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兩會報到前,縣人大召開一次常委會,辦室負責通知人大代表開會的工作人員把出席人代會的書麵通知專程送到了匯金公司總部,卻發現匯鑫公司總部亂作一團,公司董事長,縣人大常委、著名企業家陶恢已經失蹤兩天了,打手機關機,就連他的老婆孩子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幾乎與此同時,酉縣縣委書記李一光、代縣長陳默等有限的幾名領導得到確切消息,陶恢已經被公安機關秘密逮捕,並秘密關押到鄰近的另一個市的某看守所。他們得到的消息稱,319特大礦難事故就是陶恢為了搞垮石城和羅光耀他們而一手策劃的,製造爆炸的犯罪嫌疑人是一個姓傅的刑滿釋放犯。據說這個姓傅的原來在礦山上也開有一個礦洞,而且出礦不錯,礦的產量和品位都很高,石城他們參股的公司采取巧取豪奪的方式把他的礦洞強買下來。傅某不服,叫手下幾個兄弟一起與對方的保安火拚,打死了對方的一個人。傅某手下那幾個弟兄其中一個被判了死刑,一個無期,還有的就是有期徒刑。傅某本人也被判了六年有期。姓傅的在獄中就發誓與石城、羅光耀等人勢不兩立,出獄後一定要搞垮石城他們。在紮紮實實地蹲滿了六年大牢後,姓傅的終於滿了牢獄之災,一回來就為報複進行了周密的準備。一心想要擠掉石城等人在礦山的勢力的陶恢知道這事後,通過社會上的兄弟找到了那個姓傅的年輕人,兩人一拍即合。具體計劃是通過製造礦難事件來促使石城和羅光耀下台,事成之後,由陶恢出資五十萬資助姓傅的逃之夭夭。果然,姓傅的懷著對石城等人的深仇大恨,下手既周密又凶狠,319特大礦難震驚全市,雖然石城等人千方百計對上級隱瞞礦難真相,319特大礦難事實還是在省專案組和陳默、覃健等人的努力下被公之於眾。羅光耀深知罪責難逃,趁外出考察之機玩起了平地蒸發。石城則因為專案組在深挖319特大礦難事故的過程中,被揭發有參股、受賄等嚴重犯罪,先是被雙規,不久就被執行逮捕。和石城等人一道獨占礦山多年的副縣長龍江,莫子涵等人也也相繼落網。隨著對案情調查的深入,長期擔任楚西市領導人的現任市委書記路由之與礦老板官商勾結,巨額受賄等問題也浮出了水麵,路由之被雙規。

隨著路由之的倒台,原來獨占礦山的勢力土崩瓦解。陶恢的匯鑫公司和其他幾個實力較大的公司借著礦山整合的機會,猛烈擴大在礦山的股份。本以為從此可以獨霸礦山,不料平地橫起風雷,專案組又發現了礦難背後的蛛絲馬跡,在幾個月的偵察之後,公安機關在新疆喀什把亡命的傅某抓獲歸案,於是,陶恢暴露在偵察員的視野之下。

陳默聽到這些消息後,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滋味。自從回到楚西的第一天,他就認識了這個看起來矮墩粗壯的企業老七,而且時時處處受到過他的關照。老七對他的關照,當然主要是看李一光的麵子,或者說因為李一光對他的關照讓老七意識到了他在仕途上的潛力。也許是意識到他能夠對自己起到作用,老七後來甚至費盡心機,用起了美人計,可是事實上,他並沒有給老七帶來什麽,他給老七的,僅僅是一次市人代會的會議住宿照顧。盡管這樣,陳默的心裏還是有著莫名的難受,甚至內疚。在老七被捕的這件事上,他當然沒有能起到什麽作用,甚至在追究319特大礦難真相上,沒有他陳默,這一切仍然會發生。但是,畢竟,作為一名代縣長,他在調查319特大礦難真相上,是走向了老七他們的反麵的。

陶恢被捕後,漸漸地陳默他們都得不到任何的消息了。民間的小道消息倒是很多,有的說陶恢的手腕很特別,被捕之後沒有幾天,他的秘密關押地點就被手下人探了清楚,有人從送飯的碗底埋了紙條給他,被看守發現了。於是關押地點隨即改變,可不久又發現有能風報信的現象。小道消息稱,陶恢硬得很,無論辦案人員怎麽說,就是不承認自己策劃了319特大礦難,說是有人要陷害他。至於向某些官員行賄,陶恢倒是承認了一些,卻都是正科級小官員,收受的錢也不過是幾萬,大的也不過十幾萬,涉及安監、公安等部門。有意思的是,雖然這些都是小道消息,仿佛為了印證這些小道消息的可靠似的,安監、公安的一些科局級幹部先後被紀委移交到了檢察院。

這天,陳默早早就起了床,在政府大院裏閑溜達,走到花壇附近的時候,就見門衛白鶴佬正在閃騰挪讓地打拳,就站在一邊看了起來,隻見白鶴佬一招一式力道十足,招式樸實甚至有些簡陋,就知道這就是真功夫了。白鶴佬打完幾趟拳,回過身來見縣長正在看著他,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走過來說,陳縣長早。

你早。陳默和藹地回答,你的拳打得真不錯,是軍體拳嗎?

不是,是我家家傳的拳法,叫蚩尤拳,我作了一些修改,把部隊捕獲拳的一些動作連上去,現在叫什麽我也不知道了。白鶴佬笑著說,得到縣長的表揚,他顯然十分興奮。

哦。陳默笑道,你還有祖傳功夫啊。

兩個人聊了幾句,白鶴佬突然說,縣長,現在外麵老百姓可把您傳神了呢。

陳默一愣,問道,都說我什麽了?

