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翎閉上眼,不發一言。
此時確定小路大夫不是那個少女。那麽,那個少女便是真的死了。
他高興不起來。
這時秋嵐珺拎著藥箱進來,見宋真和羅致圍在床邊,便道:“留下一個人便可。”
宋真忙道:“我留下,羅致你守在門口。”
羅致應聲出去,宋真便退至床尾。
秋嵐珺動作很快,取針下針,比刺繡還隨意,仿佛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穴位。
“小路大夫定是經常給人紮針,手法看起來十分熟練呢。”宋真忍不住開口道。
秋嵐珺一麵紮著針,一麵笑道:“你是怕我瞎紮一通,紮壞你家公子嗎?”
宋翎又皺了眉,這少年的氣息,竟有些熟悉。
似乎和那日救他的少女有些像。
不!
他搖頭。
那少女已經死了,他為何總想著她。
“莫動。”秋嵐珺沉聲道。
宋翎紅了臉,憋著氣不動。
“讓你別亂動,不是讓你憋死自己。”秋嵐珺失笑,忍住想掰開他緊抿著的嘴的衝動。
宋翎的臉更紅了。
這一口氣出來,又粗又重。
便是眼睛看不見,也能感覺到身邊人臉上的笑意。
那宋真更是憋的肩頭亂顫,好不容易才壓住。
小路大夫施針的速度很快,前前後後加起來不過半個時辰。
可這半個時辰,對宋翎來說,像是半年那麽久。
終於熬到小路大夫收了針離開,他這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你在笑?”宋翎朝宋真問。
宋真趕忙搖頭:“沒,沒有啊!”
宋翎輕哼,翻身背對宋真,自個兒生悶氣去。
連續施針三日後,宋翎雖依然看不見,可身體卻恢複的差不多。
暈眩症也徹底消失,腦殼也不如先前那般疼。
若非眼睛還看不清,他現在就能回營帶領三軍返回京都。
就在宋翎惆悵發呆之際,外頭突然傳來嘈雜的吵鬧聲。
“羅致。”宋翎喊。
門外的羅致快步進來:“公子有何吩咐?”
宋翎問:“外頭什麽事這般吵鬧?”
羅致道:“好像是有人來鬧事,說路氏藥房裏的藥害了人命,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宋翎正無聊,聽了這話,當即來了興致。
那小路大夫嘴皮子不是挺厲害嗎?這幾日給他施針,回回鬧他個大紅臉。
今兒倒要看看,他這嘴皮子究竟是真厲害還是假厲害。
“走,瞧熱鬧去。”宋翎起身。
羅致一愣。
他家公子可是向來最討厭熱鬧的。
送上門的熱鬧都不稀罕瞧的那種。
今兒是怎麽了?
沒有多問,羅致扶著宋翎去了前堂。
此時堂內擠滿了人,多是來看熱鬧的街坊,還有些擺明是來起哄架秧子的。
小路大夫和路大夫被圍在人群中間,一個麵目凶悍的婦人插腰指著路大夫罵著,身後的地下擺了塊門板,門板上躺著個骨瘦如柴的男人,不知死活的樣子。
“大家都給我評評理,我家男人就是吃了他們路氏藥房開的藥死的,他們現在竟不想認賬,還有沒有天理了?”
圍觀的人大多不吭聲,也有人在人群裏應聲起哄道:“藥死了人還不認賬?太沒道德了吧。”
附和聲寥寥,可見那婦人說的話,並沒有勾來多少同情心。
路大夫沉著臉道:“說話要有憑據,可不是空口白牙說什麽就是什麽的。”說完指著那不知死活的枯瘦男人道:“此人我從未見過,說什麽開藥給他,簡直滿口胡言。”
那婦人聞言,往地上一坐,哭喊著道:“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認,我男人死的冤啊!好端端的一個人,吃了你的藥不一會就成了這樣,我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喲!你們今天若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撞死在這裏,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路大夫氣的吹胡子瞪眼,可恨對方是個婦人,他又不好動手,否則非狠揍一頓不可。
這擺明了是上門潑汙水的呀!
開藥房和醫館的,最重要的是什麽?
是名聲啊!
今天她這麽一鬧,甭管最終查出來是真是假,路氏藥房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生意,就都得敗了。
有時候,真相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們的選擇。
人們在選擇藥房時,誰會去究查一件傳言的真偽?
但凡跟醫死人相關了,那便就是醫死人。
沒處說理。
“你說你丈夫吃了我們路氏藥房的藥成了這模樣?那他是自己來抓的藥,還是你來抓的?”秋嵐珺走到婦人身前問。
婦人止住哭聲,“我男人都病成那樣了,怎麽自己來?自然是我來抓的。”
“那我且問你,你來抓藥,抓的是什麽藥?藥方何在?”
婦人趕忙從荷包裏取出一張方子,“這可是你們藥房給開的藥方,你自己瞧瞧,是不是你們的筆跡。”
秋嵐珺接過藥方,隨意掃了一眼,笑道:“確實是我們醫館開出來的藥方。”
婦人心頭一喜,忙道:“是吧!我可沒有冤枉你們,這就是——”
秋嵐珺打斷她的話:“這雖然是我們藥房開出來的藥方,卻不是給你的,而是給街尾錢氏布莊家的小公子的藥方。”說著她將藥方翻過來,在紙的背麵左下角有一行小字,上麵明明白白的寫著錢氏布莊錢小公子的字樣。
婦人麵色一凜,心裏轉了個大大的彎,又道:“雖說不是親給我的,但我男人與那錢小公子的症狀相同,自然可以用一張方子。”
“症狀相同?誰說的?是我?還是路大夫?”秋嵐珺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婦人。
婦人急出一頭汗,嚷道:“我不管,反正我男人是吃你們藥房的藥才死的,你們就得負責。”
這時圍觀的百姓們大約也知道了情況,紛紛用鄙夷的目光看向婦人。
這分明就是來訛人的嘛!
卻也有人繼續起著哄。
“就是啊!定是你們路氏藥房裏的藥有問題,否則再如何也不至於吃死人啊!”
“就是就是,這樣黑心的藥房,以後誰還敢來。”
路大夫麵上剛浮起的一絲笑容又煙消雲散了。
他擼了袖子喊道:“誰在說話?給我滾出來。”
秋嵐珺伸手扯住路大夫,笑道:“與這種唯恐天下不亂之輩較什麽勁?當務之急,咱們得先將這事給解決了。”
路大夫一臉煩躁,“這可怎麽解決?這婦人一看就是個潑的,絕不跟你講道理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