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亦法家也,行誅於從橫,而彭羕、李嚴麗於流辟。夫劉封雄桀之次耳,奪孟達鼓吹,守山郡不發兵,罪也。而葛氏特以剛猛難任,不可用於易世之後,勸先主除之。是殺之以其罪,殺之之情則不以其罪也。
如羽,世之虎臣,又非封等倫也。功多而無罪狀,除之則不足以壓人心,不除則易世所不能禦,席益厚而將掣撓吾大政。故不惜以荊州之全土假手於吳人,以隕關羽之命,非媢之也。一國之柄,無出於二孔;出於二孔,其所舉雖是,而宰相因以不能齊人心、壹法令,則國已分裂矣。雖殺之而疆易侵削,終不以易內訌。(《韓非內儲說上》七術: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乃以左氏易之。群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胥靡,可乎?"王曰:"夫治無小,而亂無大。法不立而誅不必,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諸葛立意,蓋亦同茲。大氐法家之旨,憲令為重,而都邑為輕,古今一也)
其故事則有蕭何之戮韓信。何公用之於韓信,而葛氏陰用之於關羽。法家之竭忠亦瘁矣,亦其所以為小器焉爾。
吾讀《梁父吟》言"二桃殺三士"。(事見《晏子春秋》。《梁父吟》雲:"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稱讒言者,特婉辭爾。終雲"誰能為此謀?國相齊晏子。"是嘉晏子之殺三士.明矣)葛氏少時蓋誦習之。大史公曰:陳平宰割天下之誌,見於俎上。烏乎!若葛氏者,其誌亦見於誦詩矣。
刑官第三十七
西方之言治者,三分其立法、行政、司法,而各守以有司。惟刑官獨與政府抗衡,苟傅於辟,雖達尊得行其罰。
昔者周公以《立政》為憲法,其言曰:庶言,庶獄,庶慎,"文王罔敢知於茲"。卒事而告大史曰:"司寇蘇公,式敬爾由獄,以長我王國。茲式有慎,以列用中罰。"此其刑官殊於百工之征也。歐洲法家之訓日;"王者無惡,神聖而不可侵。"王者無惡,以有事則與大臣分署也。神聖而不可侵,以其嚴威深閟也。
今是卒暴小忿,奮佩刀而刃人,及其略奪婦女以為嬖禦,(法國柏爾奔朝多有之)大臣所不署,嚴威所不扶。此謂匹夫之惡,其訓不可用。而法律不箸其條,獨以侵人田器,予其請求。(西方以田器興訟者,若訟君則曰"請求")此雖立憲。猶恣人君,使得以一身為奸盜不軌也。
申無宇陳《仆區》之法,而楚子謝罪。孟軻陳古義,瞽叟殺人,則咎繇得執之。夫以大上之尊,而猶不免於五吒,使舜妄殺人,則治之等是矣。中國以專製名,尚製是術。彼歐洲則闕者,何也?
凡法至於辭窮,不欲其避忌區蓋,寧頌言之而變其治。是故司市之令,"國君過市則刑人赦,夫人過市罰一幕,世子過市罰一帟,命夫過市罰一蓋,命婦過市罰一帷。"(注:"此王國之市,而說國君以下過市者。諸侯之於其國,與王同,以其足以互明之。"釋曰:"此王國之市,若直見王後、世子過市,則不見諸侯以下。今以王國之市而見諸侯以下過市,足得互見王以下過市,故雲互明之也。"據此,是王後過市,亦加罰也)自夫人以下,皆行其罰,而國君獨貰貸乎?赦刑人者,非謂其肆大眚也。以國君之故,而使鴟義矯虔者得以不誅,則君之與於鴟義矯虔甚矣!其行罰又甚也。
難者曰: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效也。今子陳是則奈何?
曰:夫秦以不能自守其憲度,使二世得恣己意以族大臣,故趙高得報之。報之者,趙高起於熏宦,非刑官之行法也。使刑官得夙行其法,糾帝之小愆,則二世必不得恣睢以陷於弑,何高之足患?且奸劫之臣,加刃於乘輿者,彼庸必有辭乎?自《周官》之法廢,而譴嗬不行於上。吾則與之莎隨以道古。(江標曰:"古有象刑,意者專以懲人主歟?")
