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虞以貴族行禪讓。瞽叟者虞君,而舜其世適也,不欲以天位授庶人。

太史公稱“堯讓天下於許由”,宋氏《尚書略說》以為伯夷。其義曰:“《大傳》、《陽伯》,鄭謂伯夷掌之,《左》隱十一年傳:‘夫許,大嶽之胤也。’《墨子所染》、《呂氏當染》,皆雲‘舜染於許由、伯陽。’伯陽,陽伯也。故知許由即伯夷矣,史言堯讓許由,正傅會谘嶽巽之文也。”此其說知故勳之不禪布衣,其實猶未審諦。

案,《呂氏》高注,謂“伯陽即老子”。說誠誣繆,然《屍子》言“舜得六人,曰雒陶、方回、續耳、伯陽、東不識、秦不空,皆一國之賢者也。”(《禦覽》八十一引。)是固別有伯陽,非許由矣。

餘以許由即咎繇,《古今人表》書作許繇,正與咎繇同字。《夏本紀》曰:“封皋陶之後於英、六,或在許。”(皋陶即咎繇。)古者多以後嗣封邑逆稱其先人,以其子姓封許,而因稱咎繇曰許繇,亦猶契曰“殷契”,(盤庚遷殷,始有殷名。契始封商,不曰殷也。而《殷本紀》亦稱“殷契”。)棄曰“周棄”,(大王遷岐,始有周名。棄始封邰,不曰周也。而《魯語》雲“夏之興也,周棄繼之”。不一一曲譬也。禪讓之說,本在夏世。《夏本紀》言“帝禹立而舉皋陶薦之,且授政焉”。而皋陶卒後,乃展轉訛遷,以為堯讓。古事芒昧,未足怪也。

《伯夷列傳》雲,“餘登箕山,其上有許由塚”。《夏本紀》言“益讓帝禹之子啟,而辟居箕山之陽”。益固咎繇子也。高注《呂氏當染》,以許由為陽城人。箕山者,下臨陽城。(《括地誌》曰:陽城,縣在箕山北十三裏。)由塚在是,歸葬故裏也;益辟在是,誓守父墓也。亦猶禹辟商均於陽城,陽城以北為崇伯之國,將守故封,而視終身不奸天室之政矣。(《夏本紀》正義:陽城縣在嵩山南二十三裏。案:嵩本作崇,即崇伯鯀所封。禹、繇封邑相鄰,特分南北耳。)若《皇覽》言咎繇塚在廬江六縣,與許由箕山不相應。此猶堯葬濟陰,(五帝本紀》集解引劉向及《皇覽》。)而《墨子節葬》以為蛩山,《呂氏安死》以為穀林。舜葬九疑,(《五帝本紀》。)而《孟子離婁》以為鳴條。古事芒昧,亦未足怪也。

又,《禦覽》一百七十七引戴延之《西征記》曰:“許昌城,本許由所居。大城東北九裏,有許由台,高六丈,廣三十步,長六十步。由恥聞堯讓而登此山,邑人慕德,故立此台。”是說則後起者。然許昌即許縣,與陽城同屬潁川。(《續漢郡國誌》。)則意咎縣封邑,本自陽城達許,其後世封許者,亦即守其故土,未可遽定也。

或曰,墨、呂既著舜染許由之文,又言禹染於皋陶、伯益,誠使許由、咎繇為一人,何故變名更舉?是則以堯讓之謣言,遠起三季,墨、呂固習聞焉,而不察其為異稱也。

民數第二十一

陰陽之氣,發斂之度,無古今一也。叢林喬木,不一日而茲,惟蠛蠓醯雞歟?蠕動群飛,其卵育亦不迮。人者獨異是。

自贏氏以前,裏閭什伍之數,尚已。蓋漢平帝元始二年,口五千九百五十九萬。後漢和帝永興元年,口五千三百二十五萬。(此據《續漢郡國誌》注引伏無忌所記。東漢戶口,此為最盛。)唐玄宗開元二十八年,口四千八百一十四萬。元世祖至元二十七年,廿五千八百八十三萬。明神宗萬曆六年,口六千六十九萬。清興以來,康熙四十九年,口二千三百三十一萬;乾隆五十九年,口三萬七百四十六萬;道光二十八年,口四萬二千七十三萬。其辜較如此。

夫自元始以未,至於康熙,千七百年,民數不相越。及乾隆之季,相去財八十年,而民增十三倍。此何說也?借曰天下久無事,民不見水火蜂刃,故日以孳乳。然自建武以逮和、安,由天寶溯貞觀,中原無狗吠之聲者,其距年亦相等,而倍不至是。借曰疆域袤延,前代所未有。未有者,即回部耳。漢嚐開朝鮮、高句驪,以為樂浪、玄菟,今亦未能郡縣之也。蒙古今為汗,羈屬理藩。唐時則且滅突厥,以置刺史。較其長短闊陿,亦略相當。且沙漠之地,固稀人而曠土,其戶口何足選?天府所登,未越九州也。

章炳麟曰:均庸調於地者,始自康熙朝。自康熙而往,上蔇秦、漢,民皆有口賦。有口賦,則民以身為患,雖有編審,必爭自匿矣。有司懼負課,會計其數,又十而匿三四。口賦既免,貧優於富厚,遊惰優於勤生。民不患有生,雖不編審,而爭以其名效於上矣。故乾隆之民數增於前十三倍者,曏之隱竄伏匿者多也。且升平之世,疆吏喜以膴盛媚於上。彼將曰:“袤0民數,既不足以累郡縣,聖靈斐然,宜有所潤色,以樂主聽,則虛增之可也。”非直虛增爾,戶籍屬草稿,多受成於保甲。一人而遠遊,地既鬲越,有司不相知,榜其名家,複榜其名在所。及要最既上,無校讎者,卒不為刪除緟複。若是,則以一人為二人也。一隱之,一增之,故相去若丘各,至十三倍其舊。然則元始以來,民必有盈萬萬者也。乾隆、道光之世,民不過倍萬萬也。

雖然,古者樂蕃遮,而近世以人滿為慮,常懼疆域陿小,其物產不足以襲衣食。今淮、漢以南,江皋河瀕沮洳之地,蓋樹藝無甌脫矣。東南之民數,宜必數倍前代。使辟地於巨島灌莽間,則鄰國先之。使從事於河、雒,昔之膏腴,今乃為沙礫。地質易矣,不可以植稻粱,而猶宜於嘉卉,莫挈之則窳也。故弱者道殣,強者略奪。終則略奪不可得,而人且略奪之。章炳麟讀《小雅》,至於“螟蛉有子,蜾蠃負之一,欳然歎曰:烏乎!後司農見之矣。言有萬民不能治,則能治者將得之也。

封禪第二十二

烏乎!後世之封禪,侈心中之,而假於升中燔柴以恣其佚樂,斯無足論者。

夫古之升中燔柴者,曷為者也?封大山,禪梁父,七十有二家,以無懷為最近。當是時也,天造草昧,榛薄四塞,雄虺長蝮.盡為顓民害。人主方教民佃漁,以避蜚征之螫,何暇議禮?然則其所以封禪者,必有所職矣。

吾嚐以為古之中夏,贏於西極,而縮於東南。東南以岱為竟。徐揚淮海,禹跡之所蹈,同於羈糜,有道則後服,無道則先強,故《春秋》夷吳、越。成周之盛,淮夷、徐戎,其種族猶吾人,而以其椎髻之俗,憬然犯南甸。若然,自岱西南,王教之所不及。

帝王治神州,設險固守。其封大山者,於《周禮》則溝封之典也。因大麓之阻,累土為高,以限戎馬,其製比於蒙古之鄂博。是故封禪為武事,非為文事。彼夷俗事上帝,故文之以祭天以肅其誌,文之以祀後土以順其禮,文之以秩群神以揚其職。是其示成也,則猶偃伯靈台者也。

三王接跡,文肆西質,而本意浸微。喪其本意,而日行以蒲車、惡傷山之土石草木者為“仁物”也。

夫國有嶠嶞,不崇其高,塹之鑿之赭之**之,以為魁陵糞土,即有大寇,其何以禦侮?為封域計,土石可傷邪?

