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厄河市觀賞石協會的會議室走出來,張魯告訴楊凱自己下午要和幾位石友去厄河邊釣魚,現在要到漁具店買些魚餌,之後便和楊凱分了手。
其實張魯是和楊凱撒了個謊,他沒有去買魚餌,也沒有急著去找呂長江和馬全恩“匯報工作”,因為他知道,馬全恩在自己手機裏裝的那個小小的芯片,早就把他與楊凱的聊天內容一字不差的傳到了馬全恩和呂長江的手機上,他和楊凱都說了些什麽,他們聽得一清二楚,說不定現在就湊在一起商量對付楊凱的辦法呢。所以,他沒必要現在就回去。他之所以和楊凱撒謊急著和他分手,最想也是最著急做的事情是要找一個清淨的地方,讓自己狂跳不止的心髒好好的安靜一下,靜下心來捋一捋剛才楊凱跟他說的那件事情。
說句心裏話,從小到大還算經曆過一些大事情的張魯著實被楊凱的一番話嚇了一跳,直到和楊凱打招呼分手的那一刻,他的小心髒還在狂跳不止。他真的想不通也想不到,在外人眼裏,慈眉善目、低調謙遜、說話辦事不得不讓人肅然起敬的楊凱,背後做起事情來是竟如此的心狠手辣甚至有點“黑”。這件事情如果不是他張魯親自聽著楊凱一字一句的告訴他,而是通過別人的嘴告訴他的話,他張魯絕對不會相信,甚至會為了維護楊凱的威信,和跟他說這件事情的人翻臉!
想到這裏,張魯情不自禁的搖搖頭,隨後轉身走進了市經貿委辦公樓旁邊的一個茶樓,找了一個僻靜且靠著窗戶的位置坐下,叫了一杯自己平時最喜歡喝的碧螺春,然後一邊等著上茶一邊望著窗外的景色繼續想著楊凱的事情。
雖然玩石頭也有些年頭了,但張魯並沒有參加厄河市觀賞石協會這個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在他看來什麽正事兒都不幹的民間組織。曾經有幾次,幾個和他玩的不錯、在觀賞石協會擔任副會長的朋友鼓動他加入協會,並允諾委以他副會長的職務都被他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不是心疼加入這個組織需要交納會員費的那點錢,而是覺得實在沒有這個必要。會長也好,副會長也罷,名字聽起來怪嚇人,但其實就是民間組織裏的一個虛職,手裏沒有一點權力,更沒有一點油水,就像自己逗著自己玩的小孩子,這種受累不落好的事情他張魯不幹。再說了,作為一個喜歡收藏奇玉石、做奇玉石生意的人,安安心心的玩好自己的石頭、做好自己的石頭生意就行了,沒有必要操那份閑心。所以,一直到現在,即便是他張魯在整個厄河石界都有了不小的名氣,但他在協會裏沒有“一官半職”,甚至連一個普通會員都不是。
所以,這次協會召開研討會能讓他參加並且安排他和楊凱坐在一起,完全是觀賞石協會的“領導”看在楊凱的麵子上才這樣做的,否則,他張魯連進門的權力都沒有。
研討會開了一個多小時後開始休息,借著這個機會,楊凱把張魯拽進會議室旁一個沒有人的空辦公室裏,把早就做好的計劃詳細的告訴給了張魯。說到最後的時候,楊凱故作神秘的把張魯拉到牆角,然後看著張魯悄聲說道:“對於‘鋼鐵戰士’,我給對方報的價格是400萬元人民幣,按照老郭跟我說的對方這位老板的實力以及他對厄河奇石的超級喜愛,我想這個價格他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如果以這個價格成交,我會拿出其中的百分之十作為酬勞給你。我楊凱辦事情的風格以及對你的好你是知道的,隻要賣石頭的錢一到賬,我馬上會把提成的錢打到你的卡上。40萬元啊,你賣多少石頭才能賺這麽多錢?”
