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結束後,陸程遠轉身回到了廚房。
鍋裏的雞湯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蒸騰的熱氣在燈光下氤氳成一片朦朧的霧。
可本該守在灶台前的許嘉柔卻不見了蹤影。
“柔柔?”他皺眉環顧四周,心裏突然一沉。
難道她就這麽不聲不響地走了?
就在這時,餘光瞥見落地窗的窗簾後麵鼓起一個可疑的包。
陸程遠快步走過去,一把掀開窗簾。
許嘉柔正蜷縮在角落裏,發絲淩亂地貼在泛紅的臉頰上。
她懷裏緊緊抱著歲歲,可憐的小貓被她勒得不敢動彈,隻能弱弱地"喵"了一聲。
“煤球從樹上掉下來了!”她仰起頭,衝陸程遠綻開一個過分燦爛的笑容,眼睛亮得驚人,“還好我接住它了!那麽高的樹,摔下來肯定會摔壞的!”
她伸手指向冰箱頂部,那裏是歲歲最愛趴著睡覺的地方,離地麵不過一米多高。
“那棵樹好高好高,但是我居然一踮腳就夠到了!”她興奮地晃了晃腦袋,“程遠哥哥,我是不是長高了?”
陸程遠怔住了。
他目光掃過許嘉柔緋紅的臉頰、迷離的眼神和搖搖晃晃的坐姿,突然意識到什麽,猛地轉頭看向灶台上那鍋還在沸騰的雞湯。
那是黃酒菌菇雞湯。
用來去腥的黃酒還沒揮發完,新鮮的菌菇甚至還沒煮熟。
“你......”他的聲音突然哽住,“喝了多少湯?”
許嘉柔歪著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不對,四......不對......”
她苦惱地皺起鼻子,最後幹脆把臉埋進歲歲的毛裏,“反正煤球安全了!”
歲歲生無可戀地又"喵"了一聲。
陸程遠扶額,終於確定他的小醉貓,這是把半鍋黃酒雞湯都喝下肚了。
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單膝跪地與她平視,聲音放得極輕:“許嘉柔,乖。先把歲歲放開好不好?”
“不要!”許嘉柔把小貓摟得更緊了,臉頰在柔軟的貓毛上蹭了蹭,“她才不是歲歲,她是煤球!你看她多黑啊?”
歲歲被勒得直蹬腿,可憐巴巴地望向陸程遠,圓溜溜的貓眼裏寫滿了求救。
陸程遠揉了揉太陽穴,換了個策略:“好,那讓煤球先吃飯好不好?她餓了。”
說著,他伸手去接貓。
“騙人!”許嘉柔突然紅了眼眶,把貓往懷裏藏,“你明明就是想把煤球送走!就像、就像外公一樣......說好了要陪我過生日,結果自己先走了!”
酒精放大了她這些天壓抑的所有情緒,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砸在歲歲的毛上。
小貓不安地扭動著,卻掙脫不開。
陸程遠僵在原地。
沉默片刻,他幹脆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拍著她的背:“不會送走,我保證。”
許嘉柔抽抽搭搭地抬頭,醉眼朦朧地望著他:“真的?”
“真的。”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痕,“煤球永遠都是你的。”
“那......那你也永遠都是我的嗎?”酒精讓她問出了平時絕對不敢問的話。
陸程遠的手頓住了。
廚房裏隻剩下雞湯煮沸的聲音,和歲歲細微的呼嚕聲。
許嘉柔等不到回答,眼淚又湧了上來:“你看......你又騙人......”
“不騙你。”陸程遠突然把她連人帶貓一起摟進懷裏,聲音低沉,“我也是你的。”
許嘉柔在他懷裏打了個小小的酒嗝,終於慢慢放鬆下來。
歲歲趁機掙脫,一溜煙跑走了。
“煤球跑了......”她委屈地嘟囔。
陸程遠看著懷裏醉醺醺的小姑娘,無奈地笑了:“嗯,煤球去吃飯了。現在,我抱你去喝醒酒湯好不好?”