古者野廬幾競,宿息井樹。單襄公有言:“列樹以表道,立鄙食以守路。”故至於俠溝叢樹,而戎車疐矣。為封域計,草木可傷邪?

然則所以惡傷土石草木者,在彼不在此;所以用蒲車者,在彼不在此。先王以“仁物”叫號於九圍,而實陰收其利,故封禪可尚也。

嗟乎!贏、劉之君,南殄滇、粵,而北逐引弓之民,其所經略,則跨越乎七十二家之域矣。去病以武夫,知狼居胥之可封,而人不以僭越罪之也。使漢武寤於此,則岱宗之徹跡可以息矣!

河圖第二十三

亡人至於五鹿而得塊,以為天賜,其實野人也。虙犧之王也,其形龍蛇,不知所自始。傳者以為出於加爾特亞,隩矣!枳棘之未伐,九有之未列,雖趨中夏,無以知中夏之形也。

《河圖》者,括地者也,獲於行迷,而以寫青黑黃赤,雖腐敗則珍之。吾安知夫矍駭《河圖》以為天賜者,非亡人之塊邪?

蠐螬化而為複育,複育化而為蟬,物之更迭生也。惟人亦然。昔者美洲有紅人,當明中世而驅,人以其前為蛟螭紫貝之族也。然而今之竁地於美洲者,得華屋焉。吾安知夫前乎虙犧者,非有聖哲之士邪?彼且儀其地之象而淪於河,虙犧得之而以為陳宲,斯猶蕭何之收秦圖籍,以知地形阸塞也。夫何瑰佹矣哉!

禹之《雒書》,其烏乎!夏氏所以為四國綴遊者,其地形吾見於書矣。大焱之爁,蟄地中而發,浸假而積沙與濘以閼巨流,則山川之變,曾不鎔金與埴之在陶若?當夏氏之未奠,吾未之睹也,吾觀於江。今之潮薄乎廣陵,而古之潮上薄乎武昌。王仲任曰:江漢朝宗於海,唐虞之前也。(《論衡書虛篇》)繇是言之,當虙犧之時,則吳幹舒桐盡瀛海矣。惜乎吾不得《河圖》而讀之也!(《潮汐致日漸長論》曰:古月離地十二萬裏。時攝潮之力.大今二百十六倍)

方言第二十四

中國之燕樂,輓世以南曲為安雅。而宛平成都會六百年,趨市朝者習其言,其樂浸隆。今南紀諸倡優,皆效幽、冀為殺伐悲壯矣!

章炳麟曰:格以聲音之倫,而燕、趙間多清急,(陸法言曰:吳、楚則時傷輕淺,燕、趙則多傷重濁。此以紐切言之.燕、趙多以輕唇為牙音,故雲重濁。若音響之緩急剛柔,則反是)所謂噭音也。且京師者,有時而為陵穀聲樂之大湊,必以水地察其恒為都會者。齊州以河、漢分南北:河衛之岸,謂之唐、虞;漢之左右,謂之夏、楚。舜以南風,紂以北鄙,劉向辨其違矣。周人作"四始",而音流入於南,不歸於北。(取《說苑修文篇》義)古者北方有五聲,至文、武始增和穆二變,明南音獨進化完具。故《韓詩》之說《周》《召》,以為其地在南陽、南郡間。大史公曰:潁川、南陽,禹之所都,至今謂之夏人。南郡固全楚時郢都也。孫卿有言:君子居楚而楚,居夏而夏,居越而越。夏之與越,相為正乏;夏之與楚,相為扶持。故質驗之以地,二南如此。質驗之以水,沔、漢之川,下流入荊州,而命之曰夏水,其國曰楚。若然,夏、楚者,同音而互稱。(楚從疋聲,聲本同夏,其說詳後)晉名於晉水,齊名於天齊,楚名於夏水.其比類一也。毋其南陽、南郡者。故為二夏,若鎬池、伊雒之為二周,與殷之有三薄邪?齊州之音,以夏、楚為正,與河衛絕殊。故曰能夏則大。然猶謂楚聲南蠻侏離。此河衛之間,裏巷婦子之私言,未足以為權量也。察文王之化,西南被於庸、蜀、濮、彭,而江漢間尤美。故克殷之役,史岑稱之曰:"蒼生更始,朔風變楚。(《出師頌》)審師文王者,必不夷俗衺音楚矣。二南廣之以為"雅"。雅之義訓為烏不反哺者,而古文為疋。疋者,即人腓脛,樂府無所取其度。此以知雅則同夏,而疋與楚同聲,其文皆叚借。故二雅者,夏、楚之謂也。二雅張之以為"頌"。頌者,在《周官》則隸九夏。故金奏肆夏者,頌之《時邁》也。繇是言之,四始之聲,惟楚夏以為極。

十三國獨楚無風。儒者皆言以僭王不貢包茅擯棄之,失也。元氣廣厚而物博,而用者當其無有。黃鍾小素,不以名宮;元音含少,惟同律則不專其月。何者?以十二調所公也。《詩》三百,皆以楚言為中聲,尚安取楚風矣?今夫種族之分合,必以其言辭異同為大齊。故自變楚以更始,則殷薄之族為頑民,自此始也。

天之草昧,大陸之先民,必賓巨川以為宅。舟楫既盛,資其流衍,溯之洄之,厲之杭之,然則百貨殷賑,市裏良奧,方五千裏之間,而都會山出棊置矣。惟齊州人自西方來,一自秦,一自蜀,北賓河衛而居之,南賓江淮而居之。然先周帝王之宅,東南以大山、梁父為畛略,岱南徐、楊,羈縻不絕,於漢若有朱厓、九真矣。帝王者樂得殖民之地,從其喜好繇俗甘食宴居,而憎故都僻隘,故蜀亦浸廢。荊州處徐、楊、蜀間,則終古淪為要服。周而始有楚聲,而非莫也。熊嚴之作,與上國抗衡,諸吳、越複繼起。及孫氏王於武昌、金陵,訖晉之東,冠帶在是矣。(案:《抱樸外篇審舉》曰:"昔吳土初附,其貢士見偃以不試。今太平已近四十年矣,猶複不試。此乃見同於左衽之類。"據此,晉初中原人士,猶賤視吳楚。至東晉,始翕合無間也)

然至唐世,仕宦者猶不欲得南方;揚詡以為樂土亡與比疇者,其在雒師鄴下。是何也?王景之治河,功施千年。始永平,卒之開運河,無邕潰。是故砥柱可漕,孟津可下.商旅駢闐,亭候修飭,都邑士女芋以閎,其氣不彫益皈。南方者,卑濕陿促,得與比邪?熙寧以降,河則歲歲橫決.水門崩圮,堤繇不息;下自勃碣,上至二陵,三千裏間.水道所在埂塞。故其榜船絕跡,化居邕滯,民日蔽幪,亡職業,而獷不狎,非獨被金、元之殺掠為然也.河之不治則有焉。當是時.南方江漢之水,其波淪如故。以是使其行旅日通,俊民日蕃,乃幾與北方異氣。中國謂谿穀諸苗蠻,滿洲謂漢人蠻,(見《揚州十日記》。)淮北人謂淮南人蠻。距鬲川瀆耳,而相鄙賤若異種矣。

跡江漢之盛,有輪郭於春秋,張於吳、晉,弸於宋,以至今。然其萌芽,即自變楚始。夫聲樂者,因於水地,而蒼生當從其文者以更始。幽、冀之音,其道不久矣。

凡今語言,略分十種:

河之朔暨於北塞,東傅海,直隸、山東、山西,南得彰德、衛煇、懷慶,為一種。紐切不具,亢而鮮入,唐、虞之遺音也。

陝西為一種。明徹正平,甘肅宵之,不與關東同。惟開封以西,卻上。(陸法言曰:"秦、隴則去聲為入,梁、益則平聲似去,至今猶然。"此即陝西與關東諸部無入者之異也)

