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特大礦難餘震不斷。
利用去市裏開會的空檔,陳默在家裏住了兩天,舒芳快臨產了,已經休假在家,見陳默回來,竟然一下子紅了眼眶,說,陳默,你再不回來,我就當自己是個寡婦了。舒芳的母親在旁,見女兒這麽說,連忙製止道,這孩子怎麽這麽說話,陳默他是一縣長之長,哪能像平常男人那麽顧家,戀棧的不是好馬,戀家的不是好男人。陳默也不好說什麽,隻是笑。晚上兩個人睡覺的時候,舒芳流了淚,說,陳默,現在楚西市把你都傳神了,說你是個什麽英雄,平民縣長,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擔心,孩子快出生了,萬一你有個一差二錯,我們怎麽辦?
陳默想,舒芳一定是反腐電視劇看多了,以為他也會像那些英雄人物一樣會衝鋒在第一線。這其實就是這個民族的悲劇,每一個人都希望別人成為英雄,成為社會的救星;希望出一個清官或者英雄就能解決社會所有的問題,從而放棄了基本的法製精神。
陳默也回到市委辦去看望了市委辦的同事們,給肖仁富帶了一桶酉縣本地釀的包穀酒,還給嚴如冰帶了幾斤天然蜂蜜。給辦公室同事的,每人一條臘魚。這次到市委辦,陳默明確地意識到了大家對他的態度的些微變化,除了龍雲和彭立功仍然像以前一樣外,其他人對他客氣中有了不可言說的隔膜,是一種更隱秘的敬而遠之。對此,陳默更深地陷入了一種隱憂,調查319礦難引發的政壇地震,給自己帶來的負麵影響已經突現了,清官、廉吏、剛正不阿,這一切,隻有在戲文中受到人們的推崇,而在實際生活中,假如有這樣的人,官場上誰也不會去和這樣的人親近。陳默知道,民間把他演繹成為一個不畏強權的清官形象,使得自己開始在官場上成為了人們敬而遠之的官場另類,從而日漸邊緣化了。
邊緣化的最後,就是成為孤家寡人,最後為官場所遺棄。
這種隱憂,陳默也直言不諱地向張嘯市長作了匯報。張嘯隻是微微一笑,說,陳默,應該說,你在酉縣做的一切,都是對的。至於你的這種擔心,我能理解。現在,你什麽都不要想了,還是集中精力去應付人代會的選舉吧。
張嘯還向陳默透露了一個消息,隨著319特大礦難故事調的深入,基本上已經查明,石城、羅光耀、龍江、莫子涵都在酉縣礦山入了股了,市裏的一些主要領導也涉嫌在礦山入股,他們相互勾結,官商一體,在礦山形成了一股很大的勢力,酉縣礦山的三分之二掌握在他們的手中。
從張嘯的話中,陳默聽出來了,張嘯指的市裏一些主要領導,極有可能是指市委書記路由之。
果然,兩個月後,楚西市委書記路由之在去省委匯報時被扣留,隨即被雙規。市委書記一職由張嘯擔任。原市委副書記蔡鵬代理楚西市長。而蔡鵬的市委副書記職務,由市紀委書記劉方兼任。
五月初的一天,酉縣龍頭溪礦區高山背陰處的一個小小的台地上,聚集了酉縣黨政幾十名領導幹部和幾百名群眾,319特大礦難死事民工遺骸重葬儀式正在這裏舉行。一些遇難者家屬佩戴白花,哭聲動地。在死難近兩年以後,這些民工終於沉冤得雪,可以瞑目了。
陳默作了一個十分沉痛的簡短講話,在講話中,他代表酉縣人民政府向遇難者家屬深深道歉,並表示,酉縣政府將更加注重礦山安全生產,絕不讓319特大礦難事故再次重演。
他的講話,又引來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陳默講話之後,民工們開始挖掘那些由礦老板草草收葬的小小墳墓,取出埋在裏麵的民工骸骨重新收殮。陳默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情十分複雜。站在他身邊的黃彪和省專案組的成員臉上都非常肅穆。
陳縣長,借一步說話。黃彪拉了一下陳默的衣服,在他耳邊說。
陳默驀然一驚,隨即明白過來,黃彪目光告訴他,黃彪肯定有什麽重大的事情要告訴他。他們走到人群的外麵,黃彪遞上一支煙來。
319特大礦難的偵察還不能結束,黃彪說,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把目光向山下望去。
為什麽?