聽完楊凱的一番話,讓他感到震驚的首先不是楊凱承諾給他的幾十萬元的提成,而是正如呂長江和馬全恩兩位警官所判斷的那樣,真的‘鋼鐵戰士’確實在楊凱手上,而是以一種常人難以預料和難以相信的方式落在他的手上。
“越有錢越幸運,越沒錢越倒黴。這樣的好事為什麽偏偏落在口袋裏的錢比我多了不知多少倍的楊凱身上,而不是我張魯?蒼天沒眼!”張魯心裏一邊默默的想一邊用手掌拍拍自己的腦袋。
更讓張魯感到震驚的是楊凱這個人。在他張魯的意識裏,楊凱就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心腸如菩薩般善良的長者,做事做人永遠是身邊人榜樣的楷模。但在“鋼鐵戰士”這件事情上卻讓張魯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郝建成是他楊凱的朋友,郝建成沒有死之前,兩個人稱兄道弟,關係不是一般的好。現在郝建成死了,他楊凱翻臉比翻書還快,竟然私吞郝建成寄存在他這裏的價值幾百萬元的奇石據為己有,這種做法是何等的齷齪?
“這個世界上隻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在金錢和利益麵前,朋友這層關係真的是太脆弱了,經不起一點風吹雨打。”想到這裏,張魯情不自禁的歎了口氣。
這時,穿著一身旗袍的女服務員端著一隻精美的茶壺和茶杯走了過來。輕輕的把茶具放在茶幾上並為張魯斟上一杯茶,然後衝著張魯輕輕地鞠了一躬,轉身退了出去。
端起麵前的茶杯輕輕的抿了口茶,張魯臉上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這個時候,他想起了楊凱跟他說的40萬元提成。40萬元啊,對於張魯來講可不是個小數字,所以他很想掙這筆錢,非常的想。但一想到呂長江和馬全恩交代給自己的任務,他的心裏便不由自主的懊惱起來。幫了邊城市公安局的忙,就等於將功折罪,減輕甚至免於刑事處罰,避免了嚇人的牢獄之苦。在這樣的情況下,別說40萬元了,就是400萬元他也不能拿啊!
“唉,到嘴邊的肥肉就眼看著這麽丟了,實在是可惜!”一想到這些,張魯的心裏愈發懊惱,臉上掛滿了無奈的表情。
伸出手端起茶杯,張魯剛想喝茶,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他趕緊放下水杯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隻見馬全恩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內容是一條別人無法看懂的一行字:速到叔叔家聚餐。
看看微信,張魯先是微微一笑,然後趕緊站起身來走到前台,結完賬,走出茶樓,擋了一輛出租車,張魯趕緊往厄河市公安局趕。他心裏清楚,自己的前途命運現在就掌握在邊城市公安局的呂長江和馬全恩手裏,對於他們的命令,自己豈敢兒戲?
就在張魯急匆匆的往厄河市公安局趕的時候,張悅、呂長江和馬全恩三個人正圍在一起討論著張魯傳回來的信息。
“綜合楊凱和張魯聊天過程中透露的信息,我們可以斷定兩個問題:第一,真的‘鋼鐵戰士’就在楊凱的手上這件事已經確定無疑。當然,楊凱是如何拿到這方石頭的過程還需調查落實;第二,正像我們之前所判斷的那樣,楊凱現在急於出手賣掉‘鋼鐵戰士’,而且已經找好了買家。這個人姓郭,是呼和浩特市的一個賞石交易中介人,而真正想收藏這方石頭的人是一個台灣人。楊凱了不得啊,一方石頭就能賣到400萬元,怪不得他因此處心積慮,絞盡腦汁甚至甘願冒違法犯罪坐大牢的風險也要幹。”坐在茶幾旁邊的沙發上,張悅一邊說話一邊不可理喻的搖著頭。
衝著張悅點點頭,呂長江拿起麵前的煙盒,抽出兩支香煙分別遞給張悅和馬全恩,然後自己點上一支煙,一邊抽煙一邊皺著眉頭說道:“我現在唯一納悶的是,在如此重大的問題麵前,一向辦事謹慎的楊凱為什麽不親自與呼和浩特那個姓郭的人交易,而是讓張魯幫他代辦?他就不怕張魯‘反水’,陰謀敗露嗎?他這樣做的初衷和目的是什麽呢?”
伸手往麵前的煙灰缸裏彈彈煙灰,馬全恩看了一眼呂長江和張悅,然後說道:“綜合分析了楊凱這個人和他的做事風格之後,我突然覺得用‘老狐狸’這個詞來形容楊凱可能太過膚淺。按照我的分析,這個老家夥比狐狸還狡猾。他之所以冒險選擇讓張魯出麵與呼和浩特市的老郭交易‘鋼鐵戰士’應該是他絞盡腦汁、深思熟慮後做出的決定。但實話實說,如果我們不是這個案子的偵辦者,也很難想的到年近七旬的楊凱會如此的‘下三濫’!”