汝寧、南陽,今日河南,故荊、豫錯壤也;及沿江而下,湖北至於鎮江,為一種。武昌、漢陽,尤嘽緩,當宛平二言。

其南湖南,自為一種。

福建、廣東,各為一種。漳、泉、惠、潮,又相軵也.不足論。

開封而東,山東曹、沇、沂,至江、淮間,大略似朔方,而具四聲,為一種。

江南蘇州、鬆江、大倉、常州,浙江湖州、嘉興、杭州、寧波、紹興,為一種。賓海下濕,而內多渠澮湖沼,故聲濡弱。

東南之地,獨徽州、寧國處高原,為一種。厥附屬者,浙江衢州、金華、嚴州,江西廣信、饒州也。浙江溫、處、台,附屬於福建,而從福寧。福建之汀,附屬於江西,而從贛。然山國陵阜,多自鬲絕,雖鄉邑不能無異語,大略似也。

四川上下與秦、楚接,而雲南、貴州、廣西三部,最為僻左,然音皆大類關中.為一種。滇、黔則沐英以兵力略定,脅從中聲,故其餘波播於廣西。湖南之沅州,亦與貴州同音。

江寧在江南,杭州在浙江,其督撫治所,音與他府縣絕異.略似中原,用晉、宋嚐徙都故。

夫十土同文字,而欲通其口語,當正以秦、蜀、楚、漢之聲。然勢不舍徑而趣回曲,觀於水地,異時夏口之鐵道,南走廣州,北走蘆溝橋,東西本其中道也,即四鄉皆午貫於是。君子知夏口則為都會,而宛平王跡之磨滅不終朝。是故言必上楚,反朔方之聲於二南,而隆《周》《召》。

訂文第二十五

泰逖之人,款其皋門而觀政令,於文字之盈歉,則卜其世之盛衰矣。

昔之以書契代結繩者,非好其繁也,萬事之{笞心}萌,皆伏於蠱。名實惑眩,將為之別異,而假蹄迒以為文字。然則自大上以至今日,解垢益甚,則文以益繁,亦勢自然也。

先師荀子曰:後王起,"必將有循於舊名,有作於新名。"是故國有政者,其倫脊必析,綱紀必秩,官事民誌日以孟晉,雖欲文之不孟晉,不可得也。國無政者,其出話不然,其為猶不遠,官事民誌日以呰偷,雖欲文之不呰偷,不可得也。

吾聞斯賓塞爾之言曰:有語言然後有文字。文字與繪畫,故非有二也,皆昉乎營造宮室而有斯製。營造之始,則昉乎神治。有神治,然後有王治。故曰:"五世之廟,可以觀怪。"禹之鑄鼎而為離鬽,屈原之觀楚寢廟而作《天問》,古之中國嚐有是矣。奧大利亞與南亞非利加之野人,嚐堊涅其地,彤漆其壁,以為畫圖。其圖則生人戰鬥與上古之異事,以敬鬼神。埃及小亞細亞之法,自祠廟宮寢而外,不得畫壁,其名器愈陖。當是時,布政之堂,與祠廟為一,故以畫圖為夬之政,以揚於王庭。其朝覲儀式繪諸此,其戰勝奏凱繪諸此,其民誌馴服、壺簞以迎繪諸此,其頑梗方命終為俘馘繪諸此。其於圖也,史視之,且六典視之。而民之震動恪恭,乃不專於神而流貤於圖,見圖則奭然師保蒞其前矣。君人者,借此以相臨製,使民馴擾,於事益便。頃之,以畫圖過繁,稍稍刻省,則馬牛鳧鶩,多以尾足相別而已,於是有墨西哥之象形字。其後愈省,凡數十畫者,殺而成一畫;於是有埃及之象形字。凡象形字,其溝陌又為二:一以寫體貌,一以借形為象,所謂"人希見生象,而按其圖以得仿佛"者也。乃若夫人之姓氏,洲國山川之主名,主形者困窮,乃假同音之字以依托之,於是有諧聲字,則西域字母根株於是矣。人之有語言也,固不能遍包眾有,其形色誌念之相近者,則引伸緣傅以為稱。俄而聆其言者,眩惑如占覆矣,乃不得不為之分其塗畛,而文字以之孳乳。故數字之義,祖禰一名,久而莫蹤跡之也。今英語最數,無慮六萬言,(斯氏道當時語)言各成義,不相陵越。東西之有書契,莫繁是者,故足以表西海。

章炳麟曰:烏乎!此夫中國之所以日削也。自史籀之作書,凡九千名,非苟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秦篆殺之,《凡將》諸篇繼作,及鄦氏時,亦九千名。衍乎鄦氏者,自《玉篇》以逮《集韻》,不損三萬字,非苟為之也,有其文者必有其諺言。北宋之亡,而民日呰偷,其隸書無所增;增者起於俗儒鄙夫,猶無增也。是故唇吻所偫,千名而足;檄移所偫,二千名而足;細旃之所承,金匱之所藏,箸於文史者,三千名而足;清廟之所奏,同律之所被,箸於賦頌者,四千名而足。其他則視以為腐木敗革也已矣!若其所以治百官、察萬民者,則蔇乎檄移之二千而止。以神州之廣,庶事之博,而以佐治者廑是,其庸得不澶漫掍殽,使政令逡巡以日廢也?

且夫文因於言,其末則言揫迫而因於文。何者?文之瑣細,所以為簡也;詞之苛碎,所以為樸也。刻玉曰瑑,刻竹以為書曰篆。黑馬之黑,與黑絲之黑,名實眩也,則別以驪、緇。青石之青,孚筍之青,名實眩也,則別以蒼筤、琅玕。耦怨,匹也;合耦,匹也;其匹同,其匹之情異,則別以逑、仇。馬之重遲,物之重厚,其重同,其重之情異,則別以篤、竺。本木曰柢,本厓氏曰氐。仰視蒼也謂之天,發際曰顛。此猶單辭也。

辭或冗矣,而進言動辭者勿便。使造字無神、祗,則終古曰天之引出萬物、地之提出萬物者爾。斯則劇口,且煩簡書也。故號以神、祗,而一言贍矣。此猶物名也。

曆物之意,誌念祈向之曲折,其變若雲氣,而言或以十數。莫曰輟,則終古曰"車小缺複合"也。莫曰毋,則終古曰"女欲奸,訶止之勿令奸"也。其冗曼勿便也尤甚,故號以輟、毋,而一言贍矣。然則名之箸者,文從其言也不可知。苟紆於祈向,而饌具一名以引導之,其必自史官之達書名,使民率從以為言,無疑也。

今自與異域互市,械器日更,誌念之新者日蘖,猶暖暖以二千名與夫六萬言者相角,其疐便既相萬,及緣傅以譯,而其道大窮。今夫含生之屬,必從其便者也。然則必有弟靡以從彼者。雖吾文字,亦將棄不用矣。

孟晉之後壬,必修述文字。其形色誌念,故有其名。今不能舉者,循而摭之。故無其名,今匱於用者,則自我作之。其所稱謂,足以厭塞人之所欲,欲廢墜得乎?若是,則布政之言,明清長弟,較然如引繩以切墨,品庶昭蘇,而呰偷者競矣。吾聞古之道君人者,曰:審諦如帝。

附:正名雜義

《管子》曰:"義也,名也。時也,似也,類也,比也,狀也,謂之象。"(《七法》)其在七法,以為一官。覃及異域,言正名者眾矣。夫三段之條,五旌之教,是有專家,不得采摭。今取文字聲音,明其略例,與夫修辭之術宜審正者,集為《雜義》。非誠正名而附其班,蓋《匡謬正俗》之次也。