這正是我要向你通報的,根據偵察,319特大礦難事故,是一起人為事故,有人蓄意釀成了這次塌方。
陳默一驚,詢問地看著黃彪。黃彪繼續說道,偵察顯示,513、514礦洞分別在上下兩層,都屬於一個公司,兩洞之間最薄的地方岩層隻有5米,有的地方還相互打通過。出事當天,礦山確實全麵停產,樓上的514礦洞無人作業,隻有樓下的513礦洞有人違規采礦和運礦,通過調查,兩洞發生大規模塌方的原因是爆破所致,原以為是礦工在爆破時引起塌方,但隨著現場勘探的深入,結果表明,爆炸是在上層無人作業的514礦洞底部,引起兩洞之間的岩壁塌方,造成這起礦難。
有什麽根據說明這是有人蓄意進行的爆炸嗎?陳默問。
有,首先,514礦洞當天並沒有開工,這是經過了調查後得出的結論,既然沒有開工,這爆炸從何而來?第二,從爆炸現場來看,514礦洞所打的進尺與513礦洞方向也不是完全平行,而且514礦洞的工作麵遠遠在513礦洞的前麵,而爆炸地點卻偏偏在513礦洞的工作麵頂上,這個地方的礦石已經采完,沒有必要再爆破。黃彪有條有理地回答說,初步分析,可能是礦老板之間為爭奪礦源挺而走險。
陳默聽了,覺得黃彪分析的不無道理,在礦山,為了爭奪礦源,礦老板們相互間的傾軋可謂無所不用其極,而且也屢見不鮮。隻是,用這樣狠毒的方式還是第一次見。平時,為了爭奪礦源,礦老板之間不過最多發生一些零星殺人案,也有一些群體械鬥,造成如此之大的傷亡,實在令人發指。
你需要我做些什麽?陳默問。
不,不需要。作為朋友,我隻是向你通報一下最新偵察結果,因為偵察工作的需要,還請你嚴格保密,我相信,要不了多久,這些喪心病狂的犯罪分子就會受到法律的嚴懲。
謝謝你們,黃處長。這樣吧,辦案的事,是職能部門的事,縣政府幫不了什麽,但經費我們可以負責保障,無論如何,要把犯罪分子繩之以法。
黃彪笑著說,就這有勞你老兄了,說實話,我們的那點辦案經費還真是捉襟見肘,縣政府能夠再支持一點辦案經費,就是對我們的最大鼓勵了。
黃彪的身份公開後,老七給陳默打了一個電話,說,陳縣長,我們好久沒有見麵了,能不能抽個時間聚一聚?陳默本來不想去的,但一想在推薦黃彪的問題上,不管怎麽說自己都有些理虧,把一個秘密偵察員當著企業合夥人推薦給老七,雖然自己事先也不知道,但還是覺得有愧。於是說,陶總,我也正好沒事,你在哪裏,我來會你。黃彪說,我在明溪山莊啊。陳默說,我馬上就來。
從辦公室出來,迎麵就碰到了龍國用,隨著龍江和莫子涵被雙規,酉縣縣政府副縣長的職位一下子就空出了兩個,在縣委常務會上,李一光提出了兩個候選人,一個是縣政府辦主任洪光榮,一個是縣財政局局長葛胖子葛明全。縣政府辦主任的職位讓出來了,陳默就提名讓龍國用來當,在兩會還沒有召開之前,先任縣政府辦常務副主任,待洪光榮正式選舉後再升為主任。陳默對龍國用的印象很好,覺得這個人真正是厚重少文,更為難得的是他對老百姓不錯,當年為了解決黃龍鄉五個村的人畜飲水,和丁可背著狗肉到市裏找陳默的時候,就已經令陳默相當感動。現在的體製,人們都知道,政府辦主任的前景就是副縣長,陳默甚至想得很遠,在他眼裏,龍國用其實是下屆主管農業農村的副縣長的最佳候選人。龍國用見他出了辦公室,連忙笑吟吟地說,陳縣長,我正要來請示您,過幾天就要召開的全縣農業工作會議,你的講話稿由哪個來拿好。陳默一笑,說,你這個副主任,當得也太敝脫了,你自己定吧,寫成後我看一下就行。龍國用說,那就讓翟俊來寫吧,他的筆頭子硬。陳默想了想,自己的行蹤被李一光掌握後,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讓翟俊跟著了,小夥子可能也預感到了什麽,整天一個愁眉苦臉,一副失意的樣子。如果這次講話稿讓翟俊拿,無疑也可以安慰一下他。於是說,行,翟俊文筆我見過,確實難得。龍國用說,那就這樣定了。
