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漢春秋》曰:淮陰武王反,上自擊之(淮陰武王,韓信也。漢世諸王,誅死者亦有諡。燕刺王是其比矣。言上自擊之者,即偽遊雲夢事,古史文不甚明了耳),張良居守。上體個女,臥轀車中,行三四裏,留侯走東追上,簪墮被發,轀車排戶,曰(案《說文》:“,使也,從支,◎【左耳右】省聲。”非其字,當是搑之或字。《說文》:“搑,推搗也,從手,茸聲。”此則從支,茸省聲。轀車者,推啟其窗):“陛下即棄天下,欲以王葬乎?以布衣葬乎?”上罵曰:“若翁天子也,何故以王及布衣葬乎?”良曰:“淮南反於東,惟陰害於西(案:反、害,字當互訛。時淮南未反也。淮陰王楚,亦在長安東南,視淮南則在西矣),恐陛下倚溝塹而終也”(引見《禦覽》二百九十四)世讀《大史公書》,言留侯如婦人好女,皆念以為遠謀深婉,不兆於聲色間。觀其簪墮被發,一何厲也?秦漢間遊俠之風未墮,良又素習於椎擊者。下邳受書而後,優遊道術以自持,忍也,而輕俠蹈厲之氣,遇亟則亦顯暴,固與諸葛亮、謝安之徒異矣。武德衰,學士慕良,樂聞其闊緩寧靖,其材性則莫之崇法也。是故登為大帥,而不任舉一佩刀;謀於軒較之下,目可贍馬。

儒兵第七

甚矣!《陰符經》之繆也。其言曰:“天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以為殺機之蟄,必至是而後起也。夫機之在心也,疾視作色,無往而非殺,無殺而非兵。兵也者,威也;威也者,力也。民之有威力,性也,武者不能革,而工者不能移,豈必至於折天柱、絕地維哉!

儒者曰:“我善禦寇,‘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雖文王之用師,莫我勝也。”君子曰:田佁!其一曰:“我善禦敵,仰屋以思,為《兵法百言》。雖以不教民戰可也。,”君子曰:黠而愚!隅差智故而騃。

夫治兵之道,莫徑治氣。以白挺遇刃,十不當二;以刃遇火器,十不當一;以火器遇火器,氣不治,百不當一。治氣者,雖孟、荀與穰苴,猶是術也。有本有末而已矣!

末而末者,可以撢其本。故蹴鞠列於技巧(《漢藝文誌》兵家有《蹴鞠》二十五篇),棋勢、皇博列於術藝(《隋經籍誌》兵家有《棋勢》四卷,《皇博法》一卷。案,今德意誌教陸軍有兵棋,其來遠矣),不知者以為嬉戲也。其知者,以為民性有兵,不能旦旦而用於寇,故小作其殺機,以鼓其氣。與儒者之鄉射,其練民氣則同。雖孟、荀與穰苴,猶是術也。此兵之本也。

若夫臨敵之道則有矣。方機動時,其疾若括鏃;非先治氣,則機不可赴;赴機以先人,而人失其長技矣。故曰:智者善度,巧者善豫,羿死桃棒不給射,慶忌死劍不給博。王守仁知氣,此所以成勝。

學變第八

漢晉間,學術則五變。

董仲舒以陰陽定法令,垂則博士,教皇也。使學者人人碎義逃難,苟得利祿,而不識遠略,故楊雄變之以《法言》。

《法言》持論至剴易,在諸生間,峻矣。王逸因之為《正部論》,以《法言》雜錯元主,然己亦無高論(《正部論》元書已亡,諸書援引猶見大略,下論亡書準此)。顧猥曰:顏淵之簞瓢,則勝慶封之玉杯(《藝文類聚》七十三,《禦覽》七百五十九引)。欲以何明,而比擬違其倫類?蓋忿狷之亢辭也。

華言積而不足以昭事理,故王充始變其術,曰:“夫筆著者,欲其易曉而難為,不貴難知而易造;口論,務解分而可聽,不務深迂而難睹也。”作為《論衡》,趣以正虛妄,審鄉背。懷疑之論,分析百端;有所發擿,不避孔氏。漢得一人焉,足以振恥。至於今,亦未有能逮者也。然善為蜂芒摧陷,而無樞要足以持守,斯所謂煩瑣哲學者。惟內心之不充熲,故言辯而無繼。充稱桓君山素死相之跡,存於《新論》(《定賢篇》)。《新論》今亡,則桓、王之學亦絕。或曰:今之漢學,論在名物,不充其文辯,其正虛妄,審鄉背,近之矣。

東京之衰,刑賞無章也。儒不可任,而發憤者變之以法家。王符之為《潛夫論》也,仲長統之造《昌言》也,崔寔之述《政論》也,皆辨章功實,而深嫉浮**靡靡,比於“五蠹”;又惡夫以寬緩之政,治衰敝之俗。《昌言》最恢廣 上視楊雄諸家,牽製儒術,奢闊無施,而三子閎達矣。法家之教,任賢考功,期於九列皆得其人,人有其第,官有其伍,故姚信《士緯》作焉。亂國學者,盛容服而飾辯說,以貳人主之心,“修譽不誅,害在詞主”(二語即《阮子正論》之言,見《意林》四引),故阮武《正論》作焉。自漢季以至吳、魏,法家大行,而鍾繇、陳群、諸葛亮之倫,皆以其道見諸行事,治法為章。然闊疏者苟務修古,亦欲以是快其佚**。故魏衰而說變。

當魏武任法時,孔融已不平於酒幾,又著論駁肉刑。及魏杜恕倜儻任意,蓋孟軻之徒也。凡法家,以為人性忮悍,難與為善,非製之以禮,威之以刑,不肅。故魏世議者言:“凡人天性多不善,不當待以善意,更墮其調中。”惟杜恕惎聞之,而雲:“己得此輩,當乘桴蹈倉海,不能自諧在其間也。”(《魏誌杜恕傳》注引《杜恕新書》)恕為《興性論》,其書不傳。推校之,則為主性善者。其作《體論》,自謂“疏惰飽食,父憂行喪,在禮多愆,孝聲不聞”(引見《意林》五)。荀卿所謂“順情性而不事禮義積偽”者也。蓋自魏武審正名法,鍾、陳輔之,操下至嚴。文、明以降,中州士大夫厭檢括苛碎久矣。勢激而遷,終以循天性、簡小節相上,固其道也。會在易代興廢之間,高朗而不降誌者,皆陽狂遠人。禮法浸微,則持論又變其始。