定律第三十八
殺一人不以其罪,聖王有向隅之痛,是故持仁恕之說者,必曰省刑。西人效之,幾於刑措。雖然,殃咎者,人主與執法之吏所宜任也。苟誅殺而當,雖少憯酷,猶足以庇民,何取於省?夫中國所患,非刑重之失也,特其米鹽瑣細,罪不至死,而必致之棄市磬首者,為可滅耳。
若夫賊殺略人之辟,吾伏以質,而美人震之以雷霆之氣,非有殊也。昔之人,狃於肉刑者,以笞箠不足征;狃於笞箠者,慮肉刑之憯毒。其害於民無既,黥首刖足而愈無所恥。夫笞箠與肉刑,特以為輕重之劑;而民之懲與不懲,非笞箠肉刑之所能與也。病至於髓理,飲以烏喙、大黃,使人瞑眩而病已;刺以長針,灼以槁艾,使人財有汗而病亦已。故病之賴以治者,非藥石之輕重為之也,中其害氣也。刑亦有中。
昔明之製律也,請爵文臣以公侯者死。今法仍之,曰文臣無大勳,請爵以公侯者死。夫《明律》之所甚於公侯者,慮其擁柄震人主耳。今因襲其舊,而獨弛禁於大勳之文臣。若慮其震主,則大勳者愈益甚也;若其不慮,則令可剟也。畔違本意,使名實相貿,如是者眾。故有司持法則失情,持情則失法,進退無所持,則遷延以緩其事。故法之不足以懲民者,非輕重為之也,紾戾之使必不可行耳。儒者不究其實,而慕泰西輕刑之名,欲並斷斬去之,謂可以仁恩感下民,斯已過矣。
雖然,律令則不可以不定。夫減死一等,即為軍流,其重者乃入於胥靡。胥靡非義也,且不恒有。以軍流治罪人,不過出鄉,其為患苦也淺,不足以懲,故稍重者不得不入於死。愚以為古有圜土,今律與西法皆有監禁。監禁者,絕陰陽之氣,違日月之明,若入幽穀,其愀戚過軍流遠矣。軍流可以狃忕為奸慝,而監禁絕之。且當其禁時,窮無餘思,吟呻以求反本,斯其悔過也亦易。是則不傷肌膚,不折筋骨,而可以使民懲創。故大辟之科條,冗濫者宜代以是。此革重而之輕也。
今兵律雖設,軍中科罪,皆製於大將,雖上亦許以便宜從事。何者?不如是不足以肅士卒也。愚以為士卒之騷擾,非合群不足以成。其在胥役,則借一人之力,骫更文法,以羅織人罪。其戕賊下民,百倍於士卒。若卒設曹掾也則已,曹掾未設,則胥役之生死,宜製命於長官。雖一邑之令,皆得以便宜論決。此革輕而之重也。
通商之岸,戎夏相捽,一有賊殺,則華人必論死,而歐美多生。製律者欲屈法以就之,以為罪從下服,則吾民可以無死。烏乎!以一隅之事,變革域中,吾未睹其便也。愚以為震旦之地.隃邇若一家,而瀕江猶有以不讞戮者,其附塞則有蒙古律焉。今宜與諸鄰國約,於通商之地,特定格令,參中西之律以製斷,而不以概域中。此輕重互相革也。
若是,則懲民者卒在輕重之劑乎?曰:否。減死以去苛,授正長以權以肅吏,定通商之律以平怨。若夫懲民,則固在必行也,非輕重之劑所能與也。且今世矯虔之民眾矣,其尤黠者,蓋怯於犯吏而勇於陵人,拙於公盜而巧於私取,短於鬥力而長於駕言,其情可誅。顧遁於律令之外,雖欲必行,且有所不得行焉,而況其不行歟?
不加賦難第三十九
珠申之帝,衒不加賦以示恩,而賦固所以龔甲米也,加之則孰不張楚於大澤者乎?既椎脂髓以自肥其族,及勢格不可加,而嗥曰"吾澤厚矣",若傴僂而釣者,果敬其魚乎哉?且秏羨者,令長所私索,而縮取之以入縣官,其卒又使令長得公取平餘於民,其加賦二矣。大兵起,門關蹊梁,於是乎有厘金,曰:是征之商賈也。使商賈不因是以厚鬻而返取之農圃.則是誠惠政爾。不然,其猶曰羖非羊,羊非羖也。
校獵之奪禽也,攘人之兔以為幹豆,而發弦者不厭其餘胾,雖少非廉矣。今少之不能,而叚借其辭以耀之,信夫民之易愚哉!明湣帝之重斂,非以營馳道,禦寇衛民則有焉,而民曰"加賦"。今之薄斂,少半而啗群胡。群胡不能折衝以庇黔首,是黔首無所衛也。竊人之財,猶謂之盜,今其婦人未嚐刺韋作文、繡織氀毼,其男子未嚐作弓矢鞍勒、鍛金鐵為兵器,(《後漢書烏桓傳》,述其男女所業如是。烏桓即滿洲舊域矣)以自澹給,而浮食於民,曆八世無酬醋,是恣其劫略而不憂名捕於有司也。於盜甚矣!而民曰"不加賦"。
嗟乎!歲在鳥咮而降,民儀九萬夫,日夜不黔其突以圖革政,將求資於大府,而無若八旗之蠹蝕何?使八旗之無餉幹甲米,則歲節五百萬而贏。(據《光緒會計錄》,支八旗兵餉馬銀四百六十七萬五千九百六十九兩,支八旗米折銀一百十萬八千四百四十一兩,凡五百七十八萬餘兩,為一歲之數)今幾十三萬萬矣。以是通商惠工而實軍府,何功之不成?而何師之不舉?其又磬折徒跣以承白人之頩怒也?
夫公府臧以為百官之經用,則多取而不為橫。桼林有征,間架有征,船軺有征,津渡有征,一內焉,一出焉,猶大酺而斂者也。今反是侯度,而舉歲借以餉群胡,雖不增矣,其膏澤則不沐浴於小民。且漢氏之三十而取一者,不愈薄乎?譬蟯瘕之蝕人,縱不時斃,其筋力固以日弛。及以厘金捊取,以昭信票乞貸,豈不曰吾以事國家,非少府私之也?亦念夫八旗之蝕蠹於前,而今乃鰌其後邪!遭歲之大漮,攻剽及都會,知不可奈何而振卹之,其於積歲所獲,千未抒一焉,又募資於富人以輔其乏。乃自歌舞其德曰:"吾節大官之饔、珍裘之飾,以惠爾氓也。"呈非廩祿其族,而歲取什二以為常平,其安取是惠矣?
