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吊扇在頭頂吱呀轉動,扇葉攪動著悶熱的空氣,卻驅不散夏日的黏膩。

楚航趴在餛飩鋪油膩的木桌上,鉛筆尖在草稿紙上劃拉半天,解不出一道像樣的數學題。

蒼蠅嗡嗡地繞著他打轉,一會兒停在試卷上,一會兒又飛向櫃台邊那碗沒吃完的餛飩湯。

他伸手揮了揮,沒趕走,索性支著下巴發呆。

櫃台上的老式電視機滋滋響著,播報員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近日,天荒山逍遙山莊項目突發暴雷事件。施工隊在挖掘地基時,意外發現數十條隱蔽管道,疑似違規排汙或非法工程。據知情人士透露,紀委調查組今早已抵達現場,正對土壤樣本及施工資質展開全麵核查……”

楚航抄起油膩的蒼蠅拍,笨拙地追著那隻惱人的蒼蠅。

他同手同腳地衝到門口,正撞見一個西裝筆挺的年輕男人推門而入。

那隻狡猾的蒼蠅穩穩落在男人考究的袖口上,楚航想都沒想就掄圓了胳膊。

"啪!"

蒼蠅拍結結實實砸在男人袖口的紐扣上,濺起幾星灰塵。

楚航這才後知後覺地抬頭,卻見男人黑眸無光,麵色疲憊。

楚老頭一把拽住楚航的後衣領,將他拖回櫃台後,對著男人賠笑道:“小孩子不懂事,別見怪。”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對方,忽然想起什麽,試探著問:“你是......上回來找小許的那位?小夥子,要來點什麽吃的?”

陸程遠沒答話,隻是盯著櫃台上的老式電視機。

屏幕裏,女主播字正腔圓地播報著:“本台最新消息,香港高等法院今日受理兩起特殊訴訟。秦一雯及其養子陸閆聯名起訴,質疑榮成集團創始人陸振華股權轉讓的合法性,並要求重新分割財產。但據內部人士透露,秦氏實為陸振華續弦,其養子陸閆經DNA檢測實為秦氏私生子。而長子陸程遠方麵則出示公證材料,強調陸振華明確將榮成集團核心資產及決策權交由長子繼承。”

他半晌才開口:“她平時喜歡吃什麽?”

“小許啊,就愛這口薺菜鮮肉餡的。”楚老頭利落地往鍋裏下餛飩,白霧騰起時突然壓低聲音:“聽說沒?榮成那位前兩天突然就不行了,現在在ICU吊著命呢。”

他意味深長地攪了攪湯鍋,“這病來得蹊蹺,逍遙山莊剛爆出暗管的事兒,他立馬就躺下了。要我說啊,這哪是病?分明是隻老狐狸聞著味兒不對,急著要金蟬脫殼給親兒子騰地方呢!”

熱騰騰的餛飩碗往桌上一擱,楚老頭抹了把圍裙,嘴裏還在絮叨:“這些個豪門恩怨啊,比我熬了二十年的老湯底還渾......小夥子,依你看,這場官司最後誰能贏?”

蒸汽氤氳成霧,陸程遠的筷子尖在清湯裏輕輕一頓,湯麵上浮著的蔥花打著轉,就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輸贏?”

楚老頭接話:“是啊,現在大多數人都站長子這邊!畢竟親生的骨肉,名正言順。再說那個秦氏當年怎麽上位的,誰不知道?”

“據說那個長子可了不得!榮成到他手裏才半年光景,硬是把公司營收從500億幹到了700億!”楚老頭豎起大拇指,“這本事,可不是誰都能比的。”

陸程遠苦笑一聲,“就算贏了又怎樣?”

筷子尖戳破薄如蟬翼的餛飩皮,鮮香的餡料在湯裏慢慢化開。

有些人,有些事......早就輸得一塌糊塗了。

半個月後,榮成大廈。

四輛黑色行政轎車緩緩停駐,鋥亮的車身反射著冷冽的天光。

天橋上行人紛紛駐足,有人舉起手機拍攝,閃光燈在暮色中此起彼伏。

兩名記者扛著攝像機小跑靠近,卻被安保人員抬手攔在五米開外。

CBD商圈巨幕突然切換畫麵,女主播字正腔圓的聲音響徹整條金融街:“原海川市住建局黨委書記、局長廖文遠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廖某在任三十年間,利用環保審批、工程監管等職權為多家企業謀取不正當利益,涉案獲利金額共計折合人民幣30億餘元......”