嵇康、阮籍之倫,極於非堯、舜,薄湯、武,載其厭世,至導引求神仙,而皆崇法老莊,玄言自此作矣(魏晉間言神仙者,皆出於厭世觀念,故多藉老莊抒其憤激。獨葛洪篤信丹藥,而深疾老莊,惡放棄禮法者如仇讎。觀《抱樸》外篇《疾謬》、《詰鮑》,其大旨在是矣。蓋吳士未遭禪讓,無所忿恚,故論多守文。及其惑於仙道,根諸天性,亦視憤世長往者為甚也)。

凡此五變,各從其世。雲起海水,一東一西,一南一北,觸高岡,象林木而化。初世雄逸,化成於草昧,而最下矣。

然著書莫易以雜說援比諸家。故季漢而降,其流不絕。漢時周生烈已為《要論》。其後蔣濟作《萬機論》,譙周作《法訓》,顧譚作《新語》,陸景作《典語》,杜夷作《幽求新書》,楊泉作《物理論》。秦菁、唐滂之徒,皆有論著,或稱雜家,或緣儒老。上者稍見行事興壞,其次乃以華言相耀。惟荀悅、徐幹為愈。《申鑒》溫溫,懷寶自珍。《中論》樸質理達矣。殷基曰:“質勝文,石建;文勝質,蔡邕;文質彬彬,徐幹庶幾也。”

學蠱第九

宋之餘烈,蠱民之學者,程、朱亡咎焉,歐陽修、蘇軾其孟也。

修不通六藝,正義不習,耐瞍以說經,持之無故,諓諓以禦人,辭人也。不辨於名理,比合訓言,反覆其文,自以為聞道,遭大人木強,而已得屍其名,以色取仁,居之不疑矣。

軾之器,盡於發策決科,上便辭以耀聽者;義之正負,朝莫之間,不遑計也。又飛鉗而善刺也,審語默以自衛也,不知者—,寧墨藏其九;知不合一也,九合者不言。導人於感忽之間、疑玄之地以取之,故終身言談無釁。且聽辯之道,甲乙是非,本以籌策校計少多而斷優絀。斯道少衰,惟後勝以為倞。故軾之詰人,專以後起伏擊,無問其得失盈於算數未也。

夫程朱雖未競竘眇,猶審己求是,誇不若修,無尋常文墨檢式不若軾。修之烈,令專己者不學而自高賢,自謂以文辭承統,正體於上,玄聖素王。軾也使人跌逖而無主,設兩可之辯,仗無窮之辭,遁情以笑,謂道可見端,而不睹其尾,謂求學皆若解閉者,以不解解之也。孔子曰:“亡而為有,虛而為盈,難乎有恒矣。”巫醫尚不可作,況樸學百藝邪?

幸有顧炎武、戴震以形名求是之道約之,然猶幾不能勝。何者?**文破典,附靡者眾。今即誚士人以程、朱,輒勃然,以為侏儒鄙生我矣;誚以修、軾,什猶七八歡舞:校其鄉背之數,學之不講,誰之咎也?

《易說》曰:“陰羽之鳴,其子和之,不如翰音,喪其中孚;中孚之喪,不如大風,噫氣落山;風之噫而山材落也,款言所以為蠱也。”嗟乎!赫赫皇漢,博士黯之:自宋以降,彌又晦蝕。來者雖賢,眾寡有數矣!不知新聖哲人,持名實以遍詔國民者,將何道也?又不知齊州之學,終已不得齒比於西鄰邪?

世言尊君卑臣,小忠為教,至程、朱始甚。此則未是。唐末說《春秋》者日眾,要以明其事君盡諂之義。盛均作《仲尼不曆聘解》,孫郃作《春秋無賢臣論》,皆持此旨。宋人張之,亦其勢也。然程、朱猶有是非然否之辨。程於婦人有“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之說,蓋一言以為不智爾。歐陽則壹任名分,無複枉直可辨;其於孫複,頌美不盡,正以所見翕合故也。朱元晦亦言明複《春秋尊王發微》,推言治道,凜凜可畏。此則歐陽之餘烈,已流及朱學矣。吾不謂程、朱絕無瑕疵,然即小忠為教一言,其禍首亦非程、朱也。

王學第十

王守仁南昌、桶岡之功,職其才氣過人,而不本於學術。其學在方策矣,數傳而後,用者徒以濟詐,其言則隻益縵簡粗粗。何也?王守仁之立義,至單也。

性情之極,意識之微,雖空虛若不可以卷握,其理紛紜,人鬢魚網,猶將不足方物。是故古之為道術者,“以法為分,以名為表,以參為驗,以稽為決,其數一二三四是也”(《莊子天下篇》語)。《周官》、《周書》既然,管夷吾、韓非猶因其度而章明之。其後廢絕,言無分域,則中夏之科學衰。況於言性命者,抱蜀一趣,務為截削省要,卒不得省,而幾曼衍,則數又亡以施。故校以浮屠諸論、泰西惟心合理之學說,各為條牒,參伍以變者,蟄之與昭、跛之與完也。

夫浮屠不以單說成義,其末流禪宗者為之。儒者習於禪宗,雖經論亦不欲睹,其卒與禪宗偕為人鄙。義窶乏而尚辭,固狹質也。

嚐試最觀守仁諸說,獨“致良知”為自得,其他皆采自舊聞,工為集合,而無組織經緯。

其曰“人性無善無惡”,此本諸胡宏(胡宏曰:“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義完具,無適無莫,不可以善惡辯,不可以是非分。”又曰:“性者,善不足以言之,況惡邪?”),而類者也,陸克所謂“人之精神如白紙”者也。

其曰“知行合一”,此本諸程項(程頤曰:“人必真心了知,始發於行。如人嚐噬於虎,聞虎即神色乍變。其未噬者,雖亦知虎之可畏,聞之則神色自若也。又人人皆知膾炙為美味,然貴人聞其名而有好之之色,野人則否。學者真知亦然。若強合於道,雖行之必不能持久。人性本善,以循理而行為順,故燭理明,則自樂行。”案:此即知行合一之說所始),而紊者也,徒宋鈃所謂“語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者也(案:以色變為行,是即以心之容為心之行也。此隻直覺之知,本能之行耳。自此以上,則非可以征色發聲,遽謂之行也。然程說知行,猶有先後。希臘瑣格拉底倡知德合一說,亦謂了解善為何物,自不得不行之。並有先後可序。王氏則竟以知行為一物矣。卒之二者各有兆域,但雲不知者必不能行,可也;雲知行合流同起,不可也。雖直覺之知,本能之行,亦必知在行先,徒以事至密切,忘其距離,猶叩鍾而聲發,幾若聲與叩同起。然燭而暗除,不見暗為燭所消。其實聲浪、光浪,亦非不行而至,其間固尚有忽微也。要之程說已滯於一隅,王氏衍之,其繆滋甚)。