烏乎!深宮之酋,離妿保之手,不自知其俷德,以不加賦詭炫其民者,其職耳。百僚師師,落其賏珠,冠其孔雀,服其鼲子,曳其盛鬋,厭其淳曆,縣其帛書,無以報之,而劇前世之苛政以美之。甚矣哉!其背本而不知恧也。
明農第四十
昔吾嚐恨始元文學之與弘羊辯也,不如卜式。
夫天地有百昌以資人用,待工而成,待商而通。故聖王置舫人之官以通川澤,驂服騋牝以達原阪.人不極勞,而足以窮泰遠,劑其所產,以龔服禦。弘羊之均輸,非苟作也。今之人亦嚐以理財之善善劉晏。晏式弘羊矣,勿為權首,而怨勿及也。而文學諸生,類欲遠法治古,民至老死不相往來,以遏貪鄙之俗,醇至誠之風.其議虛憍,近於無端崖之辯,固不足以服弘羊矣。
察弘羊之病,在知商而不知農。卜式.農家也,故導之以衣租食稅,以為本議。租稅出於穀,穀出於力耕,力耕出於重農,是為知本。夫通四方之珍異,使五金、百卉、皮革、丹桼,晝夜相轉乎前,而上榷稅之。民得其養,上得其用,均輸之術於是乎兩便。然計本量委轉輸之,久而出者必窮。是故終南之山,今無檀柘者;會稽之壤,今無竹箭者;取之盡也。然則商非能自通也,孳殖於農,而裁製於工,己則轉之。今居大農之官,而不以飭力長財,惠訓其民,斯溺職也哉!古之所謂農,非播稼而已,蔬屮之豐,園圃毓之;楨幹之富,虞衡作之;鳥獸之蕃,魚蛤之孳,藪牧聚之;麻枲之堅,蠶桑之晠,婦工成之。數者,非三農之職也,而隸於農。故諸農之所隸籍者,一切致筋力以厚其本,則百貨逢湧,不知其所盡,而商旅通矣。
烏乎!今中國金幣之泄於異域者,不可畫箸計也。議者病夫商旅之不遠出,而欲致行之,顧未嚐以器之良楛、物之盈絀為計。彼苦荼與絲者,菲園夫紅女,將曷成者也?逾淮、漢,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桑麻不殖,牛羊不下括。車陟乎桃林,甫草之地,丵獄大數十,蒲陶不成,牛羊不下括。商雖通矣,其何取以連?
且吾所病於無農者,有湛是者也。今果窘於耕獲,米一石則至萬錢矣!自喘耎之蟲,蝝息之物,莫必其命。而明者始思興農以壓塞之。
吾以為農官不設,農事不能以大舉。昔者北方之沙礫,薊丘之左,自虞集始營度之,至於今二十世。天山之水泉,若古勿導,導之自林則徐,至於今再世。而其效特局促於是也,非設農官無以為也。
禁煙草第四十一
閩土非甚磽確,民亦不綿力薄材,而食穀必轉於近省。甚哉!煙草之為害烈也。田萊一頃,三穀而七煙。市煙之利,逾穀且十倍;樹煙之勞,殺穀且十倍。民以呰窳,絀與而贏取。煙葉之苦澤,下毒其壤,數年不能成菜茹,雖欲反而樹稼,其道無繇。殖者滋庶,食者滋眾,民利而玩之,監司恬而狎之,迾禁不設,若天之無凶年也。
嗟乎!天下方穰穰以思罌粟之禁,於此瑣且尾者,則何暇議去?夫不審利害之原,而苟以大小權之,固也。罌粟大而煙草細也。樹罌粟者使民食而死,樹煙草者使民不食穀而死。死一也,何大與細之分?
古者萍氏有酒幾,今亦禁燒鍋。夫酒以成賓嘉之禮,賓主百拜而後敢酬醋以道天命;其下窮民,冬非酒不燠。然而有迾禁者,害穀甚也。今煙草無酒之利,而有酒之害。酒害穀有涘,煙草害穀無涘,無禁,得乎?
或曰:閩民賴是久矣。迮而禁之不能,而適為恐猲受賕者地,是擅吏資而奪民利也。禁不如榷,榷當如洋藥,十而稅其三,無厚利則止矣。
噫!葸慎怯耎之臣.聞益帑則孰敢動?瞭者以為害穀而重困之也,瞍者以為利國而不可去也,則禁不得行,適助之增重耳。且昔之禁罌粟,其病亦足以奪民而擅吏,然忍誌禁之者,愛民以政。不以小惠也。夫借君相之勢,誅鉏草茅且不能,則何以為政?
愚以為煙草之禁,政在守令,而司以耆老鄉先生;吏無得與,與者格無禁,何資之擅?下令之歲,已栽者不芟,明年無蒔。蒔以番薯蕷,足以代穀;三年而臘毒盡,則壤可稼矣,何利之奪?詔之無穀之害,而動其戒心。犯禁:三畝者,伏通衢;五畝,捶;十畝,罰白金五兩;二十畝,官笞之,沒其地入裏校室。導同疇除煙草者:三畝,一升醴;五畝,一簞羹;十畝,一丈布;二十畝,白金二兩。三年以覘閩田,五年以覘閩倉之穀。
定版籍第四十二
章炳麟謂孫文曰:"後王視生民之版,與九州地域廣輪之數,而衰賦稅,大臧則充。"
"古之為差品者,山林之地,九夫為度;九度而當一井;迭為九衰,至於「衍沃」而止矣。"
"今之大法,自池、井、海堧有鹽而外,露田稻最長,黍、稷、粱、麥各有品也。居宅與樹藝之地次之,山及池沼次之,江幹沙田次之,以是在稅。"
"觀於民間而辨其物。桑田者,其利倍稻。梨、棗、蒲陶、橘、柚、桃、李、竹、桼、梧、桐及雜樹、鬆、櫟足以給薪者.其利自三。山有植苦荼者,與桑田比,種竹者亦如之;雜蒔糧藥者為下。粘與文杏,不高岡而有,足以偫富室械器,其利倍苦荼。楠、黟、丹木者,自四。池沼大者,容魚或數萬頭,不作勞而其利加於露田十倍。江幹沙田,宜木綿,其衰如桑。
"然則定賦者,以露田為質,上之而桑荼之地,果桼髹薪之地,楨幹之地,至於魚池,法當數倍稼矣。獨居宅為無訾。窮巷之宅,不當蹊隧者,視露田而弱;當孔道者,魚池勿如,別為差品。以是率之,賦稅所獲,視今日孰若?"