西方以數聲成言乃為一字,震旦則否。釋故、釋言而外,複有釋訓。非聯綿兩字,即以雙聲疊韻成語。此異於單舉者。又若事物名號,合用數言。歲陽、歲陰,義則難解。放勳、重華,古聖之建名;阿衡、祈父,官僚之定命;是皆兩義和合,並為一稱。苟自西方言之,亦何異一字邪?今通俗所用,雖廑跂二千,其不至甚憂困匱者,固賴以轉移爾。由是言之,抪於文俗者,亦逾萬字。然於理財正辭,其憂不逮甚矣。若有創作,用纘舊文,故(一字)訓(數字)兩端,皆名一字。是則書童竹笘,數必盈億也。

"六書"之從形聲,十固七八。自叔然、弘嗣,則有切音。其後或以婆羅門法貫之,宜若調瑟有準,觀其紐切而知其音讀者。然抽諷《廣韻》,則二百六者勿能辨也。其能辨者,而九服又各異其斂侈也。音不吊當,彼是不明.人各相非,孰為雅言?察此其所由生,則嚐正字母之讀,以貫雙聲,未曾正二百六部建首之讀,以貫疊韻。故呿、唫同概.而韻不可知。襲孫、韋切音之術,而弗整理,其切則雜舉散字以為用,未嚐一用字母部首,故樞軸繁亂而讀不可知。世言漢文雜識,不若歐洲之易簡。若專以字母韻首為綱,上、去傅於平聲,加之點識,以示區別,所識不過百名。而切字既有定矣,雖咳笑鷇音之子,使無歧聲,布於一國,若鄉邑相通,可也。

上世語言簡寡,故文字少而足以達旨。及其分析,非孳乳則辭不計。若彼上世者,與未開之國相類,本無其事,固不必有其言矣。

案:柏修門人種,以同部女子為男子所公有,故無夫婦妃耦之言;婦人、處子,語亦弗別。征之《說文》:"婦.服也,從女持帚灑掃。"《曲禮》:"士曰婦人,庶人曰妻。"斯適人之定名可知也。然《士喪禮》:"婦人俠床",注謂"妻妾子姓"。語無區別,與柏修門種勿殊。蓋虙犧儷皮以前之遺語爾。

又父子、君臣、夫婦、朋友各有,而昆弟獨假於韋束之次弟,其後乃因緣以製"{罣-土+弟}"字。《說文》兄雖訓長,毛公故訓義實為茲。蓋繇茲長而為長者,亦猶令長之引伸矣。斯則兄弟、昆弟,古無其文,蓋亦無其語也。大宗嗣始祖,小宗嗣四親,族人為宗服齊衰三月。宗之重於家族政體,久矣。其始鑒於立少,懼其動搖,而尊之使峭不可登;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亦不得以其戚戚宗子。故餘子於適長,無敢有兄與昆之稱。雖適長亦以臣庶視餘子,未嚐言弟也。其諸庶相謂,則孟、仲及季而已。本無兄弟、昆弟之名,故亦不製其字。及其立名借字,則社會已開,必在三王之際也。

又加路脫稱:達馬拉人,以淡巴苽二本,易羊一匹;淡巴苽十本,易犢一頭。然其算術,知五而止。自五以上,無其語言,亦無會計。故見淡巴苽十本者,擴張兩手,以指切近,略知其合於二五之數.而不知其十也。又其嚚頑者,識數至三而止。及奧大利亞人,則三數猶不能憭。夫世無衡量籌算,人之紀數,固以指爾。以五指為極數,而不能使左右相代以定位,則五以上,宜不能知也。汪容甫作《釋三九》篇,遍征古籍,凡欲甚言多數者,或則舉三,或則舉九。餘以為舉九者,在社會開明而後;若舉三,則上古之遺言也。當是時,以為數至於三,無可增矣。且虙犧已有十言之教,而《易》言天數五,地數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律曆誌》言五六"天地之中合"。其他五行、五色、五聲、五味之屬,大氐以五為度。蓋當時亦特虙犧知十耳。元元之民,則以為數至於五,無可增矣。後世雖漸文明,而數極三五之說,傳之故老,習於胲頰,故亦相引而弗替乎?

又古之言人、仁、夷同旨。案,《說文》古文仁字作{屍二}。而古夷字亦為{屍二}。(《漢書樊噲傳》"與司馬{屍二}戰碭東",注:"{屍二},與夷同。"《孝經仲尼居》釋文:"{屍二},古夷字。")此假仁為夷也。《海內西經》:"百神之所在,八隅之岩,赤水之際,非仁羿莫能上岡之岩。"仁羿者,夷羿,《傳》雲"夷羿收之"是也。《說文》言夷俗仁,仁者壽。故夷與仁,聲訓本通,脂真之轉,字得互借。《表記》《中庸》皆雲:仁者,人也。《表記》曰:"以德報怨,則寬身之仁也。"《韓敕碑》:"有四方士仁。"皆借仁為人矣。乃知人與仁、夷古隻一字。蓋種類之辨,夷字從大,而為人。自禹別九士,始以夏為中國之稱,製字從頁,臼、攵以肖其形。自禹而上,夷、夏並號曰人耳。夷俗仁,故就稱其種為人,以就人聲,而命德曰仁。仁即人字。自名家言之,人為察名,仁為玄名,而簡樸之世未能理也。古彝器人有作"仌"者。重人則為仌,以小畫二代重文,則為仁,明其非兩字矣。自夷夏既分,不容通言為人.始就人之轉音而製夷字。然《說文》兒字下雲:"仁人也,古文奇字人也。"夫古文與小篆一字耳,何故別訓為仁人?則知左史官之製兒字.蓋專以稱東夷,以別夏人。夷俗仁,故訓曰仁人。(此義治小學者多不瞭,非深察古今變故不知)《白虎通義》謂夷者蹲夷無禮義,故兒字下體詰屈,(《說文》兒字下引孔子曰:"在人下.故詰屈。")以象蹲夷。且《海內西經》:"仁羿",《說文係傳》兒字下注引作"人羿"。是兒、夷一字異讀之明征。通其源流正變言之,則人、兒、夷、仌、仁、{屍二}六字,於古特一字一言,及社會日進,而音義分為四五。夫語言文字之繁簡,從於社會質文,顧不信哉!

六書初造,形、事、意、聲,皆以組成本義,惟言語筆劄之用,則假借為多。小徐係《說文》,始有引伸一例。然鄦君以令長為假借,令者發號,長者久遠,而以為司命令位夐高者之稱。是則假借即引伸,與夫意義絕異,而徒以同聲通用者,其趣殊矣。

夫號物之數曰萬,動植、金石、械器之屬,已不能盡為其名。至於人事之端,心理之微,本無體象,則不得不假用他名以表之。若動靜形容之字,諸有形者已不能物為其號,而多以一言概括;諸無形者則益不得不假借以為表象,是亦勢也。

姊崎正治曰:表象主義,亦一病質也。凡有生者,其所以生之機能,即病態所從起。故人世之有精神見象、社會見象也,必與病質偕存。馬科斯牟拉以神話為言語之癭疣,是則然矣。抑言語者本不能與外物泯合,則表象固不得已。若言雨降,(案:降,下也。本謂人自陵阜而下)風吹,(案:吹,噓也。本謂人口出氣息)皆略以人事表象。繇是進而為抽象思想之言,則其特征愈箸。若言思想之深遠,度量之寬宏,深者所以度水,遠者所以記裏,寬宏者所以形狀空中之器,莫非有形者也,而精神見象以此為表矣。若言宇宙為理性,此以人之材性表象宇宙也。若言真理,則主觀客觀初無二致,此以主觀之承仞,客觀之存在,而表象真理也。要之,生人思想,必不能騰躍於表象主義之外。有表象主義.即有病質馮之。

其推假借引伸之原,精矣。然最為多病者,莫若神話,以"瑞麥來牟"為"天所來";而訓"行來",以"{丿乙}至得子"為"嘉美之",而造"孔"字。斯則真不失為癭疣哉!