其於舊書雅記邪,即言“堯舜如黃金萬鎰,孔子如黃金九千鎰”,則變形於孔融者。融為《聖人優劣論》曰:“金之優者,名曰紫磨,猶人之有聖也。”(《禦覽》八百十一引)即言人心亡時而不求樂,雖喪親者,蓄悲則不快,哭泣擗踴,所以發舒其哀,且自寧也,則變形於阮籍者。籍為《樂論》曰:“漢順帝上恭陵,過樊濯,聞鳥鳴而悲,泣下橫流,曰:‘善哉鳥鳴!使左右吟聲若是,豈不佳乎?’此謂以悲為樂也。”(《禦覽》三百九十二引)

夫其綴輯故言如此其眾,而世人多震懾之,以為自得。誠自得邪?冥心孑思以成於眇合者,其條文必貫,其理必可比伍。今讀其書,顧若是無組織經緯邪?守仁疾首以攻朱學。且朱學者,恒言謂之支離矣。泛濫記誌而支離,亦職也。今立義至單,其支離猶自若。

悲夫!一二三四之數絕,中夏之科學衰。故持—說者,傀卓於當年,其弟子無由緣循幹條以勝其師,即稍久而浸朽敗。自古皇漢先民以然,非獨守仁一人也(丘震曰:王氏自得之義,獨“致良知”說。此固不可推究以極其辭,何者?良知不可言“致”,受“致”則非良知,當言“致可能性”爾。王氏膠於《大學》致知之文,以是傅會,說既違於論理,推究之則愈難通。宜其弟子無由恢擴也)。

抑吾聞之,守仁以良知自貴,不務誦習,乃者觀其因襲孔、阮,其文籍已秘逸矣。將鉤沉捃嘖以得若說,而自諱其讀書邪?夫不讀書以為學,學不可久,為是陰務誦習,而陽匿藏之。自爾漸染其學者,若黃宗羲、李紱,皆博覽侈觀,旁及短書。然宗羲尚往往以良知自文。章言不飾,李紱始為。

顏學第十一

明之衰,為程、朱者痿弛而不用,為陸、王者奇觚而不恒。誦數冥坐與致良知者既不可任,故顏元返道於《地官》以鄉三物者,德、行、藝也,斯之謂格物(案:以習行三物為學,無為傅會格物。傅會則“格”字訓詁,終不可通)。保氏教六藝者,自吉禮以逮旁要三十六凡目也。更事久,用物多,而魂魄強,兵農、水火、錢穀、工虞,無不閑習。輔世則小大可用,不用而氣誌亦日以奘駔,安用冥求哉?觀其折竹為刀,以勝劍客,磐控馳射,中六的也;當明室顛覆,東胡入帝,而不仕宦,蓋不忘乎光複者。藉在晚近,則騎帆而動旝也。故曰:“勇,達德也。”又數數疢心於宋氏之亡,儒生耆老痛摧折才士,而不用其尚武,則義之所激已。然外敕九容、九思,持之一跬步而不敢墮。《曲禮》自記言行,不欺晦冥;持誌微眇若是,斯所以異於陳亮也。苦形為藝,以紓民難;其至孝惻愴,至奔走保塞,求亡父丘墓以歸;講室列弦匏弓矢,肄樂而不與眾為觳;斯所以異於墨子也。形性內剛,孚尹旁達,體駿駔而誌齊肅,三代之英,羅馬之彥,不遠矣!

獨恨其學在物,物物習之,而概念抽象之用少。其譏朱熹曰:“道猶琴也(本作‘《詩》《書》猶琴也’,與前後文義皆不合,今以意更正),明於均調節奏之譜,可謂學琴乎?故曰以講讀為求道,其距千裏也。即又有妄人指譜而曰:‘是即琴也,辨音律,協聲均,理性情,通神明。’無越於是譜,果可以為琴乎?故曰以書為道,其距萬裏也。千裏萬裏,何言之遠也!亦譬之學琴然:歌得其調,撫嫻其指,弦求中音,徽求中節,聲求協律,是之謂學琴矣,未為習琴也。指從誌,音從指,清濁疾徐有常節,鼓有常度,奏有常樂,是之謂習琴矣,未為能琴也。弦器可手製也,音律可耳審也,詩歌惟其所欲也,誌與指忘,指與弦忘,私欲不作,而大和在室,感應陰陽,化物達天,於是乎命之曰能琴。今指不彈,誌不會,徒以習譜為學琴,是渡河而望江也,故曰千裏也。今目不睹,耳不聞,徒以譜為琴,是指薊丘而談滇池也,故曰萬裏也。”(錄顏說)

夫不見其物器而習符號,符號不可用。然算術之橫從者,數也。數具矣,而物器未形,物器之差率,亦即無以跳匿,何者?物器叢繁,而數抽象也。今夫舍譜以學琴,乃冀其中協音律,亦離於抽象,欲纖息簡而數之也。算者,譜者,書者,皆符號也。中國自六經百家以逮官書,既不能昭皙如譜,故膠於講讀者,貤繆於古人而道益遠。非書者不可用,無良書則不可用。今不課其良不良,而課其講讀不講讀,即有良書,當一切廢置邪?良書廢,而務水火工虞,十世以後將各持一端以為教。昔管子明水地,以為集於天地,藏於萬物,產於金石,集於諸生,故曰水神。惟佗流士(希臘人)亦謂宙合皆生於水。海克德斯(希臘人)明神火播於百昌,則為轉化,藏於胸中,幹暵者為賢人,潤濕者為愚人。此皆嵬瑣於百物之杪枝,又舉其杪枝以為大素,則道術自此裂矣。故曰滯於有形,而概念抽象之用少也。

顏氏譏李顒不能以三事三物使人習行,顧終身淪於講說。其學者李塨、王源,亦皆懲創空言,以有用為臬極。周之故言,仕、學為一訓(《說文》:仕,學也)。何者?禮不下庶人,非宦於大夫,無所師。故學者猶從掾佐而為小史(秦法以吏為師,此革戰國之俗,而返之三代也)。九流所萌蘖,皆疇人之法,王官之契也。然更歲月久,而儒、道、形名,侵尋張大,以為空言者,社會生生之具至爻錯。古者更世促淺,不煩為通論。漸漬二三千歲,不推其終始,審其流衍,則維綱不舉,故學有無已而湊於虛。且禦者必辨於駿良玄黃,遠知馬性,而近人性之不知;射者必謹於往鏃擬的,外知物埻,而內識埻之不知;此其業不火馳乎?其學術不已憔悴乎?

觀今西方之哲學,不齏萬物為當年效用,和以天倪,上酌其言,而民亦沐浴膏澤。雖玄言理學,至於浮屠,未其無雲補也。用其不能實事求是,而理紊縝者多,又人人習為是言,方什佰於三物,是故文實顛僨,國以削弱。今即有百人從事於三物,其一二則以愛智為空言,言必求是,人之齊量,學之同律,既得矣!雖無用者,方以冥冥膏澤人事,何滯跡之有?