下了辦公樓,童小春已經把車開到大門邊了,陳默上了車,說,去明溪山莊。童小春也不多問,小車緩緩滑出政府大院,向明溪山莊馳去。
自從陳默從市委辦回到酉縣以來,老七和他的交往驟然減少了,原因有二,一是老七忙於籌集資金招標礦山,確實顧不上;二是陳默也有意疏遠他,陳默總是覺得作為一名領導,和老板打得太火熱不是什麽好事,就是自己真的清廉如水,別人也不會相信。何況,他還背負著老七的人情,雖然自己也為張嘯視察老七的公司出了些力,還是覺得不夠。陳默一路想著,猜測這次老七要和他見麵的底牌,也許,老七是閑暇之餘,覺得有必要加深一下彼此之間的感情,畢竟,陳默是一縣之長,對企業來說,是有價值的。正想著,遠遠就看到明溪山莊的飛簷了,一個門僮看見他的車飛馳而來,立即拿出對講機說了起來,一會兒老七就笑吟吟地出現在大廳門口了。
車一停下來,老七就親自給拉開了車門,說,陳縣長,今天沒事,我們好好喝一餐酒?陳默笑著下了車,握著老七的手,說,客隨主便,不過,我的酒量和陶總不可同日而語,還要你手下留情了。
老七笑著說,縣長謙虛了,你的酒量,我又不是沒見識過,真正的海量。說著,大家上了樓,就有人把童小春接到一邊,陳默和老七兩人在一個豪華包廂外麵的會客廳裏坐下了,就有一個漂亮的服務員進來泡茶。把茶泡上後,垂著雙手出去了。
老七說,陳縣長,你到酉縣很長時間了,我一直沒有能來拜會,主要還是忙礦山上的事。再說,你也忙。陳默笑說,兄弟之間,客氣什麽,忙是真的,要是你來了,我還不一定有時間陪你呢。
當下,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還聊到了319特大礦難故事,老七開玩笑地說,陳縣長,你真是瞞我得緊哦,那個黃老板也是演得像,我還以為真是有一個合作夥伴呢,真是滴水不漏。陳默大笑,說,我正要向老兄你道歉呢,其實這也怪不得我,黃處長的真實身份我也和你一樣蒙在鼓裏,直到319特大礦難事實被批露出來後才知道。心裏也想著,為這事隻怕陶總要怪罪我呢。
老七也笑,說,不過我還是感謝你的,在你和劉主任的安排下,張嘯市長考察了我們公司,對我公司的實力和管理水平很是讚賞,在他的指示下,市縣兩級金融部門對我們格外垂青,大力支持。我一直想感謝你和劉主任呢,隻是不知道該怎麽感謝為好。今天這裏隻有我兄弟二人,我鬥膽說幾句話,你可不要怪罪我啊。
陳默笑笑,也不回答,拿著杯子啜了一口茶,心想老七一定還要說什麽的。果然,老七噝的一聲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在裏麵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本存折來,說,陳縣長,我們是兄弟,這次小弟的公司能夠中標,全靠你一手栽培,這是一點小意思,要是你不嫌我陶恢俗氣,還請笑納。
陳默一笑,說,陶總,其實我並沒有幫上你什麽忙。
老七雙手遞過存折來,說,我們弄企業的,什麽不行,這精明二字還是敢當的,如果沒有你的支持,張市長那兒隻怕我削尖腦袋也搭不上去,我知道你做人雅氣,所以一直不敢有所表示,這次是豁出去了,請你收下吧。
陳默拿過存折來,笑著翻了翻,存折上的名字不是自己的,存折的戶主名字叫做王秀實,存款餘額也隻有100元。存折上用鋼筆寫著密碼:123456。陳默大為驚訝,抬頭去看老七,正碰上他笑吟吟的目光。老七說,陳縣長,我知道你的為人,是不收禮金的,這本存折,隻是表示一個不忘朋友的意思,相當於一個明信片,權作一笑罷了。
