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龍的數量卻依然在增加。

想要知道什麽東西可以毒死龍,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因為它們的食譜各不相同。最大的一種吃大象,牛和馬也可以將就;另一種什麽肉都不吃,就喜歡啃山穀裏的百合;第三種是專吃總理大臣的,沒有大臣,就吃幹淨整齊的小男孩;還有一種較小的專門以吃磚頭為生,有三條這種類型的龍用了一個下午,就把南朗伯斯醫院吃掉了三分之二。

但是埃菲最怕的還是那種和餐廳一樣大小的龍,它們專門吃小女孩和小男孩。

起初,埃菲和哥哥對生活上的改變還是很滿意的。整個晚上都可以坐著聊天,或者開著燈在院子裏麵玩,不用去睡覺,這樣很有意思。等到該去睡覺的時候,就會聽到媽媽風趣地說道:

“晚安,我親愛的孩子們,好好睡一整天,別起來得太早,不到天黑不許起床,不然我就讓卑鄙無恥的龍把你們抓走。”

但是過了一陣子,他們就覺得沒勁透了。他們特別想去看看田野裏生長的樹木花草,想去沐浴戶外明媚的陽光,而不是隻能透過玻璃窗,隔著特製防龍窗簾這麽做。

他們實在太想出去了,去那美麗、明亮又危機四伏的陽光底下轉轉,哪怕就一次也好啊!孩子們開始努力尋找可以往外跑的理由,但他們沒有立即行動起來,隻是因為要聽媽媽的話。

但是有一天早上,媽媽一直在忙著往地窖裏噴灑新的滅龍藥,爸爸也正在給擦鞋的男孩包紮傷口(他被一隻專吃總理大臣的龍給抓傷了),所以父母都忘了囑咐孩子:

“不到天完全黑下來,千萬別起床。”

“機會來了,”哈利說道,“現在這麽走還不算不聽話。而且我知道我們應該做些什麽,隻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去做。”

“我們應該做些什麽呢?”埃菲問道。

“當然應該去叫醒聖喬治了,”哈利說道,“他是所有人當中唯一知道怎麽對付龍的。童話故事裏那些都不算數,聖喬治可是真人,他隻是睡著了,等著被人叫醒。現在已經沒什麽人相信聖喬治了,我聽爸爸這麽說的。”

“就我們。”埃菲說道。

“當然,就我們啦。你還不明白嗎,埃菲?這就是需要我們去叫醒他的原因!要是不相信一個人,你會傻乎乎地去叫醒他嗎?”

哈利說的沒錯。可他們該到哪裏去找聖喬治呢?

“我們要做的就是去找,”哈利憧憬道,“你應該穿一件防龍衣,就是用防龍窗簾那樣的布料做的。而我就在全身塗上最好的滅龍藥,然後——”

這時候,埃菲突然高興地拍著手跳了起來,喊道:

“哦,哈利!我知道我們該到哪裏去找聖喬治了!去聖喬治大教堂,當然是那兒了。”

“嗯,”哈利說道,他真希望這點子是他自己想出來的,“作為一個女孩兒,有時候,你還是有一點小聰明的。”

於是,剛一到下午,遠在落日的餘暉宣布夜幕降臨之前,趁著所有人都還沒起床工作,兩個孩子溜下了床。來不及做防龍衣,埃菲就用一大塊防龍布把自己裹起來,哈利則用特製滅龍藥把自己抹了個一踏糊塗。這種藥經過國際認證,對嬰幼兒和病人無毒副作用,所以他覺得十分安全。

他們手牽著手,一起出發前往聖喬治大教堂。要知道,這座城市有很多聖喬治大教堂,不過,幸運的是,孩子們一轉彎正好去了他們應該去的那一座。他們在明媚的陽光下一路向前,感覺自己是那麽的英勇無畏。

街道上空無一人,到處聚集著一群一群的龍。幸運的是,這裏麵沒有專門吃小男孩和小女孩的那種,要不然這個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人行道上是龍,馬路上是龍,公共建築物門前的台階上也是龍。龍在午後的驕陽下曬太陽,屋頂上的龍用嘴巴梳理著翅膀。整個城市,綠壓壓一片全是龍。當兩個孩子出了城,走在鄉間小路上的時候,他們注意到兩邊的田野看上去要比平常綠多了,因為處處是長著鱗片的腿和尾巴;還有一些稍小的龍,正在開滿花朵的山楂樹叢裏築巢。

埃菲緊緊地抓住哥哥的手。這時,一條胖龍一不小心撞到她的耳朵上,她“哇”的一聲尖叫起來,一片綠龍頓時聞聲而起,撲棱撲棱向空中四散飛去。孩子們可以清晰地聽到它們振翅飛行的啪啪聲。

“哦,我想要回家。”埃菲說道。

“別傻了,”哈利說道,“你不會忘記七武士和那些公主的故事吧。要想成為國家的救世主,就不會尖叫,更不會說想要回家的。”

“難道我們是……”埃菲說道,“救世主,我沒聽錯吧?”