他們說你是包青天再世,專門跟貪官汙吏作對的呢,說你一回酉縣,一大批貪官都倒了台,尤其是追查319特大礦難案,說得可神了呢。白鶴佬說著,看著陳默的目光幾乎就是崇拜了。

我有那麽神啊,你信嗎?陳默自嘲地笑了起來,也難怪老百姓,他回來後,一切都湊巧在一起了,加上他在黃龍鄉的調查,加上那個開砸了的縣長常務會,民間演義家們於是就有了想像的空間,關於他的民間演義也就自然而然地演繹開來了。

我信,你是個好領導,陳縣長。白鶴佬說。

謝謝您,白鶴佬。陳默也不解釋,而是誠心誠意地向白鶴佬道謝,然後踱著去了辦公室大樓。離上班時間還早,辦公樓靜悄悄的,在他們辦公室的那一層樓,隻有丁可一個人在拖著地,見陳默過來,小夥子連忙閃在過道的一邊,說,縣長早!

陳默點點頭,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發起呆來,也不知發呆了多久,就聽得走廊裏有了人聲,然後是打電話的聲音,辦公室的人都上班來了。陳默正想著今天的安排,隻見門口一黑,抬眼看時,龍國用走了進來。龍國用忐忑不安地看了陳默一眼,低聲說,陳縣長,紀委那邊通知,要你去紀委一趟。

陳默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一定是老七那頭開始招供了,於是心一下子狂跳起來。陳默心想自己還是比較明智的,要是當初收下老七的那個餘額一百元的存折,隻怕現在是有一千張嘴也無從分辯了。

雖然可以確實自己在經濟上沒有什麽問題,陳默心頭還是亂了分寸,僅僅是紀委兩個字,就足以讓自己心裏受到如此震動,這倒是他不曾意料到的。在辦公室裏磨蹭了一會兒,陳默才出了辦公室,叫童小春把自己送到紀委去。

來到紀委,紀委的一名副書記已經等在那裏了,見陳默過來,連忙過去招呼,把他往約談室裏領。路上,副書記壓低聲音說,陳縣長,這次僅僅是一次例行約談。陳默也不答話,隻顧往前走。進了約談室,約談室裏,坐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人,兩人都挎著大大的公文包。縣紀委的副書記介紹說,這位就是我們陳縣長陳默同誌。又對陳默介紹說,這兩位是市紀委的領導。那兩個人點了點頭,大家握手後,陳默在他們對麵坐了下來。紀委副書記惴惴地看了陳默一眼,也在旁邊坐下了。

市紀委的那兩個人開始慢條斯理地打開黑色公文包,把記錄紙和筆抽出來。其中一人對著縣紀委副書記,卻似乎是對著陳默說,我們開始吧?

陳默點了點頭。就聽到其中的一個人說,陳縣長,我們是市紀委的,今天特地來約談你,希望你配合。

陳默點點頭,心想該來的總是要來,這不,紀委來約談了。於是笑道,好的,兩位有什麽話就問吧,我一定如實回答。隻是,你們稱這是約談,我覺得不妥,談是談,卻沒有預約,是突然襲擊。

那人也笑,說,這倒是真的,陳縣長注意到了,我自己倒是沒有注意到。

另一位卻比較嚴肅,說,陳默同誌,我們奉命來約談你,主要是對一些問題進行核實,希望你如實回答,這既是對你自己負責,也是對組織負責。我們知道,酉縣兩會就要召開了,因此這次約談對你是十分重要的。

陳默也嚴肅起來,說,行,我一定如實回答,你們問吧。

那個嚴肅的人就開始問了起來,說,據匯鑫公司董事長陶恢供稱,你曾經收受他五十萬元的賄賂,有這事嗎?

沒有。陳默直截了當地回答。

真的沒有嗎?

是的,我沒有收受匯鑫公司的任何賄賂。

那麽,匯鑫公司董事長陶恢從來沒有給過你任何東西?

陳默回答說,他給過。

他在什麽時間,給過你什麽?

陳默回憶起來,好久才說,具體時間記不清了,陶恢約我到明溪山莊,要求我支持他的企業,我回答說,隻要企業合法經營,我是肯定要支持的。吃飯之前,他給了我一本存折,戶主的名字是王秀石,他告訴我,裏麵是一百元的存款餘額,隻當是一張明信片,還把密碼也告訴了我。

這本存折現在在哪裏?

我回來後,當即把存折交給了縣紀委書記劉家清同誌。

有收據嗎?

有。

那兩人微笑起來,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又問,陳默同誌,你還有什麽需要向組織上作特別說明的嗎?

陳默說,沒有了。

兩人交換了一下眼色,站了起來,說,今天的約談就到這裏吧,你所談的一切,我們會去作具體的了解。陳默同誌,我們這是例行公事,請你諒解。

如此輕鬆過關,又是陳默所意想不到的,心裏一下子輕鬆起來,連忙伸出手去,和那兩個人握手,說,感謝組織上的關心。

幾天後,縣紀委書記劉家清來到陳默家裏,臉上的表情就好像是也曆了一次險似的,對陳默說,陳縣長,還是你有水平啊,我還以為那張餘額隻有一百元的存折不過是一種朋友間開開善意的玩笑,你把存折交給我後,我也忘了交給辦公室,隨手就扔在抽屜裏了。前些天紀委約談你後,又找到我,我才把這事記起來,拿到銀行一看,我的天,裏麵竟然又存進了五十萬元。

陳默微微一笑,心裏充滿了後怕。如果那天他不及時把存折交給劉家清,今天的約談,恐怕就不是在這裏,而是在檢察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