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京城郊外某座山上的尼姑庵裏,站在屋簷下的陸青落抬頭看著落著細碎雪花的灰白天空,對著身邊身著僧衣的年輕女尼笑笑,伸出手接了一下,一兩片小小的雪花瓣落在手心中,涼涼的帶著點潮濕的觸感,隨即又被手心中的溫度溶化,消失的無影無蹤。
“萬物皆生自空虛,也該歸於空虛。”女尼仍是平視著前方,淡淡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地間虛幻卻又清晰。
“是啊!”陸青落點點頭,收回手,搖搖頭,將心底一點莫名的傷感壓回去,暗笑自己一聲,她是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愁善感了,竟會為了幾片雪花的溶化就如此心口發悶。
“天冷了,施主還是去添件衣服吧。”女尼對著陸青落合掌點點頭,轉身慢慢離開。
陸青落也合掌回了禮,又抬頭看了看天空,抬腳走下台階。她來這裏已經是將近半個月了,那天晚上從程府出走後,城門已關,她便在城牆下守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時出了城,本來是有想過先去梧州城那裏看看木婉兒,畢竟這麽久了,她還是有點想她了,但出城不久才意識到她若是就這麽步行去估計是要走到猴年馬月去,正踟躕著,恰碰上有下山化緣的女尼,想想自己反正無處可去,也不著急,不如先去山上靜靜心,便隨她一起上了山。這一待就待到了現在。
山上景致很好,空氣又是十分清新,幾日下來陸青落心靜了不少,甚至想過就在這山上度過此生,但某次與山上的女尼閑聊時,無意中隨口說了一句,女尼看了她一會兒,突然淡淡地對她說,她塵緣未了,在此山上隻是一時的,隨後又說出了之前她在白雲山上聽那個大和尚跟他說的那句話,“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也如電,應作如是觀。”陸青落仍是不大理解這句話,卻知道女尼的意思是她應該待在山上,然後等到合適的時機就可以離開了。可這合適的時機究竟是什麽時候,她卻是不知道了。
這尼姑庵不大,隻有五六個女尼,常日也少有香客,隻逢著每月的初一十五有些平常人家的婦人們攜著香燭之類來上些香火,並帶來些山下的消息。今日恰逢十五,一早女尼們便已經準備了供香客們祈願上香的一些東西,此刻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來。
陸青落信步走著,偶爾站住聽三三兩兩一起邊走邊閑聊著的婦人們的話,或者笑著同她們打個招呼。快走到庵門前時,與兩個提著籃的婦人互相笑了笑錯身過去,卻突然聽到其中一個人有點驚訝地說道:“你聽說了嗎?那程家的二公子不娶公主了。”
“聽說了啊,還聽說是因為那程家的二少夫人不滿自己相公娶公主,離家出走了,那二公子就不願意娶公主了。”
“嗬,這二公子可真是個重情義的人啊!”
“可不是嘛,也是那木家小姐命好,聽說那程公子從小就多病,成親前就已經是不好了呢,這麽些天下來氣色倒是好了不少。”
“你們說,程之……程二公子不娶公主了?”陸青落聽到這個震撼的消息之後,驚訝一下,反應過來忙回身趕上那兩個人婦人問道。
“是啊,姑娘你沒聽說了,這事兒有好幾日了呢。”那婦人發揮著女人的天性對著陸青落笑笑。
如果陸青落是在山下,便會知道有關她的事情此刻正傳得有多沸沸揚揚。當然世事並無如果,所以陸青落直到現在才得知這遲來的消息。
“多謝師太和幾位小師父這些日子的照顧。”陸青落拿著自己帶來的包袱,合掌對著麵前上了年紀的女尼微笑著行了個禮。
“施主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平常說話總是用陳述句的師太突然緩慢地問了陸青落一聲。
“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也如電,應作如是觀。’?”陸青落想了想,覺得她問得應該就是這四句話了,也好在因為之前就聽過,再聽了一次之後便有心記了一下,不然這會兒答不出來就太尷尬了。
“一切自有天定,施主下山去吧。”師太合掌在胸前道了一聲,閉上眼睛不再說話。陸青落猜想此時應該就是她說的時機已到,再次為收留了她的事情對著麵前的人道了聲謝,轉身輕輕關上門離開。
再次踏入京城,穿過城門之後,一切都依舊,陸青落卻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停下步子環顧一下周圍,陸青落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到何處去。她下山時本來是想著直接回到程家去,可真到現在卻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不該過去,她往常做事向來果斷,很少猶猶豫豫,但這次卻與程家那條街隔著三條街的街上轉了好幾圈都沒能決定下一步要怎麽做,正想著是不是再回山上待兩天,突然聽到身邊經過的人的聲音。
“我還是才聽胡三兒說的那程家二少夫人回來了。”
程家二少夫人回來了?!陸青落一激動差點喊出來,她明明在這裏,怎麽會回到程家?有心想要打聽卻不知道應該找誰,想來想去這京城中她認識的人除了程家的就隻有何明決了,可依何明決跟程之煜的關係,對於她一聲不吭地出走這件事不知道他抱著什麽樣的態度,如果太貿然了,說不定會惹來什麽麻煩。
陸青落一邊走著看著街兩邊的房子,一邊想著,一邊重重地歎口氣,真沒想到優柔寡斷這個詞有一天會用到自己身上,突然腦中有什麽一閃,陸青落忙停住腳步,努力將那個回想著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她剛剛想到了什麽?嗯,先是有程家二少夫人回家了的消息傳開但她本人在這裏,那此刻在程家的人是誰?下一刻那個一閃而過的念頭便回到了嘴邊,是木婉兒!
如果自己這個猜測是正確的,那麽就好解釋了,程之煜碰到了跟她長得一樣的木婉兒,將木婉兒當做了自己帶回了程家。可如果是木婉兒,那麽肖良在哪裏?是不是也回了京城?陸青落猛然覺得自己應該去肖府打探一下消息,如果能遇上肖良,一切就好辦了。邊想著邊拉了個路人打聽了一下肖府的位置,雖然肖家財富地位比不上程木兩家,但也是數得著得富貴人家,隻隨便打聽了一下便知道了肖府的位置。原來她離肖家不過隻有一條街的距離,這倒免得她會迷路了。
等到急急忙忙地趕到肖家門前,陸青落才知道什麽叫做趕得早不如趕得巧。
“婉兒!”一聲激動的喊聲。
“我可不是你的婉兒。”陸青落見到肖良,知道自己的推測正確了,也放下心來,揶揄了一下再看到她的一瞬間眼睛亮起來的人,攤攤手,“我大概不需要再介紹一次我是誰了吧。”
“是陸姑娘!”肖良一臉驚喜地往前走了兩步,“我正要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