“嗯,走著瞧吧。”她的哥哥說完,拉著她繼續上路了。

他們來到聖喬治大教堂時,發現門是開著的,就徑直走了進去。但是聖喬治不在那裏,他們隻好在教堂外麵的院子裏走來走去,結果他們找到了聖喬治巨大的石墓,還有一尊大理石雕刻的雕像。聖喬治身著鎧甲頭盔,雙手在胸前合攏。

“我們怎麽才能叫醒他呢?”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叫道。

哈利跟聖喬治說話,但是聖喬治沒有回答;他大聲呼喊,可聖喬治好像聽不到;後來,他甚至一把抓住這位偉大的屠龍勇士的肩膀,用力地搖啊搖,想要叫醒他。可聖喬治還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埃菲開始哭起來,使勁用自己的小胳膊抱住了聖喬治的大理石脖子——那塊大理石做的後背很礙她的事。她親了親那張大理石臉,說道:

“哦,親愛的、大慈大悲的聖喬治,快點醒過來救救我們吧。”

這句話剛說完,聖喬治就懶洋洋地睜開眼睛,伸了一個懶腰,說道:

“怎麽了,小妹妹?”

於是,孩子們就把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訴了他。他用一隻手托著腮聽著,大理石做成的臉顯得格外凝重。當他聽到有這麽多龍的時候,不禁搖了搖頭。

“似乎不太妙啊,”他說道,“對我這個可憐的老喬治來說,實在是寡不敵眾啊。你們應該早點叫醒我的。我一直都是公平決鬥的——一個人對一條龍,這是我的座右銘。”

就在這時,一條龍從他們的頭頂飛過,聖喬治把寶劍拔出一半。

可他還是搖了搖頭,又把劍推回劍鞘中,這時龍也漸漸飛遠,越來越小了。

“我愛莫能助啊,”他說道,“時代不同了,世界大變樣了,聖安德烈跟我這麽說過。人們把他喚醒去解決工程師的罷工問題,後來他告訴我,說現在什麽事情都由機器來做了。一定有機器可以解決這些龍的……順便問一句,最近你們這兒天氣怎麽樣啊?”

這話聽起來也太沒心沒肺了,哈利一言不發。不過埃菲還是耐心地回答道:“一直是大晴天。爸爸說近來是這個國家曆史上最熱的天氣了。”

“啊,我猜得沒錯,”聖喬治想了想說道,“好吧,我唯一要說的就是……龍最怕潮濕陰冷,隻要你們可以找到閥門。”

聖喬治又回到石頭座上入定了。

“晚安,很抱歉我沒能幫你們做什麽。”他邊說邊抬起大理石手掌打了個哈欠。

“但是你能幫我們的,”埃菲喊道,“快告訴我們閥門在哪裏?”

“好像在浴室,”聖喬治說道,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那裏還有一麵鏡子,可以讓你們看到全世界和所有事情的進展。聖丹尼斯告訴我的,說它是個很漂亮的東西。真抱歉我不能……晚安了。”

話音還沒落地,聖喬治就變回大理石,又開始沉睡了。

“我們恐怕永遠也找不到什麽閥門了,”哈利說道,“你說要是聖喬治醒過來的時候,旁邊正好有條龍,大小剛好是吃武士的那種,豈不是太可怕了嗎?”

埃菲解開身上的防龍布。“我們一路過來都沒有遇到餐廳那麽大的龍,”她說道,“我敢說我們是很安全的。”

於是,她把防龍布披到聖喬治身上,哈利也把他身上的滅龍藥蹭到聖喬治的盔甲上,這樣聖喬治上上下下就絕對安全了。

“我們也許應該在教堂裏等到天黑,”哈利說道,“這樣到時候——”

話還沒說完,一個黑影徑直撲向他們。那正是一條有家裏餐廳那麽大的龍。

他們心想這下子全完了。龍驟然一撲,用一隻爪子抓住埃菲綠色的絲腰帶,另一隻爪子鉤住哈利的校服,然後扇動起巨大的黃翅膀,“啪嗒啪嗒”地飛入空中,就像是一輛刹車磨得很厲害的三等破馬車。

“哦,哈利,”埃菲說道,“我想知道它什麽時候打算吃掉我們!”