顏氏徒見中國久淹於文敝,故一切以《地官》為事守,而使人無窈窕曠間之地。非有他也,亦不知概念抽象則然也。雖然,自荀卿而後,顏氏則可謂大儒矣(案:《荀子解蔽》雲:“空石之中有人焉,其名曰觙。其為人也,善射以好思。耳目之欲接,則敗其思;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是以辟耳目之欲,而遠蚊虻之聲,閑居靜思則通。思仁若是,可謂微乎?孟子惡敗而出妻,可謂能自強矣;有子惡臥而焠掌,可謂能自忍矣,未及好也。辟耳目之欲,可謂能自強矣,未及思也。蚊虻之聲聞則挫其精,可謂危矣,未可謂微也。夫微者,至人也。至人也,何強?何忍?何危?故濁明外景,清明內景,聖人縱其欲,兼其情,而製焉者理矣。夫何強?何忍?何危?故仁者之行道也,無為也。聖人之行道也,無強也。仁者之思也恭,聖人之思也樂,此治心之道也。據是,則至人無危,其次猶有閑居靜思、辟欲遠聲者。以此思仁,是非李侗所謂“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者邪?故知此事無與禪宗。特以藏息自治,任人自為,不容載諸學官律令,故師保諸職,未有一言及此。顏氏謂非,全屏此功,亦視思仁之道大輕矣,斯其不逮荀子者也)。

清儒第十二

古之言虛,以為兩纑之間,當其無纑(本《墨子經上》。纑即櫨,柱上小方木也)。六藝者(凡言六藝,在周為禮、樂、射、禦、書、數,在漢為六經。此自古今異語,各不相因,言者各就便宜,無為甘辛互忌),古《詩》積三幹餘篇,其他益繁,觸無協;仲尼剟其什九,而弗能貫之以纑間。故曰:達於九流,非儒家擅之也。

六藝,史也。上古以史為天官,其記錄有近於神話(《宗教學概論》曰:“古者祭司皆僧侶。其祭祀率有定時,故因歲時之計算,而興天文之觀測;至於法律組織,亦因測定歲時,以施命令。是在僧侶,則為曆算之根本教權,因掌曆數,於是掌紀年、曆史記錄之屬。如猶太《列王紀略》、《民數紀略》並列入聖書中。日本忌部氏亦掌古記錄。印度之《富蘭那》,即紀年書也。且僧侶兼司教育,故學術多出其口:或稱神造,則以研究天然,為天然科學所自始;或因神祗以立傳記,或說宇宙始終以定教旨。斯其流浸繁矣。”案:此則古史多出神官,中外一也。人言六經皆史,未知古文皆經也),學說則駁。

《易》之為道:披佗告拉斯家(希臘學派)以為,凡百事物,皆模效數理,其性質有相為正乏者十種:一曰有限無限,二曰奇偶,三曰一多,四曰左右,五曰牝牡,六曰靜動,七曰直線曲線,八曰昏明,九曰善惡,十曰平方直角。天地不率其秩序,不能以成萬物,盡之矣(案:是說所謂十性,其八皆《周易》中恒義。惟直線曲線、平方直角二性,《易》無明文。莊中白棫《周易通義》曰:“曲成萬物,在《周髀》為勾股弦,引伸之為和為較,言得一角則諸角可以推也。《易》不言勾股弦,而言曲成,何也?勾股弦不能盡萬物,故言“曲成萬物”,又言“不遺”也。天之運行十二辰,曲成也。地之山川溪澗,曲成也。人物之筋脈轉動,曲成也。故言“曲成”可以該《周髀》,言《周髀》不可以該“曲成”也)。

《詩》若《薄伽梵歌》,《書》若《富蘭那》神話,下取民義,而上與九天出王。惟《樂》,猶《傞馬》(吠陀歌詩)、《黑邪柔》(吠陀讚誦祝詞及諸密語,有黑白二邪柔)矣,鳥獸將將,天翟率舞,觀其征召,而怪迂侏大可知也。

《禮》、《春秋》者,其言雅馴近人世,故荀子為之隆禮義,殺《詩》、《書》。禮義隆,則《士禮》、《周官》與夫公冠、奔喪之典,雜遝並出而偕列於經。《詩》、《書》殺,則伏生刪百篇,而為二十九(《尚書大傳》明言“六誓”、“五誥”,其篇具在伏書。伏書所無,如《湯誥》者,雖序在百篇,而“五誥”不與焉。以是知二十九篇伏生自定,其目乃就百篇殺之,特托其辭於孔子耳。謂授讀未卒遽死者,非也。知殺《詩》、《書》之說,則近儒謂孔子本無百篇,壁中之書,皆歆、莽駕言偽撰者,亦非也)。《齊詩》之說五際、六情,庋《頌》與《國風》,而舉二《雅》(迮鶴壽曰:十五《國風》,諸侯之風也;三《頌》,宗廟之樂也;唯二《雅》述王者政教,故四始、五際專用二《雅》,不用《風》、《頌》。案:劉子駿《移太常博士》曰:“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蓋過矣。三家《詩》皆殺本經,而專取其一帙;今可見者,獨《齊詩》。《齊詩》怪誕,誠不可為典要,以證荀說行於漢儒爾)。雖然,治經恒以誦法討論為劑。誦法者,以其義束身,而有隆殺;討論者,以其事觀世,有其隆之,無或殺也。西京之儒,其誦法既狹隘,事不周浹而比次之,是故齲差失實,猶以師說效用於王官,製法決事,茲益害也。

杜、賈、馬、鄭之倫作,即知“摶國不在敦古”,博其別記,稽其法度,核其名實,論其社會以觀世,而六藝複返於史。神話之病,不漬於今,其源流清濁之所處,風化芳臭氣澤之所及,則昭然察矣。亂於魏晉,及宋明益**。繼漢有作,而次清儒。

清世理學之言,竭而無餘華;多忌,故歌詩文史楛;愚民,故經世先王之誌衰(三事皆有作者,然其弗逮宋明遠甚)。家有智慧,大湊於說經,亦以紓死,而其術近工眇踔善矣?