惟夫庶事繁興,文字亦日孽乳,則漸離表象之義而為。如能,如豪,如群,如朋,其始表以猛獸羊雀。此猶埃及古文,以雌蜂表至尊,以牡牛表有力,以馬爵之羽表性行愷直者。(嗀利亞《英文學史》)久之能則有誌,豪則有勢,群則有宭,朋則有倗,皆特製矣。而施於文辭者,猶習用舊文而怠更新體;由是表象主義日益浸**。然賦頌之文,聲對之體,或反以代表為工,質言為拙,是則以病質為美疢也。楊泉《物理論》有雲:"在金石曰堅,在草木曰緊,在人曰賢。"(《藝文類聚》人部引)此謂本繇一語,甲乇而為數文者。然特就簡畢常言,以為條別,已不盡得其本義。(緊,本義訓纏絲急,引伸施於草木)斯義益衰,則治小學與為文辭者,所繇忿爭互詬,而文學之事,彌以紛紜矣。

如右所述,言語不能無病。然則文辭愈工者,病亦愈劇。是其分際,則在文言質言而已。文辭雖以存質為本幹,然業曰"文"矣,其不能一從質言,可知也。文益離質,則表象益多,而病亦益篤。斯非直魏、晉以後然也,雖上自周、孔,下逮嬴、劉,其病已淹久矣。湯武革命而及"黃牛之革",皿蟲為蠱而雲"幹父之蠱"。易者,象也,表象尤箸。故治故訓者,亦始自《易》,而病質亦於今為烈焉。

雖然,人未有生而無病者,而病必祈其少。瀸汙漬染,寧知所屆?荀氏有言:亂世之征,文章匿采。(《樂論》)焉可長也?近世奏牘關移,語本直核,純出史胥,其病猶少。而庸妄賓僚,謬施塗塈,案一事也,不雲"纖悉畢呈",而雲"水落石出";排一難也,不雲"禍胎可絕",而雲"釜底抽薪"。表象既多,鄙倍斯甚。夫言苛則曰"吹毛求疵",喻猛則曰"鷹擊毛鷙",遷、固雅材,有其病矣。厚味臘毒,物極必反,遂於文格,最為傭下。是則表象之病,自古為昭。

去昏就明,亦尚訓說求是而已。自昔文士,不錄章句,而劉彥和獨雲:"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雜文雖異,總會是同。"(《文心雕龍論說篇》)斯固文辭之極致也。若鄭君之譜《毛詩》.公彥之釋《士禮》,武子之訓《穀梁》,台卿之讀《孟子》,師法義例,容有周疏,其文辭則皆惑然信美矣。當文學陵遲,躁人喋喋,欲使漸持名實,非此莫由也。有通俗之言,有科學之言,此學說與常語不能不分之由。今若粗舉其略:炭也,鉛也,金剛石也,此三者質素相同,而成形各異,在化學家可均謂之炭。日與列宿,地與行星,在天文亦豈殊物?然施之官府民俗,則較然殊矣。夫盤盂鍾鎛,皆冶以金;幾案杯箸,皆雕以木;而立名各異,此自然之理。然苟無新造之字,則器用之新增者,其名必彼此相借矣。即如炱煤曰煤,古樹入地所化,亦因其形似而曰煤,不知此正宜作墨爾。曩令古無墨字,則必當特造矣。

有農牧之言,有士大夫之言,此文言與鄙語不能不分之由。天下之士大夫少而農牧多,故農牧所言,言之粉地也。而世欲更文籍以鄙語,冀人人可以理解,則文化易流,斯則左矣。今言道、義,其旨固殊也。農牧之言道,則曰道理;其言義,亦曰道理。今言仁人、善人,其旨亦有辨也。農牧之言仁人,則曰好人;其言善人,亦曰好人。更文籍而從之,當何以為別矣?夫裏巷恒言,大體不具,以是教授,適使真意訛殽,安得理解也?昔釋典言"般若"者,中國義曰智慧。以般若義廣,而智慧不足以盡之,然又無詞以攝代,為是不譯其義,而箸其音。何者?超於物質之詞,高文典冊則愈完,遞下而詞遞缺,缺則兩義掍矣。故教者不以鄙語易文言,譯者不以文言易學說,非好為詰詘也,苟取徑便而殽真意,寧勿徑便也。

誌念之曲折,不可字字而造之,然切用者不宜匱乏。如此直行曰徑,易言也;一曲一直曰迂,若不特為之名,則於言冗矣。如物有大小,易言也;自圓心以出輻線,稍前益大曰耎,若不特為之名,則於言冗矣。如形式之分合,易言也;望兩物平行者,漸遠而合成交角曰{日匕},若不特為之名,則於言冗矣。古義有精眇翔實者,而今弗用,舉而措之.亦猶修廢官也。如火車中止,少頃即行,此宜用輟字古義。如鐵路中斷,濟水複屬,此宜特為製字。雷霆擊物,昔稱曰震。火山之發,上變陵穀,下遷地臧,今宜何稱?釜氣上烝,昔號曰融。既烝複變,既烝複凝,今宜何號?南北極半歲見日,半歲不見日,昔名之暨。赤道下晝夜平等者,今宜何名?東西半球兩足相抵,昔為之僢。(正當作舛)東西背馳,終相會遇者,今宜何謂?以此比例,不翅千萬。擇其要者,為之製字,則可矣。

故有之字,今強借以名他物者,宜削去更定。若鎕銻,本火齊珠也,今以銻為金類元素之名。汽,本水涸也,今以汽為烝氣之名。名實掍殽,易令眩惑。其在六書,誠有假借一科,然為用字法,非為造字法。至於同聲通用,蓋不可與造字並論矣。是故銻、汽等文,必當更定。

官吏立名,疆域大號,其稱謂與事權不同者,自古有之。如秦以禦史為三公,於周特簪筆之吏;唐以侍中為宰相,於漢則奉壺之役也。然封駁之官,謂之給事;一萃之長,號以千總,則已甚矣。若夫展轉沿襲,至不可通者,則始於元後。如升州為府,而府仍號以某州,最為無義。今官書文牘,輒言各直省,此複襲明而誤。彼時有南北直隸,故曰各直;有十三省,故曰各省。今直隸非有二也,且亦一行省耳。然則稱各省以足;(省當稱司,或當稱部,前人已言之,此姑從俗)仍言各直,所指安在?乃觀於日本之官號,何其剴切雅馴也?近法東鄰,庶幾複古哉!

轉譯官號,其事尤難。蓋各國異製,無緣相擬。或謂宜一切譯音,如漢時且渠、當戶例。然左右賢王、僮仆都尉,則固譯義矣。要之,中國當自定官號,名實既核,則相切者多,必不能比傅,然後如賢王、仆射,非漢所有,而特為作名可也。並不能為之作名者,然後從且渠、當戶例可也。

人名地名,雖舉音而當知其意。

從說之,苫越生子,命曰陽州,人以地名也。蒲姑,東土奄君之號,人地互稱也。懷壞,汜汎,由事得稱;仲中,屔和,義事兼具,此其模略可知也。

橫說之,釋典言世間名字,或有因緣,或無因緣。其大齊曰:有因緣者,如舍利弗,母名舍利,因母立字,故名舍利弗;如摩鍮羅道人,生摩鍮羅國,因國立名,故名摩鍮羅。無因緣者,如曼陀婆,一名二實,一名殿堂,二名飲漿,堂不飲漿,亦複得名為曼陀婆;如薩婆車多,名為蛇蓋,實非蛇蓋。然則渠搜以罽毳名,支那以蠶絲名,(世謂震旦、支那,譯皆言秦。今人考得,實為蠶義)域多利以英吉利主名,非律賓以西班牙王名,是亦地名之有因緣者也。若能蒐集故言,如昔儒之為《春秋名字解詁》者,其於古訓當愈明也。