龍用力地扇著大翅膀,飛過樹林和田野,翅膀每撲打一下就能飛越四分之一英裏。

哈利和埃菲看到城市、灌木、河流、教堂和農舍都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麵,這可比在高速火車上看到的還快上好多倍呢。

龍繼續前行。孩子們看到,空中還有別的龍從他們身邊飛過,但是這條餐廳大小的龍都不搭理它們,招呼也不打一個,隻顧著悶頭向前飛。

“要去哪裏它心裏清楚極了,”哈利說道,“哦,它到那兒之前,會不會把我們扔下去啊!”

但是龍抓得可牢了,它飛啊飛啊,最終到達目的地時,孩子們已經頭昏眼花了。它降落在一個山頭上,全身的鱗片發出“嘩啦啦”的響聲。它累壞了,巨大的綠色身體側躺在地上,氣喘籲籲的。要知道,這可是一次相當漫長的飛行。

這時,埃菲掏出過生日時哈利送給她的小刀。這把刀值6個便士,她已經把它揣在身上一個月了,除了粉筆,幾乎什麽都沒削動過。但到了此時此刻,無論什麽法子她都要試試看。她用小刀割斷腰帶爬了出來,把一條綠色的絲帶留在了龍的爪子裏。可小刀割不動哈利的校服,埃菲經過無數次的努力之後,發現無濟於事,隻好作罷。不過在她的幫助下,哈利幾經周折,終於悄悄地把胳膊從袖子裏退了出來,於是龍的另一隻爪子上,就隻剩下一件校服了。緊接著,孩子們踮起腳尖,悄悄地溜到一個石頭縫裏。石頭縫十分狹窄,龍是無論如何也別想擠進來的,他們就這樣待在裏麵,想等龍休息夠了起身想要吃掉他們的時候,再衝它做鬼臉。後來,他們真的這樣做了。龍被氣壞了,衝著他們又是噴火又是噴煙,卻怎麽也噴不到,最後龍噴得腮幫子都酸了,氣呼呼地飛走了。

不過,埃菲和哈利還是有些害怕,不敢到洞外去,隻好朝洞穴深處走去。走著走著,洞裏豁然開朗,地上鋪滿了柔軟的細沙,走到盡頭時,一扇門出現在眼前,門上寫著幾個大字:“總閥門間。機密重地,非請勿入。”

他們立刻推開門,向裏麵張望。後來,他們想起了聖喬治說過的話,於是兩人壯起膽子走進閥門間。

現在,他們站在一個由大石塊搭成的房間裏,房間的一邊有一溜閥門,所有的閥門上都有一個陶瓷牌子,就是你們在浴室裏看到的那種。

他們已經認得兩個字組成的生詞,有時候還能看懂一些3個字的生詞,所以他們立刻就認出來,這就是他們要尋找的控製天氣的地方。

那裏有6塊大牌子:“陽光”“刮風”“下雨”“下雪”“冰雹”“結冰”。還有許多小牌子,上麵標著“多雲”“陣雨”“微風”“穀雨”“霜凍”“清明”“南風”“東風”等等。

一個巨大的標著“陽光”的閥門被完全打開了。他們見不到什麽陽光——洞裏有一扇鑲著藍色玻璃的天窗——所以他們猜測陽光是從別的通道輸送出去的,就像是廚房水池子下的那些管子一樣,而最終的走向是由上麵的閥門控製的。

房間的另一邊有一麵巨大的鏡子,可以讓你看到世界上發生的一切,而且是立刻就能看到。兩個孩子看到人們用手推車把死掉的龍運到郡議會的辦公室;看到聖喬治在防龍布下麵睡大覺;還看到他們的媽媽正坐在家裏哭,因為孩子們在最危險的大白天跑出去了,她擔心他們已經被龍吞進了肚子裏。他們還看到整個英格蘭就像一幅巨大的拚圖,田野部分是綠色的,城市部分是棕色的,還有些地方是黑色的,那是人們生產煤、陶器、餐具和化學藥品的地方。在所有這些黑色、綠色、棕色的地麵上方,是一張由綠色的龍織成的大網。他們看到外麵還是白天,所有的龍都還沒去睡覺。

埃菲說道:“龍不喜歡寒冷。”她用力想要關掉陽光,但是閥門不聽使喚,這恐怕就是天氣如此之熱的原因,也是龍可以孵化出來的奧秘了。他們隻好不去管陽光,先把雪的閥門開到最大,然後跑去看鏡子。隻見鏡子中的龍四處亂竄,就像是殘忍的人把水灌到螞蟻洞裏那樣——當然了,你是不會那麽殘忍的。雪就這樣越下越大……