如果是一百元,我還是可以收下的,陳默說,笑著把存折收了起來。老七高興地笑道,就是這樣,小弟委實不敢用銅臭來汙了你的清名。
接下來,兩個人聊了一些其他的趣事,老七好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驀然道,陳縣長,我有一些意見,也是我們企業界大家的共同意見,不知道當不當說。
陳默心裏悚然一驚,心想,老七看似不經意想起來的話,應該就是他今天請自己來的核心意思了。於是笑著不動聲色地說,這有什麽當不當說的,既然是企業界廣泛關注的問題,當然也應該是政府的工作了,說吧。
老七說,近來,特別是319特大礦難查實之後,我們這些辦企業的普遍有一個感覺,就是我們縣企業發展的大環境有些改變,企業存活和發展的空間變窄了。
哦?陳默一驚,抬頭去看老七。老七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個問題很敏感,我還是不說的好。
陳默說,怎麽不說,說下去。
老七說,319特大礦難查實之後,按說礦山就應該平靜了,企業的發展環境應該更好了,可是,有些政法部門的人借著319礦難問題,在礦山上胡攪蠻纏,幹擾企業的經營,今天查這個,明天查那個,弄得企業家們人心惶惶,其實,他們的內心也不過是借這個機會撈一把,哪個企業不買賬,就要鬧得他無法生產。大家的意思,縣裏也該整頓一下,既然319礦難查實了,也處理了,就應該把這些專案組撤走了,恢複礦山原有的生產秩序。
陳默點點頭,說,你的公司也被幹擾了吧?
老七笑笑,說,我的公司倒無所謂,你知道我們向來合法經營,這次中標也全是陽光操作,倒是不怕他們查。別的公司就慘了,企業高管今天傳訊一個明天傳訊一個,這企業還怎麽管理,怎麽生產?
這樣吧,我回去和李一光書記銜接一下,319特大礦難專案組的工作應該說已經結束了,羅光耀案件專案組也基本完成了在酉縣的調查,如果確有必要,就讓他們查下去,如果沒有多大必要,就向省市請示把專案組撤了,酉縣接連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現在的關鍵還是要維護穩定。
老七說,英明,英明。
說了一會兒,老七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就有服務員過來上菜。陳默說,還是把司機都叫來吧,我們兩個喝酒,也缺了點氣氛不是?老七說,還是不叫他們,我說一點俗的,你莫介意,我這裏新到幾個服務員,要姿色有姿色,要文化有文化,你我兄弟二人,不妨也瀟灑一次?
陳默笑說,要說瀟灑,還是企業家瀟灑,花自己的錢,想怎麽玩就怎麽玩,我們從政的,就沒有那個福份了,還是把司機叫來吧。
見陳默並不嚴肅,老七就有些忘乎所以,笑說,你是忘不了那個素芬吧,這妹子確實不錯,對你用情頗深。隻是,不知為什麽卻突然不辭而別了。莫不是你老兄把她金屋藏嬌了吧?
陳默一聽,眉頭就皺了一皺。老七連忙道歉,說,我隻是說著玩,你千萬別見怪,其實我也知道陳縣長一身正氣,半點邪氣也近不得的。
話說到這裏,陳默心裏就有些兒煩了,隻是應付著。老七見不是頭,就打電話叫服務員把童小春和自己的司機都叫了下來,在包廂裏一起吃飯。除司機外,陳默和老七都勉強吃了點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