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沙的夜,炮火在遠處悶響,像地平線上滾動的雷。

陸程遠蹲在臨時醫療點的帳篷裏,手裏的繃帶已經換到第三卷。

消毒水混著沙塵的氣味刺鼻,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在沾滿灰塵的臉上留下一道濕痕。

“林醫生!”一個當地護士掀開帳簾,聲音急促,“東區送來一批傷員,需要立即處理!”

他站起身,膝蓋因長時間蹲伏而發麻,卻顧不上揉,抓起醫療包就往外跑。

帳篷外,夜色被探照燈割裂。

擔架排列在空地上,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哭聲交織。

他一眼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許嘉柔正站在人道物資卡車旁,纖細的身影在硝煙彌漫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她利落地指揮著當地誌願者,將一箱箱藥品和食物快速傳遞下去,動作嫻熟得仿佛早已習慣這樣的場景。

陸程遠大步衝過去,作戰靴碾過滿地碎玻璃,發出刺耳的碎裂聲。

許嘉柔聞聲回頭,在看清來人的瞬間瞳孔微縮。

幾周前,陸程遠瞞著她離開美國借口說出差,實則是以無國界醫生的身份參與了加沙支援。

戰區隨時都有危險,許嘉柔當然不能讓他一個人冒險,於是聯係了廖行姝,搭上了她的醫療公司前往加沙的醫療物資專機。

陸程遠自然也沒有想到自己前腳剛到戰區,許嘉柔後腳就追了過來。

“許嘉柔!你怎麽來了?”兩人的手指在血腥味中短暫相觸,他指尖的溫度讓她微微一怔,“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你先回安全區。”

許嘉柔肯定是不願意的。

“你能來戰區,憑什麽我不能?”說著,她便甩開他的手,利落地接住了卡車上拋下來的物資。

“林總,你夫人可比你有魄力~”一道熟悉的女聲從身後傳來。

陸程遠猛地回頭。

隻見廖行姝站在醫療車旁,短發被夜風吹亂。

她指了指身後正在卸貨的車輛,“五車藥品,兩台移動手術設備,夠你們撐半個月。”

邵亦川拎著兩個急救箱走過來,灰綠色的眼睛掃過陸程遠緊繃的下頜線:“好久不見。”

陸程遠看了看廖行姝,又看了看邵亦川,“這地方真是什麽奇跡都有可能發生。”

廖行姝忽然拍拍手:“敘舊到此為止,東區還有一批傷員等著,我們還要趕往下一個地方。”

“另外。”她望向許嘉柔的背影,朝著陸程遠說:“人已經給你安全送到了,回頭記得報答我,我要這個數。”

廖行姝比劃了一個六字開頭的數字,頭也不回地坐上人道武裝車離開了。

許嘉柔搬完最後一個箱子,抬頭對上了陸程遠的眼睛,“我不是來添亂的......”

他知道她未盡的話,就像她知道他為什麽執意要親自來加沙。

“走吧,”陸程遠最終妥協,聲音低沉得幾乎被遠處的炮火淹沒,“去營地歇會兒。”

臨時搭建的醫療營地擠滿了傷員。

陸程遠熟練地繞過幾個正在輸液的擔架,白大褂下擺在塵土中拖出一道淺痕。

許嘉柔快步跟在他身後。

“坐這兒。”他拉開一個空彈藥箱,拿了件自己的外套墊在上麵。

許嘉柔知道在這種環境下,顧不上幹淨不幹淨的,但陸程遠還是貼心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坐下。

剛要開口說話,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阿拉伯語喊叫。

許嘉柔條件反射般彈起來,卻被陸程遠按住肩膀:“是送補給的,別擔心。”

她緊繃的肩膀這才放鬆下來,陸程遠的手卻沒有立即拿開,“許嘉柔,抱抱我。”

這句話像一顆子彈擊中她的心髒。

許嘉柔撲上去,牢牢抱住了陸程遠,聲音喑啞道:“混蛋!你怎麽能一個人來這麽危險的地方?還騙我說出差......”