始故明職方郎昆山顧炎武,為《唐韻正》、《易詩本音》,古韻始明,其後言聲音訓詁者稟焉:太原閻若璩撰《古文尚書疏證》,定東晉晚書為作偽,學者宗之;濟陽張爾峻始明《儀禮》;而德清胡渭審察地望,係之《禹貢》,皆為碩儒。然草創未精博,時揉雜宋明讕言。其成學著係統者,自乾隆朝始。一自吳,一自皖南。吳始惠棟,其學好博而尊聞。皖南始戴震,綜形名,任裁斷。此其所異也。

先棟時有何焯、陳景雲、沈德潛,皆尚洽通,雜治經史文辭。至棟,承其父士奇學,揖誌經術,撰《九經古義》、《周易述》、《明堂大道錄》、《古文尚書考》、《左傳補注》,始精眇,不惑於謏聞;然亦泛濫百家,嚐注《後漢書》及王士禎詩,其餘筆語尤眾。棟弟子有江聲、餘蕭客。聲為《尚書集注音疏》,蕭客為《古經解鉤沉》,大共篤於尊信,綴次古義,鮮下己見。而王鳴盛、錢大昕亦被其風,稍益發舒。教於揚州,則汪中、劉台拱、李惇、賈田祖,以次興起。蕭客弟子甘泉江藩,複纘《周易述》。皆陳義爾雅,淵乎古訓是則者也。

震生休寧,受學婺源江永。治小學、禮經、算術、輿地,皆深通。其鄉裏同學,有金榜、程瑤田,後有淩廷堪、三胡。三胡者,匡衷、承珙、培翬也,皆善治《禮》。而瑤田兼通水地、聲律、工藝、穀食之學。震又教於京師。任大椿、盧文弨、孔廣森,皆從問業。弟子最知名者,金壇段玉裁、高郵王念孫。玉裁為《六書音韻表》以解《說文》,《說文》明。念孫疏《廣雅》,以經傳諸子轉相證明,諸古書文義詰詘者皆理解。授子引之,為《經傳釋詞》,明一古辭氣,漢儒所不能理繹。其小學訓詁,自魏以來,未嚐有也(王引之嚐被詔修《字典》,今《字典》繆妄如故,豈虛署其名邪?抑朽蠹之質不足刻雕也)。近世德清俞樾、瑞安孫詒讓,皆承念孫之學。樾為《古書疑義舉例》,辨古人稱名抵牾者,各從條列,使人無所疑眩,尤微至。世多以段、王、俞、孫為經儒,卒最精者乃在小學,往往近名家者流,非漢世《凡將》、《急就》之儕也。凡戴學數家,分析條理,皆縝密嚴栗,上溯古義,而斷以己之律令,與蘇州諸學殊矣。

然自明末有浙東之學,萬斯大、斯同兄弟,皆鄞人,師事餘姚黃宗羲,稱說《禮經》,雜陳漢、宋,而斯同獨尊史法。其後餘姚邵晉涵、鄞全祖望繼之,尤善言明末遺事。會稽章學誠為《文史》、《校讎》諸通義,以複欲、固之學,其卓約過《史通》。而說《禮》者羈縻不絕。定海黃式三傳浙東學,始與皖南交通。其子以周作《禮書通故》,三代度製大定。唯浙江上下諸學說,亦至是完集雲。

初,太湖之濱,蘇、常、鬆江、太倉諸邑,其民佚麗。自晚明以來,喜為文辭比興,飲食會同,以博依相問難,故好瀏覽而無紀綱,其流風遍江之南北。惠棟興,猶尚該洽百氏,樂文采者相與依違之。及戴震起休寧。休寧於江南為高原,其民勤苦善治生,故求學深邃,言直核而無溫藉,不便文上。震始入四庫館,諸儒皆震竦之,願斂衽為弟子。天下視文上漸輕。文士與經儒始交惡。而江淮間治文辭者,故有方苞、姚範、劉大櫆,皆產桐城,以效法曾鞏、歸有光相高,亦願屍程朱為後世,謂之桐城義法。震為《孟子字義疏證》,以明材性,學者自是薄程朱。桐城諸家,本未得程朱要領,徒援引膚末,大言自壯(案:方苞出自寒素,雖未識程朱深旨,其孝友嚴整躬行足多矣。諸姚生於紈絝綺襦之間,特稍恬淡自持,席富厚者自易為之,其他躬行,未有聞者。既非誠求宋學,委蛇寧靖,亦不足稱實踐,斯愈庳也),故尤被輕蔑。範從子姚鼐,欲從震學;震謝之,猶亟以微言匡飭。鼐不平,數持論詆樸學殘碎。其後方東樹為《漢學商兌》,徽章益分。陽湖惲敬、陸繼輅,亦陰自桐城受義法。其餘為儷辭者眾,或陽奉戴氏,實不與其學相容(儷辭諸家,獨汪中稱頌戴氏。學已不類。其他率多辭人,或略近惠氏,戴則絕遠)。夫經說尚樸質,而文辭貴優衍;其分塗自然也。

文士既已熙**自喜,又恥不習經典,於是有常州今文之學,務為瑰意眇辭,以便文士。今文者:《春秋》,公羊;《詩》,齊;《尚書》,伏生。而排斥《周官》、《左氏春秋》、《毛詩》、馬鄭《尚書》。然皆以公羊為宗。始,武進莊存與與戴震同時,獨喜治公羊氏,作《春秋正辭》,猶稱說《周官》。其徒陽湖劉逢祿,始專主董生、李育,為《公羊釋例》,屬辭比事,類列彰較,亦不欲苟為恢詭。然其辭義溫厚,能使覽者說繹。及長洲宋翔風,最善傅會,牽引飾說,或采翼奉諸家,而雜以讖緯神秘之辭。翔鳳嚐語人曰:“《說文》始一而終亥,即占之《歸藏》也。”其義瑰瑋,而文特華妙,與治樸學者異術,故文士尤利之。

道光末,邵陽魏源,誇誕好言經世,嚐以術奸說貴人,不遇;晚官高郵知州,益牢落,乃思治今文為名高。然素不知師法略例,又不識字,作《詩、書古微》。凡《詩》今文有齊、魯、韓,《書》今文有歐陽、大小夏侯,故不一致。而齊、魯、大小夏侯,尤相攻擊如仇讎。源一切混合之,所不能通,即歸之古文,尤亂越無條理。仁和龔自珍,段玉裁外孫也,稍知書,亦治《公羊》,與魏源相稱譽。而仁和邵懿辰為《尚書通義》、《禮經通論》,指《逸書》十六篇、《逸禮》三十九篇為劉歆矯造,顧反信東晉古文,稱誦不衰,斯所謂倒植者。要之,三子皆好為姚易卓犖之辭,欲以前漢經術助其文采,不素習繩墨,故所論支離自陷,乃往往如讝語。惟德清戴望述《公羊》以讚《論語》,為有師法。而湘潭王闓運並注五經。闓運弟子,有井研廖平傳其學,時有新義,以莊周為儒術,說雖不根,然猶愈魏源輩絕無倫類者。

