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川CBD。

電梯門無聲滑開,廖行姝踩著細高跟鞋邁出。

她將手中那幅用牛皮紙仔細包裹的油畫遞給前台,指尖在畫框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讓工程部找人把這幅畫掛在我辦公室的牆上,正對落地窗的位置。”

“好的,廖總。”前台雙手接過,又猶豫著補充道:“會客室有位先生找您。”

廖行姝一怔,指尖在台麵上輕輕一頓:“叫什麽名字?”

“他沒留姓名。”前台壓低聲音,“隻說您去見他就知道了。”

難道是他?

這個念頭像電流般竄過脊背,廖行姝呼吸微滯,下意識抬手整理了一下額前的劉海。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會客室的門,檀木香混著淡淡的茶氣撲麵而來。

然而,映入眼簾的不是那個她預想中修長挺拔的身影,而是一個身穿深黑色行政夾克的中年男人。

他背對著她站在落地窗前,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雪茄,聽見動靜,緩緩轉過身來。

廖行姝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唇角尚未揚起的弧度僵在半途,眼底的光亮如燭火被掐滅般暗了下去。

來人不是邵亦川,是廖文遠。

“……你怎麽來了?”她的聲音比想象中更冷硬,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

廖文遠目光在她臉上巡梭,像是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做父親的來看下自己的女兒,有什麽問題嗎?”

陽光透過落地窗斜照進來,映出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也映出廖行姝微微發白的臉色。

廖文遠緩步踱到真皮沙發前坐下,雪茄在指間轉了個圈。

他抬眼看向仍站在門口的廖行姝,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鷹隼:“最近......沒再跟那個畫畫的窮小子聯係了吧?”

廖行姝緩步走進會客室,“你專程過來,就為了問這個?”

廖文遠端起茶幾上的紫砂壺,慢條斯理地斟茶,“陸家那邊已經在問婚期了,你該多放點心思在正事上。”

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在安靜的會客室裏格外清晰。

“正事?”廖行姝突然輕笑一聲:“我親愛的父親,您這不是關心。”

她抬起眼,直視著廖文遠,“是賣女兒。”

紫砂壺重重落在茶盤上,發出"哢"的一聲脆響。

廖文遠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陸家跟我們家門當戶對,你有哪一點吃虧了?你嫁過去之後,陸家的資源、人脈,哪樣不是你的?”

“你以為那個窮畫家能給你什麽?”廖文遠冷笑,“當年他連自己的畫室租金都付不起,靠著你偷偷接濟才能繼續作畫,這就是你想要的愛情?”

“至少他把我當人看。”廖行姝一字一句地說:“而不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廖文遠猛地站起身,夾克袖口掃翻了茶盞,“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好!”

廖行姝握緊拳頭,“話說得這麽好聽,別以為我不知道,當年你在住建局做審批的時候,跟陸秦兩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交易。你們所謂的聯姻,不過是新的利益交換罷了。”

廖文遠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識環顧四周,確認會客室的隔音玻璃門已經關嚴,才壓低聲音喝道:“你聽誰胡說的?”

“需要聽誰說嗎?”廖行姝輕笑一聲,“95年城西片區本來是秦氏化工廠舊址,那塊地重度汙染本身並不符合建設用地要求,當年未經徹底清理就改建成了私立學校,審批文件簽字的是你,最後中標的是陸家。而三個月後,瑞士銀行就多了個以我媽名義開的賬戶。”

“需要我把資產評估報告也拿出來嗎?”她轉過身,直視廖文遠驟然收縮的瞳孔,“這些應該夠紀委查上幾個月了。”

“廖行姝!”廖文遠聲音壓得極低:“誰教你的這些手段!你這是在逼我!”

那雙常年運籌帷幄的眼睛此刻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自己的女兒,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廖行姝卻突然笑了,她緩步走到廖文遠麵前,輕輕整理他歪斜的領口,動作溫柔得像個孝順女兒:“爸,別生氣。這些話,我不會對外人說的。隻是現在,我們可以重新聊聊關於婚期的事情了。”

廖文遠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隻狠狠甩開她的手,轉身大步離去,“你自己看著辦!”

......

廚房裏彌漫著淡淡的甜香,許嘉柔在島台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陸程遠把裝著紅豆糕紙盒輕輕放在台麵上,推到她那邊,聲音低沉:“趁熱吃。”

許嘉柔瞥了一眼,紅豆糕酥脆的外殼上撒著芝麻,隱約能看到內餡的紅豆沙微微鼓起,似乎一戳就會流出來。

她抿了抿唇,沒動。

陸程遠也沒再說話,隻是拉開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最終,許嘉柔還是伸手拿了一塊。

她咬了一小口,滾燙的紅豆沙立刻溢出,燙得她輕輕“嘶”了一聲,連忙用手背抵住唇。

陸程遠抬眼看她,眉頭微蹙:“慢點。”

許嘉柔沒應聲,低頭吹了吹,才繼續吃。

甜糯的紅豆沙混著芝麻香,白糖的甜味在舌尖化開,還帶著葡萄幹的微酸。

“怎麽樣?”他問。

“還行。”她語氣淡淡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和我小時候吃的不太一樣。”

陸程遠放下水杯,目光落在她臉上:“哪裏不一樣?”