孫文曰:"兼並不塞而言定賦,則治其末已。
"夫業主與傭耕者之利分,以分利給全賦,不任也。故取於傭耕者,率參而二。古者有言,不為編戶一伍之長,而有千室名邑之役。
"夫貧富鬥絕者,革命之媒。雖然.工商貧富之不可均,材也。杇人為人黝堊,善畫者圖其幅帛。其為龍蛇、象馬、草樹、雲氣、山林、海潮、爟火、星辰、人物、舟車,變眩異態,於以緣飾牆壁,一也。然或一日所成而直百錢,或一日所成而直贏於萬金。挽步輦者,與主海船者,其為人將行,一也。一以為牛馬.一以為宗主,是豈可同哉?彼工商廢居有巧拙,而欲均貧富者,此天下之大愚也。
"方土者,自然者也。自然者.非材力,席六幕之餘壤,而富鬥絕於類醜。故法以均人。
"後王之法:不躬耕者,無得有露田。場圃、池沼,得與廝養比而從事.人十畝而止。露田者,人二十畝而止矣。以一人擅者,圳壟溝洫,非有其壤地也。場圃之所有,杝落樹也。池之所有,堤與其所浚水容也。宮室之所有,垣墉棟宇也,以力成者其所有,以天作者其所無。故買鬻者,庚償其勞力而已,非能買其壤地也。夫不稼者.不得有尺寸耕土,故貢徹不設。不勞收受,而田自均。"
章炳麟曰:"善哉!田不均,雖衰定賦稅,民不樂其生,終之發難。有帑廥而不足以養民也。
"昔者餘在蘇州,過馮桂芬祠堂。人言同治時,桂芬為郡人減賦,功德甚盛。餘嚐聞蘇州圍田(吳越沃野,多稱"圩田",本由圍田,音誤作"圩";圍田多雍遏沼澤為之,今則遍以稱水田)皆在世族,大者連阡陌。農夫占田寡,而為傭耕。其收租稅,畝錢三千以上。有闕乏,即束縛詣吏,榜笞與逋賦等。(中夏兼並最少,惟蘇州世族尚有之)桂芬特為世族減賦,顧勿為農人減租,其澤格矣。
"荀悅言:漢世田製.「官收百一之稅,而民輸豪強大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強之暴酷於亡秦;是以惠不下通,而威福分於豪民」。今不正其本,務言複除,適足以資富強也。桂芬於蘇州,仕宦為達,諸世族皆姻婭,通門籍,編戶百萬,號呼之聲,未徹於耳,將厚薄殊邪?其闓立祠堂,宦學者為請之。農夫入其庭廡,而後知報功也。"
《均田法》
凡土:民有者無得曠。其非歲月所能就者,程以三年。歲輸其稅什二,視其物色而衰征之。
凡露田:不親耕者使鬻之。不讎者鬻諸有司。諸園圃,有薪木而受之祖父者,雖不親雍,得有其園圃薪木,無得更買。池沼,如露田法。凡寡妻女子當戶者,能耕,耕也;不能耕,即鬻。露田無得傭人。
凡草萊:初辟而為露田園池者,多連阡陌,雖不躬耕,得特專利五十年。期盡而鬻之,程以十年。
凡諸坑冶:非躬能開浚硩采者,其多寡闊狹,得恣有之,不以露田園池為比。
製幣第四十三
陟皇之赫戲,諏素王之眇論。方時困窮,而害金播飛如熒火。白選弗臧,空名之劑,其艱阻如行冰上,所以厚生安在?製幣之本,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從革而下.皆可以為幣;從革而上,皆不可以為幣。
昔王鎏言紙幣之利,而魏源持玉幣以相詰難。夫玉不從革者也,因璞為大小,勿能以意壹其形範,其不便一矣;抵觸而碎,直千者不當一,其不便二矣;追琢之功,勞於鑄金十倍,必有定形,則曠日持久,成幣勿能多,若苟取佩環而鐫其等直,則貴賤無所準,(熔金易,故既鑄未鑄,其直不相遠。斫玉難,故磋琢以後,其直遠過於璞。又其貴賤不能以方率、重率之大小為比例,故最無以得準)其不便三矣。古者或用蠙珠與五品之貝,雖不從革,猶無待雕鏤,故可資亟耳。若玉,則惟以六瑞為葆藏,或以乞糴,不施於市閭,不齎於化居之賈,故曰"上幣"。彼源之迂,其猶黃初之用帛邪?