狗有縣蹄曰犬,(《說文》)犬未成豪曰狗。(《釋畜》)通言則同,析言則異。故辨於墨子者曰:"狗,犬也,而殺狗非殺犬也,可。(《經下》)鳥白曰{白隺},霜雪白曰皚,玉石白曰皦。(《說文》)色舉則類,形舉則殊。故駁於孟子者曰: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告子》)中夏言辭,有流貤而無疑止,多支別而乏中央。觀斯二事,則可知矣。《釋故》以三十餘言總持一義,諒以八代殊名,方國異語,靡不集合,非一時能具數詞也。《方言》列訓"大"者十二語,列訓"至"者七語,而雲別國之言,初不往來。舊書雅記,俗語不失其方,今則或同。是知閉關裹足之世,人操士風,名實符號,局於一言;而文辭亦無儷語也。

若《史通雜說》載姚最《梁後略》述高祖語曰:"得既在我,失亦在予。"以為"變我稱予,互文成句,求諸人語,理必不然。"由儷辭盛行,語須耦對故也。此於儷辭固傷繁鄭,抑觀莊周《山木》已雲:"吾無糧,我無食矣!"(近世多讀"我"為"餓"。從《釋文》所舉,一本也。然使辭避繁複,則但雲"吾無糧",足矣。《齊物論》雲:"今者吾喪我。"吾、我互舉,則此亦未必非互文)使隻有"我"字,而無同訓之"予",則斯語不得就也。臧洪《與陳琳書》:"足下徼利於竟外,吾子托身於盟主。"許靖《與曹公書》:"國家安危,在於足下;百姓之命,縣於執事。"尋其辭例,是亦同揆。使稱人者徒曰"足下",莫曰"吾子"、"執事"者,則斯語亦不得就也。爰在《柏舟》,則"顜閔既多,受侮不少",義趣兩同,而表裏各異,非一訓數文之限。若乃素王《十翼》,史聃一經,捶句皆雙,儷辭是昉,察其文義,獨多對待。然老雲"為天下谿,為天下穀",豁、穀大同,(《釋水》:"水注川曰谿,注谿曰穀。"此廣陋之異。《釋山》:"山豄無所通谿。"《說文》:"水出通川為穀。"此通塞之異。而《廣雅釋山》則直雲:"谿,穀也。"故謂大同)直取相變;孔雲"危者使平,易者使傾",義有正負,文實互施;(《晉語》韋解:"傾,危也。"《釋故》:"平,易也。"陸績說此,即雲"易,平也")非有一訓數文,亦不得為斯語矣。

雖然,儷體為用故,繇意有殊條,辭須翕闢,孑句無勢不可已。所以晉、宋作者,皆取對待為工,不以同訓為尚,亦見駢枝同物,義無機要者也。(明張燧作《千百年眼》十二卷,有《說古人文辭》一條,曰:"「修禊序絲竹管弦」,本出《前漢張禹傳》。又如《易》曰「明辨晰也」,《莊子》雲「周遍鹹」,《詩》雲「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宋玉賦雲「旦為朝雲」,古樂府雲「莫夜不歸」,《左傳》雲「遠哉遙遙」,《邯鄲淳碑》雲「丘墓起墳」,古詩雲「被服羅衣裳」,《莊子》雲「吾無糧,我無食」,《後漢書》雲「食不充糧」。古人文辭,不厭鄭重,在今人則以為複矣。"案:張氏所舉,非必同訓,若雲"明而未融"、"墓而不墳",則明、融、墓、墳,自有辨也。然析言則殊,通言則一,用之文辭,固取大同而遺不異,則雖謂一訓,可也)

夫琴瑟專一,不可為聽,分間布白,鄉背乃章。故儷體之用,同訓者千不一二,而非同訓者擅其全部矣。辭氣不殊.名物異用,於是乎辭例作焉。

辭例者,即又不可執也。若言"上下無常,進退無恒";(《易文言》)"處而不底,行而不流";(《左》襄二十九年傳)一則同趣,(謂"上下"與"進退"、"常"與"恒"皆同趣)一則僢馳。(謂"處"與"行"、"底"與"流",義相反對)要其辭例則一,詞性亦同,義有正負,而度無修短者也。至如《墨子經說下》雲:"白馬多白,視馬不多視。"(視馬,謂馬之善視者)白馬、視馬,辭例一也。而白為全體,視為一部,觀念既殊。則詞性亦殊矣。謝惠連《雪賦》雲:"皓鶴奪鮮,白鷳失素。"奪鮮、失素,辭例一也。而素為舉性,鮮為加性,(《黑子經上》有"移舉加"之文,謂言詞分移、舉、加三性。《經說上》釋之曰:"狗犬,舉也;叱狗,加也。"蓋直指形質謂之舉,意存高下謂之加。如素,即白色,是為直指形質。如鮮.《方言》訓好.《淮南俶真訓》注訓明好。好者,繇人意好之,是為意存高下。如平氣稱狗,是為直指形質;如激氣叱狗,是為意存高下。同一言狗,而有舉、加之別,是猶長言短言,固不係文字之殊矣。至如鮮、素之屬,皆形容詞也,而當定其科別。故今取《墨子》語,命之曰舉性形容詞,加性形容詞)觀念既殊,則詞性亦殊矣。

推是以言,春為蒼天,秋為旻天;(《'釋文》)仁覆湣下而言旻,遠視蒼然而言蒼;函德與表色不同也。天子曰後,庶人曰妻;(《曲禮》)君母得言大後,民母不得言大妻;尊號與常名不同也。且元年一年,其實同也。遞數之始,於一曰元;駢列之舉,其一不曰元。故孔子書"元年",子夏問曰:"曷不起初、哉、首、基?"(張揖《上廣雅表》引《春秋元命苞》)若言一人,不得言初人、哉人矣。中國、內國,其實同也,在外而正亦曰中,在內而倚不曰中。故惠施曆物之意,曰:"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至小無內,謂之小一。"(《莊子天下》)無外者,尺度絕,而亦無中,然未嚐無內。若膠執辭例,而謂準度兩語,分刌無差,至於白、視、素、鮮,亦必為之穿穴形聲,改字易訓,則是削性以適例也。

近世作者,高郵王氏實惟大師,其後諸儒,漸多皮傅。觀其甚者,雖似渙解,方更詰鞫,宜有所殺止矣。

古人文義,與今世習用者或殊,而世必以近語繩之。或舉《孟子萬章篇》"親之欲其貴也,愛之欲其富也",謂"之"、"其"同義,而用之不得不異。野哉!其未知,蓋闕也。《康誥》:"孟侯,朕其弟,小子封。""朕其弟",即"朕之弟"也。《書序》;"虞舜側微,堯聞之聰明。"即"堯聞其聰明"也。《左》定二年傳:"奪之杖,以敲之。""奪之杖",即"奪其杖"也。夫何不可代用乎?

蓋之、其、是、者四文,古實同義互用,特語有輕重,則相變耳。《鴻範》曰:"時五者來備。"《宋世家》作"五是來備。"(《後漢書李雲傳》作"五氏"。氏、是同音通用。《荀爽傳》作"五韙",以"韙"訓"是",非其義也)以"是"同"者"訓矣。且"五是",亦"時五"之倒語也。《藝文誌》"儒家者流",以今世文義言之,"者"字甚詰詘難通。尋《說文》:"者,別事詞也";《喪服》注"者者,明為下出也"。故"者"義與"是"、與"此"相類,至今有"者番"、"者回"等語。"儒家者流",儒家。宜讀"者流"為句,"者流"猶言"此流"也。《釋訓》:"之子者,是子也。"故"之"亦與"是"、"此"義同。比類觀之,知古人於普通代名詞,通言互用,不得以《孟子》"之"、"其"偶異,而謂辭氣異施矣。

