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十點十五的時候,她微笑著推開了門,把小本子遞給我,告訴我可以出院了。我馬上下床穿好鞋子,把床鋪胡亂的整理了一下,和她一塊兒出去了。我什麽都沒拿,病房裏屬於我的隻有我自己的身體。

我在醫院的走廊的拐角處,看到小女子正一邊看不知什麽文件一邊往我們這邊走來。她低著頭,並沒有看見我。我覺得沒有必要和她打招呼了,便轉身和紫杉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事實上,醫院的出口並不在那個方向。我隻是不想讓她看到我走了。

人是有感情的動物,我莫名其妙的就想到了這一句話,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這樣或者是不是永遠是這樣。

醫院離學校並不遠,走路十幾分鍾就到了。醫院門口正對著一條小道,我們完全可以從那裏穿過去,然後再過到對麵的馬路,學校便到了。

隻是我的這一想法,被紫杉的話給泯滅了。

“先到我家吧!我給爸爸說過中午你要來吃飯的。”她一直走在我的後邊,像小妹妹一樣跟著我。

“怎麽可以去你家?”我第一次碰到這麽辣手的事情。不去會傷到紫杉,去吧,我拒人千裏之外的傲慢的心就瞬間崩潰了。不過,這念頭也就存在了一兩秒鍾,我覺得在紫杉麵前,我完全沒有必要這樣。

“我告訴爸爸,你以後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他高興得不得了,還催著我早點來醫院把你叫去呢。”她往前走了幾步,從我的背後推我,把我轉向了另外一個方向。

“我家在東邊,跟我來吧。”她走在了前邊,頻繁的回頭看我,似乎怕一不小心就把我弄丟了似的。

醫院的院牆還在往前延伸,終於在十字路口處,打了個彎,向北前行了。我們穿過馬路,走了一段石子鋪就的路,便陷入了一片彌漫的塵土中。車輛路過時,揚起的塵埃,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沒想到,紫杉的家在這樣一個完全沒有被規劃的區域上。不過,我喜歡自然的感覺。她停了下來,等我走過去,便不住的幫我拍掉衣服上的塵土。我欠著身故意躲避著。不能對我太好了,我會不知所措的,隻是我沒有勇氣說出來。

走了一段高低不平的土路,從一間破舊的老屋邊上轉了一個彎,進了一個約莫有兩米寬的胡同,走到胡同的盡頭,便是紫杉的家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半開著的綠色的鐵門。兩扇門的中間偏上的位置貼著一對門神,我隱約可以看出來是秦瓊和尉遲恭,大門兩邊的牆上有一副已經破舊不堪的對聯,耷拉著,仿佛在提醒我:年早已經過了。我推開右側的門,迎麵便是影壁。影壁上有一副用瓷磚堆砌出來的圖案,畫上近處有一個撐著紙傘的女子。她站在雨中,左手向上高舉著,正向伸向遠處的林蔭小道揮手。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以下的小道的盡頭,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披著蓑戴著笠,一身布衣。那女子正站在小道的分岔口,伸向右側的小道,通向一條小河,小河上有一個拱形的橋,過了橋,不遠處便是一個亭子。而左側的小道卻在一座山的盡頭消失不見了。

影壁下有一輛電動三輪車和一輛半新不舊的自行車。我正看這些的時候,紫杉已經把門關好,推著我向裏進了。院子中間有一棵梧桐樹,高大無比,茂密的寬大的樹葉把灼燒的太陽光擋在了外邊,院子裏一片陰涼。

東西北方向各有一間屋子,南邊是一個搭在外牆上的棚子,棚子裏放著幹柴和其它雜物。廁所就在西南角。

紫杉小跑的進了正屋,不一會兒,就出來了。她告訴我,爸爸不在,可能去鄰居家串門了,應該很快就回來。

我此刻心理很忐忑不安,我肆無忌憚的心再一次覺察到了自己的荒誕不經,我有什麽理由可以踏進這一間屋子。沒有理由,而且我對此頗不適應。我傻愣在那裏,紫杉便走到我跟前,拉著我進了屋子,屋子裏亮堂堂的,一點燥熱的感覺都沒有。

我看見北邊的牆上貼著她從小學到高中獲得的各種獎狀,嶄新如初,好像每一天都被嗬護著似的。屋子成長方形,東西較長。東邊靠牆的位置有一張床,**整齊的疊放著被子、枕頭、衣物。

床的南頭的邊上有一張一米多高的桌子,桌子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個花瓶,花瓶裏有一束還未綻放的花。花的上方便是偌大的窗子了。不是我們在學校裏司空見慣的百葉窗和推拉窗,是木架子的玻璃窗,中間有一層紗窗,把世界分成了兩個部分。在紗窗的外側,有幾隻蚊子拚命的想擠進來,隻是過了好長時間,它們也沒有能“越雷池一步”。

紫杉從一張黃色的低矮的方桌下,掏出一張凳子來給我坐,她卻向被內牆隔開的小房間去了。小房間在整個屋子的西邊,中間有一道不足一米的小門,門的外側掛著一個竹簾,內側卻又有一塊藍色的門布一直落到了地上。

北邊正中央靠牆的位置有一個紅色的櫥櫃,櫥櫃上方放著一台彩色的電視機。我正準備走過去打開它看時,紫杉掀開門簾,向我擺了擺手,示意我進去。

我站起身來,亦步亦趨的走了過去,掀開門簾和門布,我驚呆了。原來這間小屋是她的閨房。

靠北邊的牆放著她的一張小小的窄窄的竹床,竹**疊放著她的簡單的幾件衣服。靠近床的西頭有一個紅色的掛衣櫃,透過櫃子中間的玻璃可以隱約看見掛在一根橫著的鐵杆上邊的幾件衣服。掛衣櫃對麵是一張書桌,很高,完全可以把床當成凳子。不過,書桌前有一張淺黃色的椅子。此刻,紫杉正坐在椅子上衝著我笑。我走過去,坐到了**,看她把一張紅色的紙疊成一隻千紙鶴。

千紙鶴疊好了,她把它放在了書桌上的一疊書上,最上邊的書是一本張愛玲的小說。

“你喜歡看小說?”我伸手給她要筆和本,然後問她。

“嗯,我不僅喜歡看,還喜歡寫自己的心情故事。”她把本子遞給我時,臉上泛著紅暈,不敢抬頭看我,她分明是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