夫穀帛者,於民生為至急,而不可以為幣。然則為幣者,必至無用者也。故其始以金銀赤銅相轉,而其極至於用紙幣。紙幣則數寸之{樠-木}爰耳,而足以奔走食貨。何者?綿薄易舉,自從革而下,其裁製莫易此;行旅之齎,又便其輕也。且夫唐、宋之飛錢、交、會,必有幣廥以為本。今東西雖異度,其儲臧固足以相任。以中國之匱乏,官無見錢,卒然以紙幣下行,其無根株也,泛泛如海閭、屈龍乎?誰其信之?是故今之製幣者,將先取夫有用無用之間。
夫精鏐白鐐之見鋒刃也,不若鐵;其於以為鍾鏞、華藻鎛鱗之可觀,而其發聲也.不若銅。然則金銀者,愈於無用,必其為有用,則猶未也。故銅鐵之攻{臤革}利用者,皆俛而聽命,而聖王以莊山之金、朱提之銀為珍幣。
今龍圜遍鑄矣,然惟湖北、廣東者獨盛,其他猶滯,則雜質之殽者多,而民又時灌藥汁以鋊其周郭也。必刑無赦。
及夫鑄金之議,則中國方以為大命,非獨便於關稅國責而已。不鑄,則生金日泄,而煉餅者日貴。西方之金,一兩當銀十五兩,其與吾易,則當三十兩,所得倍稱。故泰西隱益,而中國隱損,其耗無蓺極。既鑄金,則以金相易,而欲為抗墜者,無所借其饒多矣。
且夫兩幣既足,則民信官府如刻漏,不待表掇之建,肥胡之立,而所發沛然足以流衍。吾乃陟高丘而宣言曰:"紙幣行矣!"其行之久,雖卒暫無見錢,顧可以相攝代,若宋之湖會,民給其欲,其旋如磨石,至於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輕齎以賈。神州之商,潼滃蔚薈,相集相錯,以成大群,而後可與西商格拒。然則所鑄於九府者一,而給民之求者二。
故曰:自有蹠無,自無蹠有,必先取於有用無用之從革,而至無用者從之如形景,則厚生之大衢已。然而非革命者,猶若不能行也。今之政府,侜張為幻於上,鑄龍圜者自言十六銖,(即三分兩之二)及以地丁內稅,而不當十二銖,(不及二分兩之一)以此婪民。故符章刀布之足以明征定保,必俟諸後起者。
弭兵難第四十四
——戊戌春作是難時俄羅斯弭兵會未起
禍亂烽燹之既極,有一人焉扶義而起,曰:"我必弭兵哉!"雖含哺之童,必頌之以為上仁,無疑也。是故向戌激而為是,口血未幹,陳、蔡之社為京觀。宋鈃、尹文激而為是,當是時,七國之權力,雖猶有軒輊頫仰,其勢足以相禦,然而荀卿睹其無成。然則大勇不鬥,然後為天下右。苟無生人殺人之柄,而欲禁人以不己殺,此實難矣!
今以中國之兵甲,與泰西諸強國相權衡,十不當一,一與之搏擊,鮮不潰靡。是故泰西諸國之兵可弭,而必不肯弭兵於中國。譬之盜,有所劫略,其於群盜之所懷挾嬰纕,則勿取焉;至於弱人,則不在是列。雖厥角稽首,與之指九天以為誓,其何益哉?
美利加亦寡兵之國也。人見弭兵之議出於美利加,而以為不在強弱之形。嗟乎!美之在西半球,鄰無虎狼,顧蠶食所不及耳。坎拿大一日自立而為帝,巴西一日發憤為天下雄,則美方戒嚴之不暇,其能與之晏安於酖毒歟?今窺中國者,萬巴西、坎拿大,公法恒義,且有所不行,而況弭兵乎?必若是,是猶遣將臨河以講《孝經》,而欲以卻黃巾也。
說者曰:吾豈徒乞盟?將假貸於彼,而要之相率以衛我,則是以彼之金幣為質子也。弭兵之盟,若則無渝矣。
夫中國地臧之金幣,百倍於異域,即有兵革,彼棄其已貸者,而收其未發者。如是,則以什伯償一二,其賢於出之內府而寄之外府者,亦遠矣,夫何所損焉?苟無損,則不足以是為弭兵之券也。吾以為火器之窮,人人殫精竭思而無所進,萬國之強弱,斠若畫一。當是時,有釁而鬥,如兩金相叩,先叩者勝,於是人有懼心,而弭兵之策行矣。今日雖弭兵,於小弱猶無益也。何者?避用兵之名,則尺檄可以得地。古者刀鋸不戢,流而為甲兵。今甲兵既窮,則且靡而為鞭箠。故中外有釁,則持哀的邁敦書以索地,而踵之以警察千人,以分布其邑落,則是鞭箠而天下定也。猶有不率者,則火器固可以用也,曰:"是征吾屬地,非犯鄰國矣。"然則今日之弭兵,特假強國以攘奪之柄,而弱國海隅之蒼生,終勿能完其首領焉,懿何瘳乎?