大氐清世經儒,自今文而外,大體與漢儒絕異:不以經術明治亂,故短於風議;不以陰陽斷人事,故長於求是。短長雖異,要之皆征其文明。何者?傳記、通論,闊遠難用,固不周於治亂。建議而不讎,誇誣何益?鬼、象緯、五行、占卦之術,以宗教蔽六藝,怪妄!孰與斷之人道,夷六藝於古史,徒料簡事類,不曰吐言為律,則上世社會汙隆之跡,猶大略可知。以此綜貫,則可以明進化;以此裂分,則可以審因革。故惟惠棟、張惠言諸家,其治《周易》,不能無捃摭陰陽,其他幾於屏閣。雖或瑣碎識小,庶將遠於巫祝者矣。

晚有番禺陳澧,當惠、戴學衰,今文家又守章句,不調洽於他書,始鳩合漢、宋,為諸《通義》及《讀書記》,以鄭玄、朱熹遺說最多,故棄其大體絕異者,獨取小小翕盍,以為比類。此猶剪毫於千馬,必有其分寸色理同者。澧既善傅會,諸顯貴務名者多張之。弟子稍尚記誦,以言談剿說取人。仲長子曰:“人下學士有三奸焉。實不知,詳不言,一也;竊他人之說,以成己說,二也;受無名者,移知者,三也。”(見《意林》五引《昌言》)

自古今文師法散絕,則唐有《五經》、《周禮》、《儀禮》諸疏,宋人繼之,命曰《十三經注疏》。然《易》用王弼,《書》用枚賾,《左氏春秋》用杜預,《孝經》用唐玄宗,皆不厭人望。枚賾偽為古文,仍世以為壁藏於宣父,其當刊正久矣。毛、鄭傳注無間也,疏人或未通故言,多違其本。

至清世為疏者,《易》有惠棟《述》,江藩、李林鬆《述補》(用荀、虞二家為主,兼采漢儒各家及《乾鑿度》諸緯書),張惠言《虞氏義》。《書》有江聲《集注音疏》,孫星衍《古今文注疏》(皆削偽古文。其注,孫用《大傳》、《史記》、馬、鄭為主,江間入己說。然皆采自古書,未有以意◎【派去氵加钅】析者)。《詩》有陳奐《傳疏》(用毛《傳》,棄鄭《箋》)。《周禮》有孫詒讓《正義》。《儀禮》有胡培翬《正義》。《春秋左傳》有劉文淇《正義》(用賈、服注;不具,則兼采杜解)。《公羊傳》有陳立《義疏》。《論語》有劉寶楠《正義》。《孝經》有皮錫瑞《鄭注疏》。《爾雅》有邵晉涵《正義》,郝懿行《義疏》。《孟子》有焦循《正義》。《詩》疏稍膠,其他皆過舊釋。用物精多,時使之也。惟《禮記》、《穀梁傳》獨闕。將孔疏翔實,後儒弗能加,而穀梁氏淡泊鮮味,治之者稀,前無所襲,非一人所能就故。

他《易》有姚配中(著《周易姚氏學》)。《書》有劉逢祿(著《書序述聞》、《尚書今古文集解》)。《詩》有馬瑞辰(著《毛詩傳箋通釋》)、胡承珙(著《毛詩後箋》),探嘖達旨,或高出新疏上。若惠士奇、段玉裁之於《周禮》(惠有《禮說》,段有《漢讀考》),段玉裁、王鳴盛之於《尚書》(段有《古文尚書撰異》,王有《尚書後案》),劉逢祿、淩曙、包慎言之於《公羊》(劉有《公羊何氏釋例》及《解詁箋》,淩有《公羊禮疏》,包有《公羊曆譜》),惠棟之於左氏(有《補注》),皆新疏所本也。焦循為《易通釋》,取諸掛爻中文字聲類相比者,從其方部,觸類而長,所到冰釋。或以“天元”一術通之,雖陳義屈奇,詭更師法,亦足以名其家。黃式三為《論語後案》,時有善言,異於先師,信美而不離其樞者也。《穀梁傳》惟侯康為可觀(著《穀梁禮證》),其餘大氐疏闊。《禮記》在三《禮》間,故無專書訓說。陳喬樅、俞樾並為《鄭讀考》,江水有《訓義擇言》,皆短促不能具大體。共他《禮經綱目》(注永著)、《五禮通考》(秦蕙田著)、《禮箋》(金榜著)、《禮說》(金鶚著)、《禮書通故》(黃以周著)諸書,博綜三《禮》,則四十九篇在其中矣。

然流俗言“十三經”。《孟子》故儒家,宜出。唯《孝經》、《論語》,《七略》入之六藝,使專為一種,亦以尊聖泰甚,徇其時俗。六藝者,官書,異於口說。禮堂六經之策,皆長二尺四寸(《鹽鐵論詔聖篇》,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後漢書曹褒傳》:《新禮》寫以二尺四寸簡。是官書之長,周、漢不異)。《孝經》謙半之。《論語》八寸策者,三分居一,又謙焉(本《鉤命決》及鄭《論語序》)。以是知二書故不為經,宜隸《論語》儒家,出《孝經》使傅《禮記》通論(凡名經者,不皆正經,賈子《容經》,亦《禮》之傳記也)。即十三經者當財減也。

至於古之六藝,唐宋注疏所不存者,《逸周書》則校釋於朱右曾,《尚書》歐陽、夏侯遺說,則考於陳喬樅,三家《詩》遺說,考於陳喬樅,《齊詩》翼氏學,疏證於陳喬樅,《大戴禮記》,補注於孔廣森,《國語》,疏於龔麗正、董增齡。其扶微輔弱,亦足多雲。及夫單篇通論,醇美確固者,不可勝數。一言一事,必求其征,雖時有穿鑿,弗能越其繩尺,寧若計簿善承展視而不惟其道,以俟後之谘於故實而考跡上世社會者,舉而措之,則質文蕃變,較然如丹墨可別也。然故明故訓者,多說諸子,唯古史亦以度製事狀征驗。其務觀世知化,不欲以經術致用,灼然矣。

若康熙、雍正、乾隆三世,纂修七經,辭義往往鄙倍,雖蔡沈、陳浩為之臣仆而不敢辭;時援古義,又椎鈍弗能理解,譬如薰糞雜糅,徒睹其汙點耳。而徇俗賤儒,如朱彝尊、顧棟高、任啟運之徒,瞢學冥行,奮筆無作,所謂鄉曲之學,深可忿疾,譬之鬥筲,何足選也!

