的眼神看向那人,“別忘了,你還說你叫什麽程易寒呢!”
“我的確叫程易寒!”這次輪到程之煜像看白癡一樣地看著悠閑喝著茶的人,“這是我的表字!別告訴我木家給自家女兒取個別名還能用不一樣姓氏。”眾人口中的他是有病不假,可那是身體有病,不是腦子有病!
“哦,這有什麽,”陸青落掃一眼還掛著一臉冷笑的人,有點不耐煩地晃晃手中的杯子,腦中突然靈光一下,動作也緩下來,彎彎嘴角一笑,“我一個姑娘家的出門在外,當然不能用真名實姓了,名聲什麽的先不說,擺出木家大小姐的身份根本就是像在一群餓得兩眼發綠的野狼麵前放上一大盤的肥肉,真要讓人知道我是木婉兒,估計還沒出門呢就已經被人打劫得一窮二白了!”
“打劫你?未必吧!”程之煜想起那天在巷子裏看到的一幕,有點意義不明地冷笑一聲,不過想想她說得也不無道理,心下也鬆了幾分。他本來不該如此煩躁的,反正娶木家的大小姐也不是他自己的意願,娶個什麽樣的人他根本不在意,不過是一場戲,他做給別人看就行了,可掀開蓋頭看到麵前竟然就是那個在和寧鎮將他一通挖苦的人時,他莫名地就有些失控。他知道他並沒有權力指責她騙了他什麽的,畢竟那時候他們互相並不認識,也沒有什麽關係,就算是現在,也隻不過隻是掛個名的夫妻。這一點,他相信對麵的人也是一清二楚。
而他能隱隱約約地覺察出,也許就是這最後一點才是他一改往日的沉靜冷漠,變得有些暴躁的主要原因。
陸青落並不知道早先她與桃兒在和寧鎮被人打劫的那一幕被眼前的人看了個完完整整,因而沒明白程之煜那一聲意義不明的冷笑是什麽意思,不過,這會兒可不是糾纏這個問題的時候。既然那人問過了,現在該輪到她了。陸青落看一遍對麵的人,再看一遍,確定那人不是虛幻的之後,放下杯子盯著他一字一頓地指出:“你的病是裝的!為什麽?”
“沒錯。”直覺告訴程之煜沒必要在對麵人麵前隱藏什麽,再說怕是想隱藏也隱藏不了了,幹脆大大方方地承認,但顯然他根本就沒有打算回答陸青落的後一個問題,挑挑眉。“木姑娘可比看起來聰明多了。”
“承程公子謬讚了!”陸青落雖然好奇,卻也不是非要掘地三尺也要挖出對方隱私的狗仔,看程之煜的神情就知道他絕對不會告訴自己,也不理會他故意嘲諷的口氣,毫不示弱針尖對麥芒地回敬他,“差別可不及公子的大,程公子才是真正大智若愚呢!”
對麵的程之煜不出她意外地臉色一變,陸青落看著他忍怒的樣子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了,不過這贏了的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她很快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程之煜的病是裝的,那就是說他根本沒有什麽病,而且看他那健康的樣子活的年頭別說三年五年十年八年了,就是三十年五十年可能更久怕是都不會掛掉,那她怎麽辦?陸青落差不多都能想到幾十年後站在程之煜的墳前的她彎腰駝背滿臉皺紋的模樣,說不定更慘的是,沒等到程之煜死,她就先把自己熬死了呢!那這會兒是該拿手邊的杯子將對麵的人敲暈逃跑,還是幹脆一點,直接拿那邊架子上那個看起來像是青銅的罐子一絕後患?
程之煜看著對麵的人一張臉上從得意到憂愁又到糾結,一雙眉舒了擰,擰了又舒,他自然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在對麵人的腦中在鬼門關已經打了好幾個轉,隻是覺得她變來變去的表情甚是好玩,先前被她諷刺激起的一點不滿也消去了,勾勾嘴角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笑:“木姑娘客氣了。”一邊緩笑著,一邊慢慢傾身向前湊近陸青落。
“……!你幹什麽?!”正沉思著怎樣解決麵前的麻煩時,陸青落突然覺出有溫熱的氣息噴在自己臉上,回過神就看到一張被放大了的俊臉懟在自己眼前,猛地一驚,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看來陸姑娘,不,是木姑娘,”程之煜特意加重了“木”字,提醒麵前的人,“大概忘記了今晚是姑娘與在下的洞房花燭夜!”
“呃……”陸青落愣了一下,她千算萬算竟然漏算了這一著。當初答應木婉兒代嫁的時候一是當時的正義之火正熊熊燃燒,二是她剛剛穿越來這個陌生的地方需要找到一個安身之所,根本沒顧得上想那麽多,還以為代嫁不過就是拜個天地裝裝樣子,事後雖然想到了成親定然缺不了洞房,可聽木家那些人的意思,這程之煜基本上就是個走路要人扶吃飯要人喂的廢人,所以對拜完堂之後的事情她也就不在放在心上了。可怎麽也沒想到這程之煜是在裝病,雖然她的確是對帥哥們有點花癡啦,可也不表示她色到來者不拒啊!偏偏眼前的人臉上那掛著的那點假笑又看不出他到底是在玩笑,還是認真的。
好吧,非常時期要用非常手段,陸青落小心翼翼地後退一點,避免跟他離得太近,擠出一點陰險的笑威脅:“你就不怕我戳穿你!?”
麵前的人有點興致缺缺地聳聳肩,做出個“請隨意”的動作,又靠近一點,臉上的笑簡直可以媲美那隻騙開了小白兔家門的大灰狼:“在下覺得有必要提醒木姑娘一下,想必‘衝喜’這個詞木姑娘是聽說過的吧!”
嘰哩哇啦……陸青落看著眼前一臉無賴的笑又是一陣腹誹,沒錯,他的確可以那麽說,而且估計到時候程家上下隻會再大擺一通筵席,慶賀他們家的二公子病情痊愈福大命大,說不定還會跑到程家祖墳的墳頭上磕一通什麽祖宗保佑的頭,根本就沒有人會在意她一個外人的話。
“怎麽,沒話說了?”程之煜看著麵前的人基本上是全部寫在臉上的情緒,忍住想要爆發出的笑,一邊仍然掛著一臉調戲良家婦女的笑,伸出一隻手,想戳戳那因為生氣而微微鼓起的麵頰,“既然沒什麽說的了,我們就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