高郵王氏,以其絕學釋姬漢古書,冰解壤分,無所凝滯。信哉!千五百年未有其人也。猶有未豁然者,一曰倒植,一曰間語。

倒植者,草昧未開之世,語言必先名詞,次及動詞,又次其助動詞。譬小兒欲啖棗者,皆先言棗,而後言啖。百姓昭明,壤土割裂,或順是以成語學,或逆是以為文辭。支那幅土,言皆有序,若其縱跡,未盡滌除。《書禹貢》言"祗台德先",(鄭注:"其敬悅天子之德既先")即"先祗台德"也。《無逸》言"大王、王季,克自抑畏,文王俾服,即康功田功",("偽孔"作"卑服",今從《釋文》引馬本。馬雲,"俾,使也。"是謂大王、王季,使文王就服康功田功)即"俾文王即服康功田功"也。《墨子非樂》引武觀曰:"啟乃**溢康樂,野於飲食。"即"飲食於野"也。(此與室於怒、市於色一例,最易憭)《非命上》引《仲虺之告》曰:"帝式之惡,襲喪厥師。"即"帝式惡之"也。(今本"式"作"伐"。據《非命中》《非命下》更正。案:《非命中》雲:"帝式是惡,用闕師。"《非命下》雲:"帝式是增,用爽厥師。"式,用也。帝用之惡,即帝用惡之也)《詩日月》言"逝不古處",傳訓"逝"為"逮",即"不逮古處"也;"逝不相好",傳雲"不及我以相好"也。《公羊》襄二十七年傳言"昧雉彼視",即"視彼昧雉"也。此其排列,亦不能盡合矩度。要之,此方古語,必有特別者矣。

間語者,間介於有義之詞,似若繁冗,例以今世文義,又如詰詘難通。如《卷耳》言"采采卷耳",而傳雲"采采,事采之也",訓上"采"字為"事";以今觀之,似迂曲不情。又如《載馳》言"載馳載驅",傳雲"載,辭也";其他"載"可訓"辭"者,多訓為"事"。如《釋故》雲"言,間也";(間即助詞)又雲"言,我也"。若《詩》"言告師氏"、"言告言歸"、"受言臧之"之輩,以今觀之,皆可訓"間",而傳皆訓"我";箋則"言"訓"我"者,凡十七見。近人率以詰屈不通病之。毛公生於衰周,文學方盛,寧於助詞尚不能通?鄭君雖專治樸學,不尚文采,觀其《譜序》與《戒子書》,固文章之傑也。然其訓說,必如是雲者,正以二公深通古語耳。夫絕代方言,或在異域。日本與我隔海而近,周秦之際,往者雲屬,故其言有可以證古語者。彼凡涉人世之辭,語末率加"事"字,或以コト代之,コト亦事也。又凡語不煩言我而必舉我字者,往往而有,如"事采"輩,特以事字居前,其排列稍異東方,而"言告"、"言臧"之訓"我",則正與東方一致。以今觀古,覺其詰詘,猶以漢觀和爾,在彼則調達如簧矣。雖然,訓事訓我,又不得膠執讀之。"事"與"我"即為助詞。故"載"之訓"事",與訓"辭"同;"言"之訓"我",與訓"間"同。同條共貫,皆以助唇吻之發聲轉氣而已。

當高郵時,斯二事尚未大箸,故必更易舊訓,然後辭義就部。是亦千慮之一失乎?疏通古文,發為凡例,故來者之任也。

《史通雜說篇》雲"積字成文","由趨聲對"。然則有韻之文,或以數字成句度,不可增損;或取協音律,不能曲隨己意。強相支配,疣贅實多。

故又有訓故常法所不能限者。如古辭《雞鳴高樹顛》雲:"黃金絡馬頭,熲熲何煌煌。"熲熲、煌煌,義無大異,(《釋故》:"熲,光也"。《說文》:"熲,火光也。"《蒼頡篇》:"煌,光也。"《說文》:"煌,煌輝也";"輝,光也",並同)而中間以"何"字,直以取足五言耳。(其有非韻文而文義類此者。如《書多方》"大**圖天之命{佾-亻+屍}有辭"。據《多士》"大**泆有辭",《釋文》引馬本,泆作{佾-亻+屍}。則此"{佾-亻+屍}"亦即"泆"也。於"大**泆有辭"之間,間以"圖天之命"四字,與"熲熲何煌煌"相似,然尤不可理解。此則疑是簡劄爛錯,非其本然,不則古語泰無規則矣)

亦有當時常語,非訓故所能割解者。魏武帝《蒲生篇》,東阿王《明月篇》,皆雲"今日樂相樂"。魏文帝《朝日篇》,雲"朝日樂相樂"。是"樂相樂"為當時常語也。斯二者必求其文義,則窒閡難通,誠以韻語異於他文耳。《詩卷阿》言"亦集爰止",集、止義一也。(《鴇羽》傳:"集,止也。")爰有於、於、曰三訓,(《釋故》)間於集、止之間,皆不安聑。斯非"熲熲何煌煌"之例邪?《式微》言"式微式微",傳雲"式,用也。""用微用微",語難憭矣!(《經傳釋詞》以式為發聲語。其實訓用者,亦發聲)斯非"樂相樂"之例邪?雖然,類是者亦千百之十一焉爾。不通斯例,則古義不完;逐流忘返,則繆說茲起。世有妄人,喜雲"讀書不求甚解",故不得以餘說為杓秉也。

前世作述,其篇題多無義例。《和式》《盜蹠》,以人名為符號。《馬蹄》《駢拇》,以章首為楬櫫。穿鑿者,或因緣生義,信無當於本旨也。至韻文,則複有特別者。蓋其弦誦相授,素繇耳治,久則音節諧孰,觸激唇舌,不假思慮,而天縱其聲。此如心理學有曰聯念者,酲醉之夫,或書一劄,湎亂易訛,固其職矣;而訛者或有文義可通,要必其平日所習書者,此手有聯動也。歌繇舊曲,成響在喉,及其抒意倡歌,語多因彼,此口有聯聲也。

是故後人新曲.往往襲用古辭,義實去以千裏。若《呂氏春秋古樂》曰:"湯命伊尹,作為《大護》,歌《晨露》,修《九招》《六列》,以見其善。"夫"晨露"為義,大氐如《小雅》所言"匪陽不晞"者也,而音諧語變,則遂為"振鷺"。《周頌》雲:"振鷺於飛,於彼西雍",以是名篇,《魯頌有駜》亦雲"振振鷺,鷺於下",皆自此流變者也。漢鼓吹鐃歌十八曲,有《朱鷺》篇,其辭曰:"朱鷺,魚以烏,路訾邪!鷺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將以問誅者。"及何承天擬作《朱路篇》,則曰:"朱路揚和鸞,翠蓋耀金華。"音均遞代,以水鳥為輪輿。是即晨露、振鷺轉變之例也。鐃歌又有《擁離》,其辭曰:"擁離趾中可築室,何用葺之蕙用蘭。擁離趾中。"及承天擬作《雍離》篇,則曰:"雍士多離心,荊民懷怨情。"以雍為雍州矣。又有《上邪》,其辭曰:"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及承天擬作《上邪篇》,則曰:"上邪下難正,眾枉不可矯。"以邪為邪正矣。是皆聲類相同,辭旨大異,其名實訛變,又不可以訓故常法限之也。亦有義訓相近.而取舍絕殊者。若《呂氏古樂》所載有娀二女作歌曰"燕燕往飛",而《邶風》曰:"燕燕於飛";塗山女作歌曰:"候人兮猗",而《曹風》曰"彼候人兮"。孔甲作《破斧之歌》,而《豳風》亦有《破斧》。尋其事指,絕非一揆,而文句相同,義訓亦近。斯皆所謂音節諧孰,天縱其聲者也。必欲彼此互證,豈非陷於兩傷者乎?

複有用古調以成新曲,而其篇題與詩旨絕遠者,乃骫曲傅合以就之。如古《黃爵》《釣竿》二行,未知何指。及傅玄作《鼓吹曲》以頌晉德,則因《黃爵》而傅合於伯益之知鳥言,因《釣竿》而傅合於大公之善餌術,然後可以言"神雀來遊,飛龍戾天",而與晉德相會。夫古之《黃爵》《釣竿》,亦未必取於致嘉瑞、用陰符也。此骫曲遷就者又為一例,三百五篇蓋未之見。雖然,六代之樂,今盡崩阤;文始五行,唐後亦缺。古樂章之篇題,既不可睹,寧知三百五篇必無是例乎!