埃菲又把雨的閥門開到最大。這些龍立刻開始扭來扭去,漸漸地一條條都躺在地上不動了,孩子們知道雨水已經把它們體內的火給澆滅了,這些龍馬上要死翹翹了。

接著,他們把標著冰雹的閥門也給打開了。這次隻開了一半,因為怕冰雹太大把人家的玻璃窗給打爛了。過了一會兒,所有的龍都不能動彈了。

孩子們知道,現在他們已經名副其實地成了國家的大救星。

“大家會給我們樹起一塊紀念碑的,”哈利說道,“就和納爾遜將軍[2]的一樣高!所有的龍都被我們幹掉了。”

“我就希望在外麵等著我們的那條龍也一命嗚呼!”埃菲說道,“至於什麽紀念碑的,哈利,我可從沒指望過。我們怎麽處理這麽多死龍啊?埋掉它們恐怕就要用好多好多年,而且它們現在濕乎乎的,燒是肯定燒不著了。我真希望大雨趕快把它們都衝到海裏去。”

但這樣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孩子們開始覺得,他們所做的一切還不夠幹淨利落。

“我想知道這個破東西是幹嗎用的。”哈利說道。他找到了一個鏽跡斑斑的舊閥門,看起來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用過了,陶瓷牌子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和蜘蛛網。埃菲用裙角擦了擦,隻見上麵寫著“排廢”兩個字。

“我們把它打開吧,”埃菲說道,“或許這樣就可以把那些死龍都弄走呢。”

閥門很長時間都沒有用過,所以很緊,可兩個孩子還是合力把它給擰開了。他們連忙跑到鏡子前,想看看究竟會發生什麽。

在英格蘭地圖的正中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圓形黑洞,四周都向上傾斜起來,於是所有的雨水都流進了洞裏。

“太好了,萬歲!”埃菲說道。她趕緊轉身跑到閥門那邊,把每個和水有關係的閥門都打開了——“陣雨”“清明”“穀雨”,甚至包括“南風”和“西南風”,因為埃菲聽爸爸說過,這些風可以帶來雨水。

一時間,傾盆大雨從天而降,舉國上下一片汪洋,大水卷著龍爭先恐後地湧入地圖中間的大圓窟窿裏,或是綠森森的一大坨,或是綠花花的一大片,大到可以叼走大象的,小到可以掉進茶杯的,統統消失在這個排廢口中。

終於,一條龍也不剩了。兩人這才關掉了排廢的閥門,然後又把陽光的閥門半關上——它已經壞了,所以沒辦法把它徹底關掉。他們打開的“多雲”和“陣雨”兩個閥門也被卡住關不上了,這就是為什麽我們現在的天氣老是這個樣子。

他們是怎麽回家的?當然是搭乘雪墩山鐵路的火車嘍。

全國的人都對他們感激不盡嗎?才怪!全國上下濕了個透,等到整個國家都幹了的時候,人們的興趣已經轉移到電烤麵包和鬆餅之類的新玩意上了,所有牽涉到龍的事情都被忘得一幹二淨。反正龍都已經死絕了,鬼影都不見一個,誰還去操那份閑心啊。這下你們知道了吧,他們什麽獎品都沒有撈著。

那埃菲和哈利回到家的時候,爸爸媽媽說了些什麽呢?

我親愛的,你們小孩子就是愛問這樣那樣的傻問題。好吧,就再說這一次,下不為例。

媽媽說道:“哦,我親愛的寶貝們,你們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你們這些淘氣包,怎麽這麽不聽話?馬上給我到**去!”

他們的醫生爸爸說話了:“早知道你們會做這些事情,我就該留一個標本了!從埃菲眼睛裏取出來的那個我給扔了。我還打算抓一個更完美的呢。真是沒料到這個物種這麽快就滅絕了。”

教授一言不發,隻是搓了搓手。他至今還保留著那個標本——就是他用半克朗銀幣,從哈利那裏得到的那條水蜥大小的龍——他一直把它保留到現在。

如果有幸見到他,你可一定要讓他拿出來給你看看啊!

[1]上帝的騎士聖喬治以主之名將極其凶殘的惡龍鏟除,同時一地的龍血漸漸形成一個十字形。

[2]英國海軍上將,在尼羅河戰役(1798年)中打敗法國艦隊,結束了拿破侖征服埃及的企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