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當代美術館。

玻璃穹頂下,陽光透過特殊材質灑落成柔和的光暈。

許嘉柔駐足在一幅名為《吻》的油畫前,印象派特有的朦朧筆觸勾勒出一個男人俯身親吻斷臂維納斯雕像的畫麵。

灰調的雕塑與鮮活的肉體形成強烈對比,男人背對著觀眾,隻能看到他緊繃的背部肌肉和虔誠的姿態。

“喜歡這幅?”邵亦川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帶著畫廊特有的回音。

許嘉柔微微點頭:“很特別......像是在褻瀆神明,又像在頂禮膜拜。”

邵亦川輕笑一聲,站到她身側。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襯衫,襯得膚色越發冷白:“這是我六年前的作品。”

許嘉柔詫異地轉頭看他,這才注意到角落不起眼的簽名——Y.Chuan.Shao。

“畫的是我自己。”邵亦川的目光落在畫中男人的背影上,“那年在盧浮宮,我繞過防護網親吻維納斯,被保安趕了出去。”

他轉頭看向許嘉柔,眼裏帶著自嘲的笑意,“那時候我剛離婚,像個瘋子。”

陽光突然偏移,照亮畫作右下角的一行小字:To L,你是我永遠觸碰不到的女神。

許嘉柔突然明白了什麽,輕聲問:“L是......”

“廖行姝。”邵亦川坦然道:“我前妻。”

兩人之間的空氣突然凝固。

許嘉柔想起陸程遠給她看的那張照片,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邵亦川突然湊近,在她耳邊低語,“但事情不是陸程遠說的那樣。要不要聽聽我的版本?”

他帶著許嘉柔來到美術館的咖啡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那年我作為交換生去MIT,在留學生聯誼會上認識了廖行姝。”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遙遠,“她是那麽耀眼,站在人群裏像顆鑽石,周圍所有男生都在偷看她。”

他低頭抿了口咖啡,喉結微微滾動:“我知道自己跟她的差距在哪裏,她家裏兩代從政,而我的父母隻是普通島民,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那片海域。”

許嘉柔注意到他說這話時,指節不自覺地收緊。

“我原以為那次初見後,我跟她不會再有任何交集。”邵亦川突然輕笑一聲,“直到那個下雨天,我在圖書館門口遇見被淋成落湯雞的她。”

“她抱著書衝我笑,說'原來你就是那個畫《海祭》的邵亦川'......”

許嘉柔微微一怔:“她知道你?”

“是啊。”邵亦川的指尖輕輕敲擊杯沿,“她說在藝術雜誌上看過我的作品,還特意去島上看過我的個人展。”

“那天我們聊到圖書館閉館,她跟我說‘要不要談個戀愛玩玩’。”他模仿著廖行姝當年俏皮的語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許嘉柔腦海裏不禁浮現出那個畫麵。

年輕的邵亦川和廖行姝站在雨後的圖書館台階上,兩顆年輕的心在夜色中漸漸靠近。

“後來呢?”她輕聲問。

“後來我們相愛,結婚,最後......”邵亦川突然笑了,那笑容帶著說不出的苦澀,“被她父親親手拆散。”

他抬起眼直視許嘉柔,“那段時間,我患上很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情緒就像開盲盒。早上可能還亢奮得想畫完一幅畫,下午就突然覺得活著都是種折磨。”

“最嚴重的一次,我在畫室裏割腕。”他平靜地說著,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是廖行姝闖進來救了我,那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她。”

他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腕間若隱若現的疤痕,一道猙獰的舊傷被精致的海浪紋身巧妙覆蓋。

“這個紋身,是我在島上開酒吧那年紋的。海浪代表我的家鄉,也代表那些沒能淹死我的痛苦。”

許嘉柔的心猛地揪緊,“所以現在......”