世言希臘文學,自然發達,觀其秩序,如一歲氣候,梅華先發,次及櫻華;桃實先成,次及柿實;故韻文完具而後有筆語,史詩功善而後有舞詩。(歰江保《希臘羅馬文學史》)韻文先史詩,次樂詩,後舞詩;筆語先曆史、哲學,後演說。其所謂史詩者:一、大史詩,述複雜大事者也;二、裨詩,述小說者也;三、物語;四、歌曲,短篇簡單者也;五、正史詩,即有韻曆史也;六、半樂詩,樂詩、史詩掍合者也;七、牧歌;八、散行作話,毗於街談巷語者也。征之吾黨,秩序亦同。夫三科五家,文質各異,然商、周誓誥,語多磔格;帝典****,乃反易知。繇彼直錄其語,而此乃裁成有韻之史者也。(《顧命》:"陳教則肄肄不違。"江叔沄說,重言肄者,病甚,氣喘而語吃。其說最是。夫以劇氣蹇吃,猶無刪削,是知商、周記言,一切迻書本語,無史官潤色之辭也。帝典陳敘大事,不得多錄口說,以蕪史體,故刊落盈辭矣)蓋古者文字未興,口耳之傳,漸則忘失,綴以韻文,斯便吟詠,而易記臆。意者蒼、沮以前,亦直有史詩而已。下及勳、華,簡篇已具,故帝典雖言皆有韻,而文句參差,恣其修短,與詩殊流矣。其體廢於史官,其業存於矇瞽。繇是二《雅》踵起,借歌陳政,(《詩序》:"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同波異瀾,斯各為派別焉。

春秋以降,史皆不韻,而哲學演說亦繇斯作。原夫九流肇起,分於王官,故諸子初興,舊章未變,立均出度,管、老所同。建及孔父,優為儷辭;墨子諄諄,言多不辯;奇耦雖異,筆語未殊。六國諸子皆承其風烈矣。斯哲學所由昉乎?從橫出自行人,短長諸策實多口語,尋理本旨,無過數言,而務為粉葩,期於造次可聽。溯其流別,實不歌而誦之賦也。秦代儀、軫之辭,所以異於子虛、大人者,亦有韻無韻雲爾。名家出自禮官,墨師史角,固清廟之守也。故《經說》上下,權輿於是;龍、施相紹,其流遂昌。辯士淩誶,固非韻文所能檢柙矣。然則從橫近於雄辯,雖言或偭規,而口給可用。名家契於論理,苟語差以米,則條貫已歧。一為無法,一為有法,而皆隸於演說者也。抑名家所箸,為演說之法程,彼固施諸筆龠,猶與演說有殊。至於戰國遊說,惟在立談。言語、文學,厥科本異,凡集錄文辭者,宜無取焉。(戰國陳說,與宋人語錄、近世演說為類,本言語,非文學也。效戰國口說以為文辭者,語必傖俗,且私徇筆端,苟炫文采,浮言妨要,其傷實多。唐杜牧、宋蘇軾,便其譁囂,至今為梗。故宜溝分畛域,無使兩份。文辭則務合體要,口說則在動聽聞,庶幾各就部伍爾。)

武島又次郎作《修辭學》曰:言語三種,適於文辭,曰見在語、國民語、箸名語,是為善用法;反之亦有三種,曰廢棄語、(千百年以上所必用,而今亡佚者,曰廢棄語)外來語、新造語,施於文辭,是為不善用法。世人或取丘墓死語,強令蘇生,語既久廢,人所不曉,輒令神味減失。如外來語,破純粹之國語而駁之,亦非盡人理解;有時勢所逼迫,非他語可以傭代,則用之可也;若務為虛飾,適示其言語匱乏耳。(美詩人普來烏德氏,嚐語其友曰:觀君數用法蘭西文,果使精練英語,無論何種感想,自有語言可表,安用借法語也?武島又次郎案:美語匱乏,不得不借他國輸入,然普來烏德猶為是言,則外來語不得恣用,明矣)新造語者,蓋言語發達之端,新陳代謝之用也;今世紀為進步發現之時,代有新事物,誠非新造語不明。然其用此,或為華言虛飾,或為勢不可已,是有辨矣。古者日本思想簡單,即簡易之漢語,已足指明,而作者愨用險怪多畫之文,何其陋也?

案:武島以外來、新造,有時需用;廢棄語則直為官師所不材。是於日本,容可雲爾。至於禹域,進化雖紆,人事萬端,本殊偏島。頃歲或需新造,尋檢《蒼》《雅》,則廢語多有可用為新語者,若耎、{日匕}、輟、暨諸文是也。東人鮮通小學,不知其可相攝代,則宜以為一瞑而不複視矣。語有惡其冗長,施用遺言,則一二字可了者,於勢固最為徑便。西方新語,多取希臘,或本梵文,腐臭之化神奇,道則不易,寧若樊、盧諸子,憙為險怪,以眩視惑聽邪?夫惟官號地望,箸於榜題,施於傳誌譜錄者,必用今名,而他語皆不得代。械器輿服,古今異宜,亦又同此。故崔鴻易"撫盤"以"推案",百藥變"脫帽"為"免冠",物非所有,飾從雅言,見譏於子玄矣。(見《史通敘事篇》)今之言者,非擁旄剖符之率,而亟稱"擊節";處髡首辮發之俗,而自述"抽簪"。此之宜絕,蓋文辭之恒例也。若其雅俗稱名,新故雜用,是寧有厲禁邪?

至雲"人所不曉,致減神味",說尤鄙俴。夫廢棄之語,固有施於文辭,則為間見;行於繇諺,反為達稱者矣。顏籀作《匡謬正俗》,嚐舉數條。若《釋故》雲:"略,利也",而唐人謂"厲刃"為"略刃"。《釋故》雲"洋,多也",而山東謂"眾"為"洋"。《釋言》雲"恫,痛也",而大原謂"痛而呻吟"為"通喚"。(顏雲:通,即恫)《晉令》有"覆逴",而唐人謂檢察探試為"覆坼"。此並曠絕千年,或數百稔,不見於文辭久矣!然耕夫販婦,尚人人能言之。至於今日,斯例猶多。《方言》雲"佻,(丁小反)縣也",今稱"縣係"曰"吊",則其遺語也;"塞,安也",今杭人謂"安寧"曰"利塞",則其遺語也;"崽者,子也",(音枲)湘沅之會,凡言是子者謂之"崽",(聲如宰)今湘粵人謂兒童曰"崽",(聲如宰)則其遺語也;"偽,(音訛)謂之{亻氣}",(注:船動搖之貌也)今南人皆謂動搖船曰"劃",則其遺語也。自秦以後,人臣不敢稱"朕",而今北人猶自稱"朁",斯"朕"之音變矣。晉人言"寧馨",唐人言"某享",(見《匡謬正俗》,雲俗呼某人處為某享。享音火剛反)今吳、越人並有是語,斯亦關、雒之舊言矣。至於負重之呼"邪許",痛苦之呼"燠休";應人曰"若",以諾而從若聲;拒人曰"咅",以否而從咅語。如此類者,何可勝道?又況思字從囟,(息晉切)俗學不曉其音,而裏巷稱小兒腦蓋,猶曰"囟門"。禮有追胥,律令訛為緝捕,而鄙諺謂俾睨、偵伺,猶存胥語。(《地官》小司徒:"以此追胥。"注:"胥,伺捕盜賊也。"此本《釋故》"胥,相也"為訓。今律,緝捕義亦為伺。然緝字本義、借義,皆與"伺"訓絕遠。此必習用"胥"字,展轉傳訛,隸變"胥"字作"肙",多訛為"咠",官書又增偏旁,遂為"緝"字。今楊、越言俾睨、偵伺,則音如疏)故文辭則千年曠絕,繇諺則百姓與能,亦與顏籀所舉一也。夫十棊之變,猶不可窮,而況天下之言乎?吾儕足跡,所涉無幾,猶能舉此數端。然則不曉者僅一部之文人,而曉者乃散在全部之國民,何為其惛懣減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