昔者岡本監輔嚐欲置天討府矣,以為據險阻之地,以直隸於上帝,列國有罪,則遣將征之,是近於弭兵矣。吾以為主天討者,其氏族不能出於五洲之表也,雖命曰常臣,其始亦一國之氓而已矣。使故國無事則止,苟有事也,不慟哭以念其裏間之榆柳,其人情乎哉!庇其所暱,而誅其所憎。中人之誌也。不然,伉厲守高,矯節操以飾名譽,則故國雖直,必務與之以枉橈之名,苟滅親而已,又非義也。夫等之食息於行星者,其用意必不能至公。則六師所臨,其以無罪死者眾矣,又況於賄賂市鬻之師乎?今言弭兵者,其弊蓋猶是也。
抑吾又有訂焉。自北宋之中葉至於明季,士大夫多喜言兵事。其說不務訓練。而好崇詭道,紛拿錯出,流宕而無所薄,至於揭暄之《兵法百言》,而鄙愈甚矣。學者知談兵之為腐儒,則思以弭兵之說廓之,蓋一質一文,丁世運之變,而以是為琦辭焉。
今夫祓慧日用於人,而不得臧於篋者,其道固不足貴也。物之貴者,必大璋青龜,然於世無所用,用之則以崇飾視聽。言之貴者,必深微玄眇,如弭兵之說,且近於仁術矣。不竱其本而肇其末,其說亦未可行也。
經武第四十五
正今之世,釋菜為本,而受成獻馘為末。雖然,末不固,則治本者且不及其年而夭殤。是故其末又騰躒以先於本。
吾觀於《易》之象,至"密雲不雨,其血將出穴",於是知本末之無定程也。
夫家有梐枑,而國有甲兵,非大同之世,則莫是先矣。苟釋其利,而依簟席,以謀天下,以交鄰國,則徐偃王已;以臨禁掖,則李訓、鄭注已。
烏乎哀哉!內政之有萌,誌士之始基,鮮不見基於外內者。爪牙不具,而使人製之,是以知"需之為賊。"
烏乎哀哉!商鞅闟戟而出,齊桓以犀甲鞼盾而立國也。
議學第四十六
陳胡公以陶器事周室,爵之於宛丘,而十亂勿與焉。繇此觀之,利器用者,形之下者也;上乎形者,必十亂之道。
曩者學校以算術、化、力為臬極,三十年以設精橫,而共工氏不出。雖出,能議政乎?政治之學不修,使僝功審曲者議之,其勢將妄鑿垣牆而殖葭葦。故東遊者代之以明法。法明矣,京師首惡於上,終為蝮蛇。治官之守,寧亡國不以畀夏人。而諸明法者,方不悉中朝隱曲,冀一昔用事,少得扶持阽危;或期借權,又主調和,焉知大命之不假人,與執誌堅縵者之不可轉也?
且物不用而朽蠹生於其膚理。為工藝者不用,猶以廢箸自給;明法不用,轉徙於溝壑。中人以下,不自激卬,而從諛權貴人,以伺鬥升之錄;不乃媻娑海堧都市間,相誑燿以文采藝能致錢刀者,眾矣。
談者猥謂興學教育以俟後來,而題楨可得,理平可致。闊矣夫!如古之言曰:"天子視學,大昕鼓徵";退致珍具於國老,以命諸侯;諸侯返而帥之.則"大夫勤於朝,州裏覬於邑"也。(此《禮記文王世子》及《孝經援神契》語)
原教上第四十七
一方部成而有政教。"教者,摽然若秋雲之遠,動人心之悲,藹然若夏之靜雲,乃及人之體","****若流水,使人思之"。(本《管子侈靡》語)學術申,宗教詘,至於今世,或言中國無教。教者,人目能視火而具,抪遍庶虞。無教非詬,有教非寵也。餘聞姊崎生言教,齊物論而貴賤泯,信善哉!
觀諸宣教師所疏錄,多言某種族無宗教者,若非洲內地黑人,脫拉突非古野人,新基尼亞野人。(亦名穆托)箸於拉備科所上文牘,輒言建國時未有宗教,而後稍事幽靈崇拜。然人類學諸大師,往往與是說{足}拒,威知以宗教者人類特性之一端也。梯落路曰:言民有無教者,由其說解宗教過陿小矣。(《原始人文》第一卷)而載路亦言:格以人種學說,必無無教之民。(《民教學序論》)西尼突爾亦雲:然則雖在獷頑至愚之倫,而其佂伀於神也,如璋圭塤篪取攜矣。
諸言無宗教者,其訛謬有兩因。
因於視察之疏,一矣。凡宗教,其外聲形色采,深結於內容。借令旅人觀以感忽之間,而斷其宗教然不,此固不足任也。且未開人種,惎畏異族特甚,其見也必不達其內情。重以宗教神聖,在義宜有墨匿,故南洋之佗步與其脫披,(斷)米科乃西亞之泡馬利,希臘之哀斯配克,皆以神聖嚴憚,謹僟之,口不可語,筆不可畫,若支那之諱、日本之齋矣。吾嚐問亞伊奴人以輪回之事,傷其感情,墨不應也。大氐欲諜知宗教者,宜入其鄉井,睹其翁嫗,則浸知其神聖,所以謹僟。夫宣教師則不然,塗見負販,而遽問以信造物之有工宰不?以是定宗教有無。彼野人未受教者,故不識造物何義,則多以消極之辭讎對,即其為無宗教一成矣。故有初至言無教,後又言其有教且複雜者。若火國野人亞夫甘種,始見者以為語言不具,絕無宗教;及達爾文視之,得其語言發達狀,其宗教亦信有神靈在天,事之威儀複繁,品式嚴重,或呼死者之名,而信其魂魄必來,毛發墮地必舉火爇燒之,不即謂召癘疫。其崇信神靈至矣。之非洲西鄙者,初識其人,以為裁知猥劣喌法也,後乃知其趨鄉惟一神教,有近於上國者。(瓦伊知《天然民族之人類學》第二卷)是故校計中失,而近取二者觀之,則前至者疏於視察。晫然也。
