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通常將長城的建設歸功於始皇帝,而長城或許是中國最持久的象征。它在北京以北的青山上蜿蜒千百裏,其灰白色的城垛間有高高的灰色瞭望塔,以及關口的窄門。數百年來,它總是令觀覽者讚歎不已。法國耶穌會會士讓·巴普替斯特·杜·哈爾德(Jean Baptiste du Halde,1674-1743)根據在中國的耶穌會會友們的詳細通信,編纂了《中華帝國地理、曆史、編年史及政治描述》(Description geographique,historique,chronologique,pilitique de l’Empire de la Chine,)(1735)一書。該書對長城做了大量的描述,談及其建築所需的工程技術,其戰略上的意義和其壯觀的外表。“這項工程在世界上是無與倫比的。”1他在第一卷中寫道。第二卷有關中國軍事的一章中,做了較為充分的描述,其中提到了始皇帝:
在基督降臨前的二百五十年,這項龐大的工程就已開建了,這是根據秦室始皇帝的命令,為了保衛三個大省,對付韃靼人的入侵。
始皇帝一經下定決心要幹這件大事,便從每個省份抽調三分之一的勞力,為了在海濱為之奠基,他下令將幾艘滿載著鐵的船隻和一些大石頭沉入水底,而這項工程便在其上開始建立,其精工細作到了如此地步,哪怕勞工們在石頭之間留下了一點縫隙,都會付出性命的代價。
這意味著這項工程保存至今,幾乎和其新建時一樣完整……很難理解這個巨大的堡壘是如何壘築到那樣的高度,我們見它立於幹燥的不毛之地,而人們必須從遙遠之地,付出不可思議的勞動,運來水、磚、砂漿,以及這類工程所需的所有建築材料。2
於是18世紀的歐洲知道了長城。的確,也許就是這麽一份報道,促使約翰遜博士(Dr Johnson)於1778年對詹姆士·波斯維爾(James Boswell)說:
以非同尋常的旅行活力進入了遙遠的國度;精神因之而擴充,人格的尊嚴因之而獲得。他對參觀中國的長城表示了格外的熱情,我當即受到感染,說我真的相信,如果我沒有孩子必須照看,我一定會去看長城。“先生,(他說),你這麽做的話,對於提高你的孩子是會有意義的。你的精神和好奇心,會有一種榮光映在他們身上。他們將被視為一個參觀過長城的男人的孩子。我是認真的,先生。”3
1793年,英國首任駐華公使馬戛爾尼爵士(Lord Marcartney)寫下了首位英國目擊者對長城的描述:
僅僅從一個角度,視野中便囊括了那些修築了防禦工事的城牆,延伸於起伏的山巒之上,爬上最高的山巔,跌入最深的峽穀,以拱洞越過河流,在許多部位增至雙重甚至三重,以接入重要的關隘,幾乎每隔一百碼,在視力可及的範圍內,便點綴了塔樓或巨壘,給人的精神提供具有驚人份量的保障……這種類型的防禦工事,單單稱之為城牆,無法傳達這種構造的意圖,人們說它延伸了一千五百英裏,但並非全線都是如此完整……4
馬戛爾尼爵士對中國早期的曆史所知不多,但對於長城這個主題,承認自己從未見過長城的作家喬治·路易斯·波爾吉斯(Jorge Luis Borges)寫道:“過去幾天裏,我從書中得知,下令建築幾乎是無限長城的那個人,即始皇帝,也下令燒毀了在他之前的所有書籍。這兩個大規模的行動,即以五六百裏格的石頭對抗夷狄,以及嚴厲地廢除曆史,也就是抹殺過去,都是出自一個人的主意,並在某種程度上是出於他的特性,令我有些不可理喻地感到滿足,同時又令我不安。”5在企圖寫一部從北京人到20世紀的中國曆史時所必需的那種速記中,漢學曆史家菲茨傑拉德(P.C.Fitzgerald)寫道:“長城雖然經常修補和粉刷,卻是由始皇帝策劃並連接起來的;雖然有可能惟有現代長城的核心部分才是秦代的工程,但長城的設計與定位是出自那位大皇帝的策劃,而後來的各個世代隻是恢複或維護他的豐碑。”6
馬戛爾尼爵士不知道,他所見到的長城,其表麵覆蓋著磚石,是相對近期的作品,修建於明朝,即16世紀末葉和17世紀初葉,而波爾吉斯、杜·哈爾德與菲茨傑拉德的描述,強調了長城的淵源,以及始皇帝的參與。而毫無疑問,始皇帝確曾下令在其領土的北麵建築城牆,而長城的曆史比這些作家想要我們相信的說法複雜得多。
中國修築城牆比始皇帝的活動早了幾百年。在戰國時期(公元前481-221年),中國境內的各諸侯國多少處於長期競爭的狀態,它們修築防禦性的城牆來對付鄰國,而處於邊緣地區的諸侯國則修築界牆,以防禦其處於半安定狀態的遊牧鄰居,創造了“遍布中國的城牆網格”。7
早期的秦國於公元前4世紀末與3世紀初建築的城牆似乎是修築於西部與北部邊界,形成某種對付其非中國鄰居的疆界。據記載,始皇帝征服其他戰國並統一中國之後,便於公元前215年將蒙恬將軍派往北方去攻擊“胡狄”,並奪取黃河最北線以南的土地。據說,他“築長城,因地形,用製險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裏。”8“於是渡河,據陽山,逶蛇而北。”9