學隱第十三

魏源默深為《李申耆傳》,稱乾隆中葉,惠定宇、戴東原、程易疇、江叔澐、段若膺、王懷祖、錢曉征、孫淵如及臧在東兄弟,爭治漢學,錮天下智惠為無用。包世臣慎伯則言東原終身任館職,然揣其必能從政。二者交岐。由今驗之,魏源則信矣。

吾特未知其言用者,為何主用也?處無望之世,衒其術略,出則足以佐寇。反是,欲與寇競,即羅網周密,虞候迦互,執羽龠除暴,終不可得。進退跋疐,能事無所寫,非施之訓詁,且安施邪?古者經師如伏生、鄭康成、陸元朗,窮老箋注,豈實泊然不為生民哀樂?亦遭世則然也。今觀世儒,如李光地、湯斌、張廷玉者,朝讀書百篇,夕見行事,其用則賢矣。若夫袁宏之頌荀彧者曰:“始救生人,終明風概。”數子其能瞻望乎哉!故曰“大儒臚傳,小儒厭顪”,《詩》、禮之用則然。比度於無用者,孰賢不肖?則較然察矣。

定宇歿,漢學數公,皆擁樹東原為大師。其一識度深淺,誠人人殊異。若東原者,觀其遺書,規摹閎遠,執誌故可知。當是時,知中夏黦黯不可為,為之無魚子饑虱之勢足以藉手;上皆思偷愒祿仕久矣,則懼夫諧媚為疏附,竊仁義於侯之門者。故教之漢學,絕其恢譎異謀,使廢則中權,出則朝隱。如是足也!借使中用如魏源,能反其所述《聖武記》以為一書,才士悉然,東原方承流奔命不給,何至槁項,自縶縛漢學之拙哉?

或曰:弁冕之製,紳舃之度,今世為最微;而諸儒流沫討論,以存其概略,是亦當務之用也(任幼植著《棄服釋例》。幼植之學,出自東原。張皋文著《儀禮圖》。皋文學出金輔之,輔之與東原亦最相善)。

訂實知第十四

號鍾,樂之至和也。彈以穆羽,惟中期能辨其律者,非號鍾為中期調,為他人流嘶也。千歲之青,三代寶之,非格人則不兆,是孰為神靈哉?夫孔子吹律而知其姓,占鼎折足而知魯人之勝越也,亦若此矣。王充曰:“聖人不前知,藉於物也。”嚐試截解穀之管,使充以中聲吹之,能知己姓所出乎?

夫不藉物而知,謂之鬼神(如童謠鳥鳴之屬,皆通言鬼神,非謂天神人鬼);藉於物而知,謂之聖人(《周禮》大司徒:“知仁聖,義中和。”聖本一德,《毛詩凱風》傳:“聖,睿也。”《說文》:“聖,通也。”故昭朗萬形、不滯一隅者,謂之聖人,亦猶今言通人而己。春秋時稱臧武仲為聖人,非為過情之譽。若後世言神聖者,無所取爾)。若上中仁智以下,雖藉物猶不知也(《古今人表》列上中仁人、上下智人。然非以其德彗材性區分,徒以仁智標目而已。今用其義)。詹何聖於牛,楊翁仲聖於馬,樗裏子聖於地,其術皆聖也。摶精壹思,不足以旁通。至於聖人則具矣。雖然,其末也。

夫三統之複,文質之變,聖人以上知千世、下知千世,則不藉於物矣。堯知稷、契後皆王,周公知齊、魯強弱,孰與高祖之測吳濞犁五十年?故掣萬祀之風教,而射之崇朝者,非聖哲莫能也。既知政教,又以暇遊藝,藉物以詗其姓名人地,則《綠圖》、《幡薄》自此作。雖然,其糲者在姓名人地,而鑿者在政教,則聖人所以作《綠圖》、《幡薄》者,其本末可知。

《樓炭》也,《萬歲曆祠》也(《隋經籍誌》五行家,有《萬歲曆祠》二卷),《皇極經世》也,算人之藉物,亦以知來,其鑿在彼不在此,是以非聖人之知也。今夫熒惑之占,填星之課,無益於民物,而巫鹹好之,然其昭朗則不在是。知此者,可以知聖人之知矣!

通讖第十五

“積愛為仁,積仁為靈。”(《說苑修文篇》語)夫靈,何眩譎奇觚之有?以其隱衷。人偶萬物,而視以己之發膚。發膚有觸,夫誰不感覺?是故其屙養則知之,其怖怒哀喜則知之,其微聲如蛢、如蟋蟀則知之,其積算至不可布籌則知之。

泰上之讖,運而往矣。其次生於亡國逸民,將冒白刃,湛九族,以赴難而不可集,內恕孔悲,以期來者。惟愛惡之相攻取,而亦詗諜於千年。故史者為藏往,讖者為知來(凡緯書豫言來事,征驗實眾,前史所書,不可誣也。然其說經往往訛謬。誠以用在知來,而藏往非其所事爾。近世諸讖,文義鄙倍,多出明末遺賢。其言來事,亦信多驗,而往者所不言也)。

其次假設其事,己不知來,而後卒有應者(如王莽時,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為天子。此非定知為劉秀也。而光武因讖而命名,則應之;劉歆因讖而命名,則不應。佛書言“釋迦去後,彌勒出世”。此亦無與中夏革命之事。而凡謀反者,皆喜自稱彌勒。及韓山童以是鼓眾,其子林兒卒稱號十有二年。事雖不集,香軍皆奉其正朔。雖明祖亦俟林兒歿後,始建吳元。亦可謂帝王之符矣。良由讖記既布,人心所歸在是,而帝者亦就其名以結人望。故始雖假設,卒應於後也)。何者?金木、毒藥、械用、接構,皆生於惡,惡生於愛;眴栗愀悲,亦生於愛。愛而幾通於芴芴漠矣(《宗教學概論》曰:熱情憧憬,動生人最大之欲求。是欲求者,或因意識,或因半意識,而以支配寫象,印度人所謂佗帕斯者也。以此,則其寫象界中所總計之宗教世界觀,適應人人程度,各從其理想所至,以構造世界。內由理想,外依神力,期於實見圓滿。若猶太詩篇所載豫言,從全國人心之敬畏,以頌美邪和瓦。每飯弗諼,輒曰“何時得見彌塞亞也”。其在支那,是等宗教觀念之豫言,亦甚不少。“周雖舊邦,其命惟新”,亦冀望成就之辭也。然則世界觀之本於欲求者,無往而或異。下逮瑣末鄙事,寧能遁是?勿論何人,勿執何時,有不親曆其境者乎?亦有不以神力天助之憧憬佐其欲求者乎?是皆反省而可知也愛之精者,口耳勿能諭,假於星曆五行以為旌旗。算術之有代數,則然也。好方者滯其名象,欲一切以是推究來者,是以其言凶悍而不婁中。

章炳麟曰:京房、張衡、憔周、郭璞之倫,僵屍千祀,不再起矣。黃道周哉,於以求之,於林之下!