“我說兄弟,你別繞彎子行不行?既然你已經看透了其中的蹊蹺,為何不痛痛快快的說出來,扭扭做態、半折半掩不是你馬全恩的風格啊,可今天怎麽突然變成這個樣子?你不覺得很無聊嗎?”看看馬全恩,呂長江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
“哈哈哈哈,我的判斷並不成熟,也不一定正確,說與不說還在考慮之中,你著的哪門子急啊?坐下,坐下,我說還不行嗎?”看著呂長江急得直皺眉的樣子,馬全恩先是哈哈一笑,然後才翻著眼睛對他說道。
“二位哥們兒,咱能不能不開玩笑了?說正事吧,咱們的活兒還多著呢!”見呂長江和馬全恩又開始鬥嘴,坐在一旁的張悅一邊笑著說話,一邊拿起茶壺給他們兩個的杯子裏添水。
“好,我現在把我的想法告訴二位,你們幫我分析一下看看有沒有道理。個人觀點,僅供參考。”衝著張悅和呂長江笑了笑,馬全恩坐直身子,輕輕的咳嗦了兩聲清清嗓子,然後一臉認真的接著說道:“首先,楊凱和郝建成都是賞石領域的名人,他們之間的良好關係在這個比較另類且小眾的群體中幾乎盡人皆知,而且,郝建成是通過楊凱的介紹才從王海的手裏買到的‘鋼鐵戰士’這方厄河奇石。現在郝建成死了,這方當時價值百萬、現在已經增值好幾倍的藏品卻落在了楊凱手上,如果這個時候他還要出頭露麵賣‘鋼鐵戰士’,勢必會引起人們的猜疑並會引起我們公安機關的懷疑。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必須選擇一個他覺得特別值得信任、絕對不會出賣他的人來給他當個門麵。在這樣的情況下,在眾多親戚朋友中,他選擇了張魯這個對他忠心耿耿的追隨者。”
“他為什麽會選擇張魯而不是其他人?理由是什麽?”先是衝著馬全恩點點頭,呂長江轉而又不解的看著馬全恩問道。
“這個問題我試著回答你,看看能不能與馬警官的判斷相吻合。”不等馬全恩說話,坐在沙發上的張悅突然插話說道。
看著張悅一臉認真的樣子,馬全恩笑著點點頭,然後說道:“可以,絕對沒有問題,張大隊長請講”。
“好,我說說看。”看看呂長江和馬全恩,張悅往前挪挪身子,然後一臉認真的說道:“自從上次二位來厄河辦案走了之後,我們並沒有放鬆對楊凱、張魯甚至是王海的調查和監視。根據我們的調查結果分析,張魯最突出也是最致命的弱點就是見錢眼開,隻要有錢賺,即便是風險再大、關係再好他都會不惜鋌而走險。再者就是他對楊凱這個人近乎迷信般的崇拜。根據我們了解,和他姐夫王海一樣,張魯走上收藏奇玉石的道路以及做觀賞石生意,楊凱是他的引路人。從認識楊凱開始,張魯通過他收藏了很多物美價廉、升值空間很大的奇玉石,並通過楊凱的牽線搭橋,張魯也賣掉了很多奇石,賺取了可觀的利潤。當然,他也幫著楊凱辦了很多楊凱不便出麵處理的棘手的事兒。在張魯眼裏,楊凱就是他的衣食父母,是他從貧困走向富裕的引路人和大恩人。所以,日常生活中,對於楊凱吩咐他做的任何事情,張魯都會唯命是從,從不推辭。而在楊凱眼裏,張魯是最值得自己信任和利用的人,甚至比自己的親生兒女都值得信任。因為這層關係,這麽多年以來,兩個人的關係甚為密切,情同父子,這件事在整個厄河市賞石圈幾乎盡人皆知。平時,厄河市那些玩石頭的人經常和張魯開玩笑,說他是楊凱的幹兒子。對此,張魯不但不生氣,反而以此為傲,喜不自禁。因為楊凱是厄河市當之無愧的奇玉石收藏大咖,在全國賞石領域都有一定的名氣,自己有這樣一個幹爹,應該是他的榮幸。”
說到這裏,張悅停下話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後看著呂長江和馬全恩接著說道:“綜上所述,楊凱之所以把賣‘鋼鐵戰士’如此重要和隱秘的事情交給張魯出麵處理就不難理解了。不用我們猜測,楊凱肯定給張魯允諾了絕對有吸引力的好處費,在他楊凱的意識裏,張魯是個看到錢比看到親爹都親的人,隻要有錢做‘引子’,張魯肯定會賣力的去幹,再加上張魯對他的忠心和服從,張魯便成了幫助他楊凱處理‘鋼鐵戰士’的不二人選。”
說完這番話,張悅停下話題,用眼神征求著呂長江和馬全恩對自己剛才這番話的反應。