由這些城牆構成的“邊界”是一個複雜的東西。始皇帝通過在黃河以北修築長牆,吸納了鄂爾多斯草原,那裏居住著半遊牧的百姓,但不適合於中國的農業。有人認為,修築北方的長牆,是為了給那些居住在草原上的“挽弓”者與中原沃土上耕作的“戴帽束帶”的漢人之間標出分界線,但對鄂爾多斯草原的吸納與這種解釋相矛盾。10更有可能的是,這次北移是針對北方非中國人的軍事攻擊的一部分,標誌著領土的擴張,而非單純的邊界標定。
始皇帝促成的長牆建築與中國的鞏固,似乎標誌著越界關係的改變。戰國時期,中國的諸侯國以外居住著許多獨立的族群。他們有的遊牧,有的半遊牧,有的則越來越傾向於從事固定的農業,用牲畜來與中國人交易絲綢和其他奢侈品。在公元前4世紀,由於中國的諸侯國決定發展騎兵,不一定是為了對付北方的胡人,而是為了國防,於是商品交易的重點發生了變化。而且,許多最靠近中國人居住的境外居民被有效地吸收過來了。的確,這是人們對秦國的指控之一,因為該國民眾與夷狄習俗相同,其行為不合“禮義與德行”。11邊境部落是介乎中國與更北麵遊牧部落之間的一種緩衝,看起來,這種緩衝的消除,始皇帝越來越繁忙的築牆活動,以及其中華帝國的建立,在遊牧部落中激起了反應。
為了回應蒙恬將軍的北進,遊牧部落在一位名叫冒頓的統治者麾下聯合組成匈奴國。按照傳說,他在身邊聚集了一批強大的武士。為了檢驗他們的忠誠,冒頓命令他們去射殺他的愛馬,處決所有不服從命令的人。接著,他又令他們去射殺他的愛妻,違令者也要處死。最後,他令剩餘的武士去射殺他的父親,後者不同意冒頓繼承他為部落首領。不過匈奴並未攻擊秦朝,當秦朝衰亡時,他們才開始成為漢朝的主要威脅。
始皇帝築牆的活動或許更多地包括連接並加固較早建築的長牆,例如趙國修築的長牆,那個地區據說是蒙恬將軍築牆的地方,還有北京以北的燕國所築的長牆。長城現存的部分是在若幹世紀中重建的,而重建工程持續不斷,所以很難區分哪些是秦朝的貢獻,不過人們已在陝西、寧夏、甘肅、遼寧與河北諸省識別出一些有可能是秦朝修築的部分。12
始皇帝長城的識別是存在疑問的,原因有幾條。首先,基於史實的證據很少。除了《太史公記》中關於蒙恬將軍的簡短記載文字以外,既無地圖也無示意圖存留下來,而考古學的
記載也是同樣缺乏。根據一些地方資料的記載,秦代長城是用夯實的粘土、石頭或兩者的混合物建築的。夯實粘土,是將粘土夯入木架之間的層級,形成長久耐用的結構,例如用這種方法於三千年或三千多年以前建築的城牆,如今仍可見於鄭州。然而,在若幹世紀內反複重建的那些長城段落,早期的夯實粘土層級可能被吸納或隱藏,而石頭則頻繁地重複使用。
盡管缺乏鐵證,始皇帝與長城的關係卻是一定存在的。中國曆史學家朱同君(音譯。——譯注)在1957年寫道:“大多數人知道”始皇帝建造了長城,但他承認自己並不知道現存的長城是不是根據始皇帝的命令修建的。13民間傳說將長城的修建歸之於始皇帝,並強調其涉及的殘暴。不論始皇帝的長城是如何修建的,修建於何處,其建造者有時是被發配到北方的服刑的貪官汙吏,有時是服徭役的勞動者或服兵役的士兵,每三年一次,一定年齡階段的所有人等,都被迫參加一段固定時間的勞動,通常是在本地,修路或開挖運河,維修堤壩或公共建築。如果他們沒有照辦,就會受到笞刑的處罰。14在北方邊界或其以外築牆,可能是由服兵役的人們進行的,每三年當中,他們都要在第二個年頭去邊疆服役。15
有一個首次記載於15世紀的民間故事,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可能是記載於公元前1世紀,它告訴我們,孟將軍在修築長城時死於離家很遠的地方。他的妻子對於丈夫死於遙遠的異鄉非常傷心,而又不可能將其遺體帶回家鄉歸葬,於是她前往丈夫的死所,她的淚水將一段長城衝垮了。丈夫的無私奉獻與妻子的忠貞都被供奉於一座祠堂,該祠位於長城與山海關交會的地點附近。16
不久以後,始皇帝的兒子要求祭祀長城,《太史公記》中有此記載。雖然《史記》幾乎總是激烈地批評始皇帝及其繼承人,以及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但其對蒙恬將軍命運的記述是比較公正的,揭示了前任皇帝的著名寵臣在新皇帝手下服務所冒的風險。在列舉了他作為一個軍事指揮官在修路和築牆方麵的事功之後,文章繼續說,那些擁立二世皇帝的人,以始皇帝的名義寫了一紙製令,要求蒙恬將軍自盡。雖然他拖了幾年才執行命令,但在最先記載有關破壞風水罪的參考書之一中,蒙將軍說:“恬罪固當死矣。起臨洮屬之遼東,城塹萬餘裏,此其中不能無絕地脈哉?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藥自殺。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