帳篷角落的煤油燈將男人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光,“抱歉,我是怕你擔心,才沒跟你說。本來明天就準備回程了,沒想到你會來找我。”

許嘉柔微微鬆開手,感受到他凸起的肩胛骨,比幾周前瘦了許多,“這幾天,你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

“戰區不講究這個。”

剛要接著開口,帳篷外突然闖入幾個當地人,其中一個中年婦女懷裏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露出女孩右腿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燒傷。

當地翻譯拉著陸程遠說了幾句話,他立即領會,簡短詢問了婦女幾句,然後迅速在折疊桌上鋪開無菌墊。

婦女隨即將女孩平放上去。

“需要清創。”陸程遠轉頭對許嘉柔說:“幫我按住她。”

許嘉柔立刻上前,雙手穩穩壓住女孩瘦小的肩膀。

女孩的皮膚滾燙,淚水在髒兮兮的小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她看著陸程遠從醫療包裏抽出手術刀,不鏽鋼刀刃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

“告訴她不要看。”陸程遠的聲音異常平靜,當地翻譯急忙湊到女孩耳邊低語。

第一刀落下時,許嘉柔感到掌下的小身體猛地弓起。

女孩的尖叫像一把鈍刀捅進她的耳膜,腐敗的皮肉被利落切除,露出滲血的健康組織。

與此同時,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混合著焦糊味和膿液的甜腥。

“紗布。”陸程遠伸手。

許嘉柔將滅菌紗布拍進他掌心。

“鑷子。”

她又遞上器械。

陸程遠突然停下動作,鑷子尖端懸在一處泛黑的傷口上方。

“彈片。”他簡短地說,轉向翻譯:“問她怎麽受傷的?”

翻譯與婦女急促交談間,許嘉柔看到陸程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兩個小時前的空襲,”翻譯回答,“聯軍飛機轟炸了邊境檢查站。”

陸程遠的下頜線繃緊了。

他沉默地夾出那塊扭曲的金屬片,扔進不鏽鋼盤裏,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生理鹽水衝洗。”

冰涼的**衝刷著血肉模糊的傷口,女孩的啜泣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

接下來的十分鍾裏,許嘉柔目睹了一場縫合手術。

沒有麻藥,當最後一針下去的時候,小女孩暈了過去,而許嘉柔的後背已經濕透。

“給她打一針破傷風。”陸程遠對趕來的另一名戰地醫生說完,便摘下了手套。

許嘉柔下意識握住那隻疲勞過度的手,“辛苦了,老公。”

......

忙完了戰區的支援任務,兩人平安登上了回國的專機。

許嘉柔終於問出一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你當初為什麽想要學醫?”

陸程遠閉目淺眠,聲音低沉:“小時候的事,沒什麽特別的。”

“你跟我說說嘛。”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想聽真話?”

她點頭。

少年時期的陸程遠,曾經見過死亡最**的樣子。

十三歲那年除夕夜,他在美國發燒住院,臨床的貧民窟黑人男孩跟他同歲,得了嚴重的流感,感染了肺炎。男孩家裏沒錢醫治,隻能靠最廉價的藥物勉強維持。

他記得醫院走廊的燈光慘白,記得消毒水刺鼻的氣味,記得醫生搖頭說“太晚了”時的表情。

那時候他想,如果他是醫生,是不是就能救那個男孩?

許嘉柔靜靜聽完,盯著他的側臉說:“可你現在反而成了商人。”

“因為醫生能救一個人,但救不了所有人。”他低聲說,“如果我有足夠的錢、足夠的資源,就能讓更多人有活下去的機會。”

“所以,你賺錢是為了買命?”她問。

他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那現在呢?”她看向機艙外漆黑的夜空,“你明明可以坐在辦公室裏派人將物資送達,為什麽還要親自來戰區?”

“因為有些事,光有錢不夠。”

“比如?”

“比如……我想親眼看看,那些物資是不是真的送到了需要的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