許嘉柔迷迷糊糊地點頭,發絲蹭著他的襯衫領口。
在他俯身將她打橫抱起的瞬間,她突然仰起小臉,湊近他耳邊說道:“程遠哥哥......你身上......好好聞......”
陸程遠呼吸一滯,手臂驟然收緊。
柔軟的身軀緊貼著他的胸膛,帶著黃酒香氣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讓他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別亂動。”他聲音暗啞,抱著她快步走向臥室,腳步比平時急促了幾分。
懷裏的許嘉柔似乎察覺到了什麽,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結果被他不輕不重地拍了下臀部:“再亂動就把你扔給歲歲當抱枕。”
這威脅顯然很有效,許嘉柔立刻乖乖窩在他懷裏不動了,隻是嘴裏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麽。
陸程遠低頭看她泛著紅暈的臉頰,忽然覺得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
明明是被迫照顧一個醉鬼,心情卻莫名地明朗起來,就像陰雨連綿多日後突然放晴的天空。
他輕輕將她放在**,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滾燙的耳垂,又停在那裏捏著耳廓摩挲了一陣。
許嘉柔陷在柔軟的被褥間,意識漂浮在清醒與夢境的交界。
這是一段久違的、沉甸甸的睡眠,沒有噩夢的侵擾,仿佛整個人都被溫暖的黑暗包裹著,每一寸神經都舒展開來。
細微的響動像一根羽毛,輕輕撓著她的耳膜。
她蹙了蹙眉,睫毛顫動幾下,不情不願地睜開眼。
昏冷的床頭燈勾勒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陸程遠站在床的另一側,上身**,水珠順著他緊實的肌理滑落,沒入鬆垮的褲腰。
濕漉漉的黑發被毛巾隨意地蓋著,有幾綹不聽話地貼在他額前。
他正彎腰在抽屜裏翻找什麽,動作很輕,卻還是驚擾了她的睡眠。
見她醒來,他的動作立刻放輕,聲音壓得極低,“吵醒你了?我馬上出去。”
許嘉柔翻了個身,身下熟悉的床品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這又是陸程遠的床。
睡意未消的大腦來不及思考,話語便脫口而出:“別睡外麵了。”
她慵懶地指了指寬敞的床榻,“床這麽大,一起睡吧。”
陸程遠臉上多了幾分詫異,話剛到嘴邊,就見她已經利落地用備用枕頭在床中央築起一道"城牆"。
手指拍打著蓬鬆的羽絨枕,發出悶悶的聲響,她語氣坦然,目光掃過他**的胸膛時波瀾不驚,“這樣就行。”
陸程遠無意識地舔了舔幹燥的唇,啞聲應道:“好。”
他繞到另一側坐下,床墊微微下陷的弧度卻讓許嘉柔突然想起什麽,含糊地咕噥:“對了......剛剛的電話......”
“已經處理好了。”他的聲音從枕畔傳來。
許嘉柔輕輕"嗯"了一聲,像隻饜足的貓兒般蜷了蜷身子,很快又合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睫毛在冷色調的燈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陸程遠望著那道橫亙在兩人之間的可笑"城牆",無聲地歎了口氣。
明明是她主動發出同床的邀請,現在卻自顧自地睡了過去,徒留他一個人清醒地躺在這裏。
這種近乎孩子氣的任性,反倒給了她某種微妙的勝利感。
陸程遠伸手用毛巾隨意擦了擦半幹的頭發,正要探身去夠床頭櫃抽屜裏的東西,卻在拉開抽屜的瞬間停住。
抽屜裏麵靜靜躺著一瓶許嘉柔之前買的身體乳。
她搬走時沒有帶走,後來被他偷偷撿了回來。
多少個失眠的夜晚,他就是靠著這點聊勝於無的香氣,想象她還躺在枕邊,還屬於他。
陸程遠看著標簽上已經有些褪色的字跡,突然開口,聲音很輕:“柔柔,你喜歡柑橘還是香梨?”
許嘉柔在睡夢中微微蹙眉,含糊地"嗯?"了一聲,意識還漂浮在夢境邊緣:“柑橘吧......”