原人第十六

赭石赤銅著乎山,莙藻浮乎江湖,魚浮乎藪澤,果然、猿狙攀援乎大陵之麓,求明昭蘇而漸為生人。

人之始,皆一尺之鱗也。化有蚤晚而部族殊,性有文獷而戎夏殊。含生之類,不爪牙而能言者,古者有戎狄,不比於人,而晚近諱之。

餘以所聞名家者流,斥天下之中央,則燕之北、越之南是已。然則自大瀛海以內外,為灘洲者五。赤黑之民,冒沒輕儳,不與論氣類。如歐美者,則越海而皆為中國。其與吾華夏黃白之異,而皆為有德慧術知之氓。是故古者稱歐洲曰大秦(大秦即羅馬。其曰大秦者,明非本稱,乃實中國所號,猶彼土以震旦稱我也),明其同於中國,異於葷鬻、獂戎之殘忍。彼其地非無戎狄也。處冰海者,則有哀斯基穆人。燼瑞西、普魯士而有之者,則嚐有北狄。俶擾希臘及於雅典者,則嚐有黑拉古利夷族。夫孰謂大地神皋之無戎狄?而特不得以是概白人耳。戎狄之生,歐、美、亞一也。

在亞細亞者,舊國亡(亞細亞巴比倫、亞述之屬)。禮義冠帶之族,厥西曰震旦,東曰日本,他不著錄。岡本監輔曰:“朝鮮者,韃靼之苗裔。”餘以營州之域,自虞氏時著圖籍矣,卒成於箕子、衛滿;文教之盛,與上國同風,宜不得與韃靼為一族。意者,三韓、濊貉之種姓,羼處其壤,則猶俄之有鮮卑(西伯利亞,或作錫伯,即鮮卑),奧之有匈牙利歟(即匈奴)?總之,傳於禹籍者近是。其他大幕之南北蒙古厄魯特之窟,袤延幾萬裏,犬種曰狄,亦自謂出於狼鹿(凡犬種等名,皆野人自號,及此方以相鄙夷者。然其獷悍蚩賤,不異禽雀,故因其可以非人。而非人之說,詳《序種姓》上篇)。東北絕遼水,至乎挹婁,豸種曰貉。甌越以東,滇、交趾以南,內及荊楚之深山,蛇種曰蠻、閩。河津之間,驅牛羊而食,湩酪而飲,旃罽而處者,羊種曰羌(羯亦從羊,然與羌異義。《日知錄》三十二曰:“羯本地名,上黨武鄉縣羯室,晉時匈奴別部人居之,後因號胡戎為羯。”是羯為地名,非種類名。與羌之言羊種人胻者,殊矣)。自回鶻之人,劃羌稍陵遲衰微,亦混淆不得析。是數族者,在亞細亞洲則謂之戎狄。其化皆晚,其性皆獷。雖合九共之辯有口者,而不能予之華夏之名也。惟西南焦僥,從人,長三尺,莫知其誰氏?要之,印度(印度本白種。自吠陀以來,哲學實勝中夏,而丘岡之族,至今尚稱蠻民,亦文野半也)、衛藏與西域三十六國,皆猶有順理之性,則神農、黃帝所不能外,亦其種類相似,與震旦比,猶艾之與蒿,猶橘之與枳。

夫西徼以外,自古未嚐重得誌於中國,而南方三苗之裔,尤獷愚無文理條貫。惟引弓之國,嚐盜有冀州,或割其半,而卒有居三鬲六釴以臨禹之域者。其遂為人乎?非也。其肖人形也,若禺與為也。其能人言也,若猩猩也。其不敢狂惑大倍於人義也,若麒麟也。麒麟雖馴,天祿、辟邪雖神,不列於人。吾珍之字之,不獮殺之而止。其種類不足民,其酋豪不足君。

嗚呼!民獸之不秩敘也,千有五百歲矣。凡大逆無道者,莫劇篡竊。篡竊三世以後,民皆其民,壤皆其壤,苟無大害於其黔首,則從雅俗而後辟之,亦可矣。異種者,雖傳銅瑁至於萬億世,而不得撫有其民。何者?位蟲獸於屏扆之前,居雖崇,令雖行,其君之實安在?虎而冠之,猿狙而衣之,雖設醮醴,非士冠禮也。夫龍舉於華甬之下,乘雲霞,負淩兢,霖雨注天下,號令非不施也,吾不事之以雨師之神。民獸之辨,亦居可見矣(案《海內南經》雲:“梟陽國,在北朐之西。其為人,人麵長唇,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尋梟陽即狒狒,乃亦稱人稱國。蓋人獸之界限程度,本無一定,予之過濫,則梟陽尚以人言,況戎狄邪?若專以文理條貫格之,則戎狄特稍進於梟陽,未雲人也)。不以形,不以言,不以地,不以位,不以號令,種性非文,九逴不曰人(惟行進乃自變耳。《舊唐書突厥傳》:頡利部落來降,溫彥博請置於塞下,曰:“古先哲王,有教無類。突厥以命歸我,教以禮琺,盡為農民。”是說以類為種類,能奉教則種類自化。然雖進於戎狄,而部族與中國固殊雲)。種性文,雖以罪辜磔,亦人。

若夫華夏而臣胡虜之酋者,寧自處於牧圉,操箠麵從之,則謂之臣矣。雖然,德之不建也,民之無援也,以大人愷悌,其忍使七十二王之萌庶戕虐於諸戎,而不拯其死?不人兮其生也?故假手於臣異類,以全泰氏之民。既臣矣,仁故不代王,義故七十而致政,臣道也,不持以例民。民力耕冥息,珍食美衣,老幼以相字,夫婦以相歡,朋友以相掖,其名與實,未嚐聽命於戎人。強與之以聽命之名,則猶曰“聽命於龍”。其何不辨?辨之而不逝,彈之而不設隱括。惟政令之一出一入,曰以是分戎夏。

嗚呼!民獸之不秩敘也久矣。辨之而不逝,彈之而不設隱括。曰:彼撫有九域,自吾祖禰至今,世以食毛踐土(據流俗語)。是則未諦於《北山》之雅人、楚之芋尹之言也。彼周世也,井田未廢,則天子經略,諸侯正封,九畡之土,莫不曰王田,而置農官以督之,則民猶賃而耕者也。其言若是,豈不中哉!自秦漢以後,井田廢,約劑在民間(後魏至唐,雖有均田,然無公私之別,又世業在口分外。此終與井田異旨也)。民歸德於君,文飾其辭,則亦曰食毛踐土,此非事實也。譬則以重華之聖頌其君,銅印以上皆習之為恒言,而心知其誇誣也,亦明矣。當秦漢以後,中國之君而猶若是,況異類乎?彼棄其戈壁,而盜居吾膏腴,則踐我土也:彼舍其麇鹿雉兔,而盜食吾菽粟,則食我毛也。彼方踐我土食我毛,而曰我踐彼土食彼毛,其言之不應其肺腸歟?不然,何其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