“現在?”邵亦川突然露出笑容,仿佛剛才的陰霾從未存在,“我很好。酒吧生意不錯,畫也有人買,定期看心理醫生......也談過幾段感情,不過都無疾而終了。”

他補充道:“我情緒時好時壞,沒人能承受得住。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保持距離。"

許嘉柔搖搖頭,聲音輕柔卻堅定:“雙相患者其實是可以被治愈的,前提是愛需要具有穩定性。”

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站在咖啡店門口的男人。

邵亦川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了然一笑:“看來許小姐心裏很清楚,什麽樣的愛才具有'穩定性'。”

他故意加重了最後三個字的語氣。

陸程遠冷著臉拉開椅子坐下,手臂占有性地搭在許嘉柔椅背上:“邵老板,敘舊敘夠了嗎?”

邵亦川不慌不忙地攪動著咖啡:“陸總來得正好。”

他抬眼直視陸程遠,又看向許嘉柔,輕聲說:“那就祝每個敏感又擰巴的小孩,都能遇到一個大方表達愛的人。”

話音落下,他便轉身離開了。

待邵亦川走遠,陸程遠才轉向許嘉柔,聲音異常平靜:“柔柔,我送你回家。”

咖啡廳的暖光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許嘉柔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瓷器的冰涼觸感讓她稍稍回神。

她沒抬頭,卻能感覺到陸程遠的目光沉沉地壓在她身上,像一層無形的枷鎖。

“你跟蹤我。”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細薄的刀,無聲地劃開空氣。

陸程遠低笑了一聲,伸手替她攏了攏散落的發絲,動作輕柔得近乎溫柔,可他的眼神卻冷得像淬了冰。

“查一下自己老婆的行蹤,有什麽錯?”他微微傾身,嗓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聽到這個陌生又變扭的稱謂,許嘉柔終於抬眼看他,眼底的疲憊和倔強交織。

她沒躲開他的觸碰,卻也沒回應,隻是沉默地任由他的指腹擦過她的耳廓。

陸程遠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柔柔,昨晚我有些過分,向你道歉。”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陰鬱,“但看到邵亦川抱著你回家,我很難不生氣。”

“我喝醉了,他隻是送我回來。”許嘉柔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而且我不是單獨跟他吃的飯。”

許嘉柔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解釋那麽多,這些話無異於對牛彈琴。

果然,陸程遠吭了一聲:“我知道,是他勾引你。”

邵亦川勾引她?

許嘉柔眉頭瞬間皺起:“沒有這種可能,你別亂說。”

“柔柔,別犯傻,我比你更懂男人想要什麽。”陸程遠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昨天要是我不在場,他肯定會讓你邀請他進家裏,然後趁著你喝醉做點什麽的。”

他的話真是讓人越來越聽不懂了。

明明昨天趁著她喝醉,做了點什麽事情的人是他自己,現在還倒打一耙說別人。

“我累了,不想說話了。”許嘉柔閉了閉眼睛,把手收了回來。

陸程遠眸色一沉,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法官在敲法槌,宣告她的辯詞無效:“那我送你回家,我陪你休息。”

許嘉柔被他拉著起身,無奈地歎了口氣:“陸先生,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嗎?”

“有。”他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腕間的脈搏,“但是那些事情都沒有你重要。”

許嘉柔不會知道,昨晚陸程遠離開老宅後,在淩晨一點的環城高架上飆了整整兩圈。

他一整晚都沒睡著,回到辦公室企圖用高強度的工作來麻痹自己。今晨的例會上,韓舟把季度報表第三頁的數據不小心念錯,甚至還碰了釘子。

突然間,許嘉柔不想去思考他的話是真是假,又或是她自作多情,“老宅離這裏就幾公裏路,不需要你送。”

陸程遠的眸光再度沉下來,“跟我回家,不是老宅。”

見她眉頭微蹙,他又補充道:“我找到了你之前說的紅豆糕,我也不確定是不是你小時候吃過的,但光華市一中附近隻有那家老字號。如果你願意的話,跟我回家嚐嚐看,是不是你想要的紅豆糕。”

沉默的空氣裏,許嘉柔好像聞到了那股甜膩膩、熱騰騰的,混著紅豆和芝麻堅果的香味。

肚子確實有點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