“好。”他低聲應道,輕輕擰開瓶蓋,柑橘混合著淡淡花香的熟悉氣息瞬間在房間裏彌漫開來。
幾分鍾後,燈關了。
床的另一側往下陷得更深。
一股溫暖的柑橘甜味裹挾著男人的體溫,悄然越過那道象征性的"城牆",一點點向她靠近。
那氣息既熟悉又陌生,像是記憶裏某個被遺忘的夏日午後。
許嘉柔半夢半醒間察覺到異樣,睫毛輕輕顫動:“你用了我的身體乳嗎?”
黑暗中,陸程遠的動作頓了一下,“嗯。”
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
“柔柔不喜歡嗎?”
“喜歡,這是我最喜歡的味道。”她無意識地往熱源處蹭了蹭,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陸程遠調整了睡姿,悄悄將“城牆”扔下床,將手臂伸到許嘉柔的腦袋下方墊著,“你還喜歡什麽味道?”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帶著幾分試探的溫柔。
許嘉柔迷迷糊糊地說著:“嗯......雨後青草的味道......”
她往他懷裏縮了縮,“還有新書的油墨香。”
陸程遠將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還有呢?”
“冬天曬過的被子......”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隨時會墜入夢鄉,“還有......你襯衫上的消毒水洗衣液。”
陸程遠又問:“你喜歡的隻是味道嗎?”
許嘉柔困倦地皺了皺鼻子,聲音像融化的棉花糖般綿軟:“不是你在問味道嗎?”
“要是別的男人用一樣的洗衣液,你也會喜歡嗎?”他的聲音突然帶上一絲危險的意味。
“洗衣液,還是別的男人?”她含糊地反問,意識在睡夢邊緣漂浮。
“男人。”他的聲音突然靠近,溫熱的氣息擦過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譬如說邵亦川。”
黑暗中,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程遠繃緊的手臂肌肉,以及那股若有似無的壓迫感。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層薄薄的冰。
良久,許嘉柔翻了個身,背對著他:“你明知道答案。”
陸程遠手臂一空,隔了幾秒突然撐起身子。
高大的身影籠罩著她,手臂從身後環住她纖細的腰肢,溫熱的胸膛緊貼著她的後背,“柔柔,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我......”她剛想開口,卻被他突然收緊的手臂打斷。
“說啊,”他的唇幾乎貼在她的耳垂上,“說你隻喜歡我,說你不喜歡邵亦川......”
幾次翻身,許嘉柔的領口早已滑落肩頭,露出一截瑩白的肌膚。
陸程遠的眸光驟然暗沉,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突然俯身壓了下來,滾燙的唇重重印在她後頸那處敏感的凹陷。
這個吻帶著近乎暴戾的占有欲,像是要在她骨血深處烙下印記。
許嘉柔輕哼一聲,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床單。
“陸程遠。”她聲音發顫,卻被他用更深的吻堵了回去。
他的犬齒輕輕磨蹭著那處細嫩的皮膚,直到泛起一片緋紅。
這個隱秘的印記藏在發絲之下,隻有他知道位置,隻有他能觸碰。
這個認知讓他胸口湧起病態的滿足感。
“別咬......”許嘉柔縮了縮脖子,卻被他扣住手腕按在枕邊。
“忍一忍。”他聲音啞得厲害,卻放輕了力道,轉而溫柔地親吻那片肌膚。
許嘉柔偏過頭去,睫毛劇烈顫抖著,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已經被淚水洇濕的眼眸。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滴敲打玻璃的聲音掩蓋了紊亂的呼吸。
就當這是最後一夜吧。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
“陸程遠,”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卻字字清晰,“做吧。”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所有克製的枷鎖。
陸程遠的呼吸驟然粗重,扣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
他低頭凝視著她濕潤的眼角,突然用拇指輕輕拭去那滴將落未落的淚珠,“我們和好了,對不對?”
窗外的雨聲漸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出透明的痕跡,就像她此刻支離破碎的理智。
柑橘的香氣混著潮濕的夜風,在這個隱秘的角落裏發酵成最醉人的情愫。
這個夜晚,注定要比他們想象的更加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