許嘉柔垂眸,指尖輕輕戳了戳紅豆糕的酥皮:“我小時候吃過的紅豆糕是蒸的,沒有這麽脆的外殼,餡料也隻有紅豆和核桃,不會加葡萄幹。”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輕了些,“糕體很軟,像布丁一樣,上麵還會放糯米小丸子,咬下去彈牙……尤其是最後一口,紅豆餡會突然流出來,熱乎乎的。”

陸程遠靜靜聽著,等她說完,才開口:“那下次我再讓人去找找看,有沒有你說的那種。”

許嘉柔沒接話,隻是低頭繼續吃,直到手裏隻剩最後一口。

她盯著那塊小小的紅豆糕,忽然鬼使神差地把竹簽遞了過去:“……吃不下了。”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

陸程遠明顯怔了一下,目光從紅豆糕移到她臉上,又移回去,似乎在確認她是不是認真的。

許嘉柔立刻別開視線,放下竹簽站起身:“我去倒杯水。”

她快步走向飲水機,手指無意識地捏緊了杯子。

餘光裏,她看到陸程遠拿起那塊紅豆糕,慢條斯理地吃了下去。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然後,他忽然開口:“小時候,外公教過我一個辦法。”

許嘉柔背對著他,沒回頭,但倒水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說,如果家裏的小姑娘生氣了,不肯理人,就試著和她分享零食。”陸程遠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如果她接受了,甚至願意把最後一口也分給你……”

許嘉柔的手指緊了緊。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那就說明她其實已經不生氣了。”

許嘉柔深吸一口氣,終於轉過身。

陸程遠正看著她,目光沉靜,卻又帶著幾分試探。

她抿了抿唇,半晌,才低聲道:“……紅豆糕太甜了,下次買淡一點的。”

陸程遠唇角微揚,點了點頭:“好。”

廚房裏的氣氛終於緩和下來,許嘉柔低頭喝了口水,睫毛輕輕顫了顫。

吃完紅豆糕後,陸程遠又問:“肚子餓嗎?”

已經快到晚飯時間,整個下午她隻喝了一杯咖啡,確實有點餓了。

陸程遠已經轉身打開了冰箱,冷凍層的白霧瞬間湧出。

他取出一盒塑料袋裝的生餛飩,薄如蟬翼的皮透著裏麵粉紅的肉餡。

“今早開車經過城東買的,”他的聲音從冰箱門後傳來,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就是你上次說想要去吃的那家。”

許嘉柔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馬克杯。

這人說起謊來真是麵不改色,從這裏到城東要橫跨半個城市,哪來的順路?

她定定地望著他,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

幾縷發絲垂落在她耳邊,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半晌,她輕聲說:“我想吃他家的雞湯餛飩。”

陸程遠輕笑了一下,像陽光穿過雲層,清朗明快的笑。

他晃了晃手裏的保鮮盒,塑料薄膜發出細碎的聲響。

“猜到了,”他眼角彎起好看的弧度,“所以我把老板的獨門配方買下來了。”

他轉身係上圍裙,帶子在後腰打了個利落的結,“等著,我給你現做。”

窗外,夕陽的餘暉灑進來,落在陸程遠的背影上。

砂鍋裏的雞湯已經開始咕嘟作響,濃鬱的香氣在廚房裏彌漫。

許嘉柔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肩膀隨著切菜的動作微微起伏,突然覺得胸口湧上一股熱流,直衝眼眶。

她想說點什麽。

想把這段時間的委屈、困惑,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統統告訴他。

“陸程遠,我......”

此時,島台上的手機突然響起,打斷了她的話。

許嘉柔下意識望去,黑底白字的屏幕上,"廖行姝"三個字刺眼地跳動著,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她猛地僵在原地。

自己在想什麽?又在犯什麽蠢?

陸程遠有未婚妻,那個人不是她。

雞湯的香氣突然變得令人窒息。

許嘉柔後退一步,那瞬間湧上心頭的衝動,就像砂鍋裏浮起的泡沫,還沒成形就破碎了。

陸程遠沒有馬上接電話,他皺眉盯了一會兒,拿起手機掛斷電話,“柔柔,你剛剛想說什麽?”

許嘉柔撇開視線,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想問問什麽時候能吃上,吃完我就走。”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的側顏,好像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

下一秒,手機鈴聲再次響起。

陸程遠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韓舟。

他肩膀微微下垂,歎了口氣說:“我先去接個電話,你幫我看著鍋。”

說完,便走去外麵接電話。

許嘉柔沒來由地煩悶,打開砂鍋蓋子還差點燙了手,她盯著咕嘟冒泡的雞湯,蒸汽模糊了視線。

她賭氣似的用勺子攪了攪,金黃的油花在湯麵上打著旋兒。

“狗男人。”她小聲嘟囔著,卻忍不住湊近聞了聞。

真香啊~

這香氣像是帶著鉤子,把她肚子裏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她偷偷瞥了眼陽台方向,陸程遠背對著她正在通話。

就算再怎麽生氣,也不能浪費食物。

許嘉柔自言自語,舀起一勺湯吹了吹。

好好喝。

忍不住又多喝了幾口。

隔著沒關緊的玻璃門,陸程遠站在陽台上,電話那頭的聲音被晚風洗滌得格外清冷。

“陸總,檢測結果出來了。海川私立中學的土壤中苯、鉛等重金屬含量嚴重超標。”

“這塊地並不符合校區建設用地要求,秦家當年為了節省處理費用,勾結檢測機構出具假報告。林夫人發現了真相,所以才遭遇"意外"。”

“另外,學校違規建設的始末,陸董事長恐怕也是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