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叡一死,眾人皆鬆了口氣。行事肆無忌憚的強者令人恐怖,好在盟主來了,維護了魔道,給眾人帶來了公正與安寧。

“諸位,蕭叡已被我擊殺。經查證,蕭叡雖為五教人士,實則為禦鬼派前任掌門所豢養的鬼魂。鬼魂與人不同,生性暴虐,無視道義。五教絕不允許有此等之物存於教中。害人者人恒害之,我作為盟主,若是遇見違背魔道之事,決不姑息,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眾人齊聲叫好。

這是守衛整個魔界的盟主,就像魔祖他們一般,為魔界殫精竭慮。

謝鳴鸞並未出聲,而是在凝神思索。萬魔大會上出了這麽多事,早已出乎她的意料,可是卻帶來了新的機遇。

她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對上秦仇雲,高聲道:“晚輩謝鳴鸞,向盟主發起挑戰。”

她的此言登時引起軒然大波。

即便她現在是排行第十,與秦仇雲才差了九個名次,但他們之間的修為差距如同雲泥之別。哪怕是蕭叡在她的修為之上,也被秦仇雲動了動手指給虐殺了。

眾人覺得她瘋了。這不是以卵擊石麽!

顧青城滿臉擔憂,但是他並不像旁人那般恥笑她。他相信師娘,師娘若是沒有把握,絕不會這麽做的。

冥亞的目光落於她身上。如同顧青城那般,他也相信師父。她總是帶給他驚喜,所以他支持她的任何決定。

秦仇雲不可置信地問:“你當真?”他同謝鳴鸞隻有幾麵之緣,對這個女子並未有太深的印象。他是從她走出淩虛幻境之後才真正記住這個人的。這麽多年,從未有人走出過淩虛幻境,她不但走了出來,還突破至金丹期。這份能力,在一眾弟子之中,著實出彩。

“是,晚輩並非想要挑戰盟主,但是晚輩想當第一。”謝鳴鸞字正腔圓地道。

周遭響起了竊竊私語。誰不想當第一呢?可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顯然謝鳴鸞不知道,因而被周圍之人肆意地嘲笑。

“真不自量力啊!”

“如此自命不凡,要吃大虧呢!”

……

這些閑言碎語越來越大聲,有些人故意要讓她聽見,試圖讓她知難而退。他們覺得自己是好心,哪怕說些傷人的言辭,也是為了阻止一個人別去輕易送死。

謝鳴鸞麵不改色地盯著秦仇雲。她認定的事情,絕不會輕易改動。眾人嘲笑她,輕視她,並不會動搖她的決心。隻有當上榜首,她才能向永夜碑提問,才有機會返回修仙界。她在魔界太久了,而謝夜白在修仙界太過逍遙自在,她要讓謝夜白嚐嚐殞落的滋味。

秦仇雲在打量她。他想到了教中的那兩人,幾乎瀕臨死亡,也是用這種眼神盯著他。他們那麽弱小,可眼神之中的韌性令人生畏。

“萬魔大會的挑戰不是兒戲,而是生死之戰,你莫要後悔。”秦仇雲好心勸道。

“我想好了。我要當榜首。”謝鳴鸞從容且堅定地道。

“好,那便如你所願。”

除了冥亞和顧青城,所有人都以為謝鳴鸞的下場會和蕭叡相差無幾。秦仇雲當了幾千年的盟主,伴隨著魔界而生。更有傳言說他是魔宗酈玄明的本命武器裂天劍所幻生的劍侍。傳言真假尚未可知,但他確實在魔界一手遮天。這麽多年,不是沒人挑戰過他的權威,下場及其慘烈,皆被打得神魂俱滅。

眾人用同情的目光目送謝鳴鸞的身影消失。

謝鳴鸞很清楚自己的實力,她的確打不過秦仇雲。她的目的也不是擊敗秦仇雲,而是要拿榜首。因此,甫一進入幻境,謝鳴鸞便取出霍纓送她的漆木小方盒,對著秦仇雲打開。霍纓說過這個法器可以騙過永夜碑,讓秦仇雲認輸。

盒中驟然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打在秦仇雲身上。

秦仇雲神識一空,閉目倒下。

外麵焦急等待的眾人在轉瞬之間,就看到謝鳴鸞的名次升到了榜首,秦仇雲的名次下降,成為第二。

眾人皆驚。怎麽可能呢?金丹期的修士怎麽能打得過煉虛期呢?