把手中的香煙按滅在煙灰缸裏,馬全恩衝著張悅豎了豎大拇指,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後看著張悅說道:“張大隊長的分析很有道理,與我的想法基本一致。但是,在楊凱為什麽選擇張魯出麵與呼和浩特市的老郭進行奇石交易而不是親自出馬這個問題上,您可能忽略了一個最重要、最關鍵的點。”
“哦?請馬警官明示!”聽了馬全恩的話,張悅頗有興趣的往前挪挪身子,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馬全恩,急切的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
“剛才我已經說過,楊凱是一個比狐狸都要狡猾的人。他知道,因為目前市麵上已經出現了好幾方仿造的厄河奇石‘鋼鐵戰士’,這件事必將引起我們公安機關的重視,一定會嚴查此事並會不惜餘力查找真的‘鋼鐵戰士’的下落。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楊凱如果出麵處理售賣‘鋼鐵戰士’,風險之大可想而知。因此,綜合各方因素之後,他選擇張魯來辦這件事的原因和目的除了張大隊長剛才分析的幾個條件之外,他還有一個最陰險目的:甩鍋。如果‘鋼鐵戰士’順利成交,他付給張魯的那點‘操心費’就是他賣掉這方石頭總收入的九牛一毛,楊凱不會心疼。破財免災,這就是他楊凱所要的結果。但如果計劃失敗,在交易時被我們發現,他楊凱就可以把這個鍋甩給張魯,沒事人一樣的站在一旁看熱鬧,讓張魯成為他的替罪羊。”
“好一個楊凱,太陰險了,利欲熏心,不辭手段,一定要依法嚴懲!”聽了馬全恩的話,呂長江一邊說話一邊揮起拳頭,狠狠的砸在桌子上。
氣呼呼的從桌子上拿起一支香煙叼在嘴裏,呂長江一邊吸煙一邊看著馬全恩和張悅說道:“真品‘鋼鐵戰士’在楊凱手上已經確定無疑,他與張魯的聊天更是證實了他的險惡用心,可以說證據確鑿。現在我們怎麽辦?抓他吧,時間長了別發生意外。楊凱這個老狐狸可不是一般人啊!”
看看呂長江,馬全恩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原來我也是這樣想的,但後來一想又覺得不妥,所以,現在心裏很矛盾。事關重大,我們是不是請示一下局領導?”
“對,這樣要穩妥一些。這樣吧,我現在就給陳副局長打電話,把我們的想法告訴他,看看他怎麽說。”衝著馬全恩點點頭,呂長江一臉的認真。
看看呂長江,馬全恩一邊往煙灰缸裏彈煙灰一邊衝著他點點頭說道:“好的,就這樣,現在就打。”
拿起身邊的手機,呂長江撥通了陳思江的電話,把自己與馬全恩的想法和擔心告訴給了他。
電話那頭,陳思江沉吟了半天,最後還是否定了呂長江的計劃。他告訴呂長江並讓他轉告馬全恩,楊凱是一隻狡猾的狐狸,如果不是人贓俱獲,他有一百個理由為自己辯解。如果在沒有掌握楊凱把真的“鋼鐵戰士”藏在何處的情況下貿然行動,最後再不能如願找到這方奇石的話,就會打草驚蛇,迫使楊凱終止與台灣石商的交易。即便是我們現在已經通過楊凱與張魯的聊天內容掌握了他的犯罪事實,楊凱也會當場翻供,從而將我們製定的計劃全部打亂,後續的偵察工作一定會受到阻礙。所以,現在不能急著出手,要讓張魯配合著把戲演下去,直到楊凱與台商進行交易的那一天,人贓俱獲才能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將楊凱繩之以法。
按掉免提鍵,掛斷電話,呂長江和馬全恩相互對視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點點頭。
“張魯參加的那個什麽研討會已經結束一個多小時了,這小子到現在都沒有來,他不該是做了‘叛徒’,找楊凱報信去了吧?”看看呂長江和馬全恩,張悅有些緊張的說道。
聽了張悅的話,馬全恩和呂長江兩個然相互對視了一眼,之後,馬全恩拿出手機,一邊撥號碼一邊說道:“應該不會,我給他打電話,讓他趕緊過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