因於專己黜人,二矣。宣教師者,皆以造物為人格之神,以是表旗,故凡信喌物喌法者,必排擯以為無教,雖祖禰崇拜,猶黜之。諸言日本無教者,語囂庶不勝條,何者?彼以崇祀人鬼、信諸儀式為最賤,其擯之也則宜。於新基尼亞之穆托人也,則謂之絕無宗教,或言守形式,信遊魂,熒惑於祭儀。於利海諾夫與非洲之迦邁倫人也,亦不箸其有教與不,而言其民常事門基、(斷)夫倫古二神,夜行攜其偶象,婦人臧獲即不得攜。於品托、(斷)皮海諾人也,即雲無絲發宗教觀念,獨言喌法及不死術;又記其神號有加倫伽者。若是而止。斯土來記瓦夫馬人曰:是土教跡冥冥,其民謂形體有神力,神力宅於蘆葦池沼間,投牢醴則獲之,故獵者得獸必祭,若豢獵狗然;入其裏門,則頌祝之聲外徹,其戶外常置鳥卵、巴那羔皮,以為常。(此斯土來所記)其他言野人信讖記,畏喌師,纏喌物於項下者,不可勝原。要之,惑於秘怪神力,與信喌法有效,雖群予之為宗教,猶將奪而廢之。守其一師,形諜成光。猗歟那歟!拉備科為渠帥,而是為其鉦鐸鼓角也。
天下凡從生而不毛者,其所趨鄉無問為貞信熒惑,其事無問為喌法鬼神不也。人心不能無嗜欲祈冀,思之至於熱中,飲冰不寒,熲然佂伀,若有物焉,靈運而能直接於形軀者.則愛之任之憚之敬之,猶其在人格則有社會交際也。有求而遇人,則淒愴也,悲泣也,欣凱也,鞠{月巹}也,跽拜也,此亦情之至也。凡有血氣心知者,孰不具斯機能矣!人乍遇者謂之遌,鬼鬽被發乍遇者謂之{髟竝},誒詒而始,倪視而中,感接而終,客之有無情偽亡足論,而主必受其湍觸也。
苟以熒惑者為最賤邪?泡利步之在動物亦最賤矣。然學者求賤物與脊椎所以係聯,方賴泡利步之異形於鳥獸,以征其特性相屬、發達相從爾。今於人文史間求宗教孰發達者,貞信熒惑、辨其氐卬哉?亦求發達相從之征而已矣!
且熒惑者,劣民所特具,及其文明而自磨滅。今宗教文明者,其根本皆自外來,章章也。(如堪德雲:道德所因,或因美術,或因政治家之奇策,或如正統家雲有一定之聖人)然其始幽靈之崇拜,與一神之崇拜,則不可辨章已。況其內容與民間宗教附麗者,往往而有。若景教以使徒為守護神,或為驅除癘疫者,中夏之所謂禓也;馬利亞者,乃以守護小兒為神。浮屠之末,雜祀諸妄鬼神亦眾。以是知宗教雖有高下,亦時有並出且文明者,多重宗義神之智力,必撢索窺伺之,心知其意,以是為宗教要領。及夫巴斯托人,自言素不省神,而見於夢寐之間。是雖熒惑,複與組織宗教相類,若浮屠之禪定,與近世之神智學,(美人奧爾廓德倡神智會,以說佛教,要在神秘不可思議,與新披佗告拉斯派之神秘觀,及歐洲諸接神術相通。實瑜伽之變形也)其形想皆如是矣。
嗟乎!宗教之有棚除,高高下下,其自為也,終於犬牙相錯,無奈之何!吾故曰:喌法鬼神之容式,芴漠不思之觀念,一切皆為宗教;無宗教意識者,非人也。高下之殊,蓋足量乎哉!
原教下第四十八
生民之初,必方士為政。是故黃帝相容區,而禹、益以庋縣治山。日本之天孫,印度之仙人,西方猶太之禮金牛,此五州上世之所同也。
自夏、殷以往,其民則椎魯無{角思}理,而聖人亦下漸之以為吾用。何者?眇論之旨,非更千百年,固不能以闓懌,時為之也。當是時,見夫蕪荑之萎於燕,鯨魚、慧星之迭相為生死,與其他之眩不可解者,而以為必有鬼神以司之,則上天之祭,神怪魌頭之禓祓,自此始矣。(今社會學家有言:上言信鬼,繇日中視影始,蓋以為行止坐臥,是物皆隨之,則形體之外.必有一神我矣。是說合當時情事,征之釋典,《涅槃經》言:"善男子,譬如因樹,則有樹影。迦葉菩薩白佛,言:「世尊,譬如暗中有樹無影。」「迦葉,汝不應言有樹無影,但非肉眼之所見耳。」善男子,如來亦爾。其性長住,是不變易。無智慧眼,不能得見,如彼暗中不見樹影。凡夫之人,於佛滅後,說言如來是無常法,並複如是。"此雖設喻,然可知彼意直謂影本自有,不關明暗。暗中人不能見影,猶不能見微生物也。噫!以彼深識玄鑒,而猶不免於上古野人之說,何哉?)