兩人隨即被甩出結界。謝鳴鸞的手中已空,誠如霍纓所言,法器隻能使用一次。而秦仇雲靜靜地躺在地麵,一動未動,似乎昏睡了過去。

眾人覺得不可思議,議論紛紛。

謝鳴鸞則仰起首,她的名次高高地掛在榜首。

永夜碑散出了柔光。

眾人再度驚呼。自打魔界誕生以來,這是第一次更換榜首之人,也是永夜碑第一次生出異象。

謝鳴鸞從地麵騰空而起,被一道無形之力推向永夜碑。她在眾人的矚目之下,穿過整個會場,獨自進入碑中。

永夜碑中也有一塊石碑。與永夜碑不同,這是一塊無字石碑,隻有半人之高。碑上坐著一個少女的虛影。她的個頭很小,約莫有尋常人手臂的長短。袖珍的小人,孤零零的,看上去頗為可憐。

碑中的結界除了這一碑一人,什麽都沒有。碑周圍有一圈亮光,照著這個小人。

少女身著一襲藍衣,衣帶配飾頗有異域的風情,**著兩截手臂和大片的鎖骨。她長了一身麥色的肌膚,深眉高鼻,身上肌理分明。

“我之前還在想,誰能打敗秦仇雲,原來是你啊。”她笑著道。

“嗯。”

“我等你太久了。”少女從石碑上一躍而下。

謝鳴鸞蹙起眉。聽這口氣,又是蕭翊的老相好。她仔細打量眼前的女子,藍衣黑發,應是傳說之中的勇敢之神楚臨溪。

“你過來。”楚臨溪招了招手。

謝鳴鸞走上前去。楚臨溪抬起手,示意謝鳴鸞伸出手。虛像的小手握住她的手,少女麵上浮現了笑意。

“我好想你……”楚臨溪低聲呢喃。

“嗯……”謝鳴鸞尷尬地應了一聲。這蕭翊,還真是處處留情啊!

少女仰起首,目露希冀之色:“你能吻我嗎?就像我們曾經一樣。”

謝鳴鸞一愣。

“吻我,我便讓你得償所願。”少女撫著自己的唇,指尖下的丹唇豐潤而柔軟。

謝鳴鸞麵露難色。盡管眼前隻是一個虛影,她即便真的吻了,吻得不過是一片虛無。可她依舊不願意,她隻願意吻自己喜歡之人。

少女麵露失望,手指描摹著自己的臉頰,向上撫著自己的眉心:“那這裏呢?”

如果說接吻是代表喜歡,那吻額頭則有著許多其他的含義。謝鳴鸞不由得失笑,沒想到自己終有一日居然也要哄小姑娘。上古神為何都是這麽奇奇怪怪呢?

她彎下腰,垂下首,輕輕地吻上楚臨溪的額頭。離楚臨溪所點的眉心還差些距離,但足以令楚臨溪喜笑顏開。

楚臨溪轉過身,指著那塊無字碑道:“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你這是得寸進尺。”謝鳴鸞道。

“真的是最後一個要求。”楚臨溪辯白道。

謝鳴鸞抱起手臂,故作抱怨:“我進來之後,還未提出過任何要求,全是你在提要求。”

“好吧,你有何要求?”楚臨溪撇了撇嘴。

“怎麽才能回修仙界?”謝鳴鸞終於將心底的問題道了出來。

楚臨溪微微皺起眉,不悅地道:“不是玉黎封的魔界麽?你該去問她啊!”

“可我不知道她在何處。”

“找她作甚?她千方百計要殺你,定會尋上門。”楚臨溪麵露不耐道,“別提她了,太過晦氣。你到底能不能滿足我最後一個要求?”

“你說。”

“你再過來些。”

謝鳴鸞走到碑邊,楚臨溪跪坐於地麵,輕撫著碑,輕聲道:“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無字碑。”

楚臨溪搖首:“這是我給我們做的墓碑。”

謝鳴鸞默然。她還不想死呢,從未想過自己的墓碑。

楚臨溪又道:“我們曾許下過誓言,生當同衾,死亦同穴。”

“嗯……”

“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唯一,有比我更好的人陪你走完剩下的路。我隻能陪你至此了,但我值不值得與你共用一塊墓碑呢?”

謝鳴鸞的眸光一動。

楚臨溪仰起首,清亮的烏眸水波盈盈地望向她。

她艱難頷首。答應吧,她借用了蕭翊的身份,就當是完成一個少女的心願吧。

“你坐下來。”楚臨溪道。

謝鳴鸞同她坐在一處,她倚靠著謝鳴鸞,小手握住了謝鳴鸞的手。謝鳴鸞並不能感受到虛影的觸碰,但隨著她的動作而抬起了自己的手。

她們配合頗為默契。楚臨溪握著她的手,就仿若教授不會寫字的稚兒,用魔力在碑上一筆一劃地撰寫。

愛妻楚臨溪

尊夫蕭翊

之墓

她們一齊刻上了彼此的名字。

“謝謝你,給我了圓滿,我也會將圓滿贈予你。”楚臨溪站起身,抬手擁著她。

結界開始崩塌,視線逐漸模糊,楚臨溪清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吾將遺誌相贈,助你得償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