大廈玻璃幕牆倒映著新聞畫麵,幾個身穿行政夾克的身影正走進旋轉門。

為首的男人突然駐足,抬頭望向屏幕上滾動的通報:

“......特別在化工企業環評中收受賄賂,對違規鋪設暗管等行為故意漏查。”

新聞畫麵切換到一組觸目驚心的汙染現場照片,褐色的廢水正通過隱蔽管道排入河道。

“經查,秦氏化工長期通過非法暗管排放含重金屬等有害廢棄物,造成天荒山周邊三個村莊地下水嚴重汙染。按照《環境保護法》及《刑法》第三百三十八條規定,秦氏化工法人代表秦一雯涉嫌汙染環境罪,現已采取刑事強製措施......”

榮成集團CEO辦公室裏,陸程遠關掉了實時新聞。

他轉身望向落地窗外,對麵商廈的巨幅廣告牌正在更換,秦氏化工的logo被工人粗暴地鏟下。

“陸總,證監會的人已經到樓下了。”韓舟輕聲匯報。

陸程遠平靜道:“配合調查。”

他頓了頓,“另外,沈誌榮呢?”

“人已在機場被攔下。”

“很好。”他轉身走向辦公桌,指尖輕輕劃過桌麵上的集團年報。

十七年了。

當年他被秦一雯的保鏢按在陸家大廳的地板上,指控他偷了家庭教師的錢包。

陸振華冷漠的眼神,強硬的巴掌,傭人們竊竊私語的嘴臉,還有陸閆躲在秦一雯身後那抹得意的笑,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十七年的隱忍,十七年的籌謀,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刻。

既然當年他們誣陷他,那他就讓他們嚐嚐,真正被偷走一切的滋味。

秦一雯最珍視什麽?

名分、名聲,還有她那個所謂的"兒子"。

陸程遠就讓她身敗名裂,讓她苦心經營的一切化為泡影。

沈誌榮最珍視什麽?

財富、地位。

那就讓他鋃鐺入獄,永遠打不得翻身仗。

窗外,工人已經將秦氏化工的廣告牌徹底拆除。

陸程遠望著空****的廣告位,玻璃幕牆反射出他眼底翻湧的寒意。

短短幾秒,他突然想到那個在重症病房裏的中年男人,他的親生父親陸振華,此刻應該正插滿管子躺在病**。

陸振華的肝腎功能衰竭來得蹊蹺,像是長期接觸某種毒素。

誰會最想讓他死呢?答案再明顯不過。

一個月前,他安插在的人傳來消息:陸閆每晚都會親自給老爺子送一碗參湯,"補品"裏檢測出了超標的馬兜鈴酸,一種會緩慢摧毀腎髒的毒素。

他正愁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對陸閆下手,沒想到這個蠢貨自己往槍口上撞。

隻是陸程遠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陸振華最珍視什麽。

是榮成集團嗎?

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卻親手簽下一份近乎自毀的遺囑,還默許他將核心資產轉移至海外,默許他設計讓秦家和沈家倒台,榮成股價斷崖式下跌,幾十年基業搖搖欲墜。

這不像是在守護畢生心血,倒像是在進行一場盛大的殉葬。

直到陸振華咽氣的那天,陸程遠回到半山壹號院。

花房的自動玻璃門無聲滑開,濃鬱的白茉莉香氣撲麵而來。

陸程遠怔在原地,滿眼都是雪浪般翻湧的茉莉花叢。

“先生從三十年前就開始種了。”周管家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這些是西班牙品種,要恒溫恒濕,先生親自打理,從來不許旁人碰。”

陸程遠伸手碰觸最近的一朵,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他想起生母僅有的幾張黑白照片裏,出現最多的就是茉莉花。

林詩媛應該很愛茉莉吧?

園藝書籍上說,茉莉的花期在五月到八月。若精心養護,一年可開兩到三季。

可陸家花房裏的茉莉,在陸振華的照料下常開不敗。

這又有什麽用呢?

林詩媛已經不在了,她死在了那個雨夜。

即便陸程遠查清了真相,造成事故的人不是陸振華,而是秦一雯和沈誌榮,他也無法原諒,這個連自己的愛人都守護不好的廢物父親。

永遠不能原諒。

陸程遠離開時,派人放了一把火,將花房裏的茉莉全部燒了。

因為最狠的報複,從來不是奪取。

而是讓一個人清醒地看著自己最珍視的東西,一寸寸化為齏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