馮蠵者,大龜也,以為河伯。海若者,右倪之龜也,以為瀛之神。河海之物,安知無蠵若若者,其力勝民。其居成郡縣?七行星之間,其所生人,安知無蠵若若者,其材勝民,其居成洲國?苟有智者曰:彼不吾覿,而吾亦勿之覿也。民之朱愚,望祀之,又取蛇蜿之相似者而事之,而聖人亦下漸之以行吾教。是故伏曼容曰:"萬事之始生.必由於蠱。"(《周易集解》引)
人死而為枯骼,其血之轉鄰,或為茅蒐;其炭其鹽,或流於卉木;其鐵在礦;其肌肉或為蟲蛾蟄豸;曰"精氣為物",其智慮非氣也。所從受者,胎卵之成,成於牝牡之感,而子姓受之。感有交錯,以成智慮。及死,則若波之複。乃夫氣則瀸淖於水土也,曰"遊魂為變。"(《禦覽》八百八十三引《韓詩外傳》曰:"人死曰鬼。鬼者,歸也。精氣歸於天,肉歸於土,血歸於水,脈歸於澤,聲歸於雷,動則歸於風,眼歸於日月,骨歸於木,筋歸於山,齒歸於石,膏歸於露,發歸於草,呼吸之氣複歸於人。"案:精氣歸天,呼吸歸人,一也。謂精氣歸於天空,而仍為人所呼吸,非謂輪回也。精氣即指氣。《易》之精氣,則統數者言,名同實異。然《易》義盡此矣。《藝文誌》有《易韓氏》二篇,名嬰。此雖其說《詩》義,亦即其所以說《易》也)
夫一朝而喪其親戚,匍匐皋複卒不得,其處之死而不忍致死之,薦祭之設,情也。謂其馨香之氣,屑然呹然,足以感魂魄,誣矣。雖然,此又五洲之所同也。
夫黃流之裸,鬱金百葉,酹之以達黃泉,舍菜者或曰采芬香也,焚膋者或曰以達臭也。(梁武帝始令祭天用沉香,祭地用上和香,事見《通典》。意亦同此)而南美利加之鄙人,亦自醉以當葛,而夢其祖,其效若莛鼓。然則馨香之果足以感魂魄乎?夫可以感之使至者,必其莽蒼之氣也。今精氣被於水土卉木以成物矣。其遊魂則散乎無形埒之宇,歸乎野馬,其智識則未嚐有氣也。成物者不能至,無氣者不可感而致。兩不得致,則當葛之效也何繇哉?
章炳麟曰:生人之誌念,必振肸於钜棻鬱烈,而後壯。彼致齋者,其誌凝矣,從而鼓之以钜棻鬱烈,則足以發揚光景,而見其所為齋者,非魂魄之果至也。吾之智慮,嚐蛻於先人;精於自見,而先人在矣。故曰:"知於善深則來善物","知於惡深則來惡物"。(《禮記大學》注)物不必來,而吾形備之,謂之"致知以格物"。必若責以祖禰之享嚐,商旅之壽其君者,張權火於萬裏之外,綴而成文字,旌旃{方人}風,鳴旝吹角,便旋百卉,規之以為容閱,此皆去王庭遠矣,其君寧能視聽之哉j於彼不責,於此則責之,亦見其頗也。頗與濫者,君子皆不為。故董無心、王充之於祭宗禰,重之矣;其於上天及神怪祗鬼者,則皆擯之,以為椎愚之言。
繇董氏而上,顓頊之聖,絕地天使不通,顧猶立重黎以司神事;大智如周、孔,於巫方相,故未盡去也,時為之也。祝{礻留}不通,讄禱不舉,必始於董氏。董氏者,其聖足以於百王之蠱,於喪躬亡嗣,謂之"不孝之{旈-方}",其表曰絕祀,其中堅曰喪先人之智;於臚大山、祀爰居,謂之"瀆亂",其名曰僭越,其實曰惷愚而{艸炅}。繇董氏之道,行董氏之製,篤於親者,必無廢廟享,無弛袷禘;察於物者.戴天而履地,必無建大圜與群神祗之祭。
爭教第四十九
王者致教而憲政,政不乂則教尊。此以有爭,自沙蘭生之劍,神彼得之十字軍,始伏屍漂骴乎?尚矣!夫禹之攻曹、魏、屈驁、有扈,以行其教也。(見《呂氏春秋召類》)不然,夫五行者,裁製於人而已。何"威侮"之有?
章炳麟曰:黃帝起消息,則設五官,利器用財,隸於考工。自禹之衍九雒,始以聲味容色暨於人事,皆籠以五行,以是燿民而擅其威。故五行者,禹之亂教也。有距塞吾教者,一世征之,不能下,則奕世征之;奕世征之,必烹滅大戡之,至於萯陽、五柞之間,而其民不擾。屈原有言:"該秉季德,厥父是臧。胡終弊於有扈,牧夫牛羊?"(《天問》)夫該職蓐收,以世其官,五行之貴神也。有扈替蓐收以為牧圉,威侮其官,而五行之教殆。文命之族,父子殉之,竭力致死而不悔者,其教不立,則不足以鎮撫黔首,羽畎夏翟,將遷於鄰國。是以爭之,至於擊床也。
古今亦孰不爭其教?涿鹿之戰,用師以相濟,惟異德也,爭教也。少正卯仕於魯,仲尼弟子從之者大半,於是執而殺之東觀之下,爭教也。軒轅、仲尼之所爭或韙,而夏氏之所爭者獨非,是何也?
《明夷》之彖,抗衡而言文王、箕子、八卦、五行之相競也。(案:八卦之術亦未是,然與五行固相衝突矣)易與五行忤,是以陰陽氣無箕子。彼禹之教,橫行於東夏,而不西被於關中。文王之在豐、鎬、鄠、杜,有扈之矣。周史錄《鴻範》,以箸東西之異教,非尚之也。昔者希臘以地、水、火、風為元素,今所知則流別且贏於六十五行,焉取乎?大弦為宮,小弦為羽,五也;文王增和、穆二變以為七,音不耦行矣。萌芽為青,海波為黑,五也;雜昊天之玄以為六,色不耦行矣。
自周時,五行已不足以自立,然子思、盂軻猶道之,(見《荀子非十二子篇》)至賈、董不能絕。巫醫則之,足以殺人;祝史則之,足以蠱人主。禹一唱其術,而其禍民也若是。吾聞大樂之野,夏後啟於此舞《九代》焉,乘兩龍,蓋三層,佩玉璜,左手操翳,右手操環,(《海外西經》)自以賓帝所獲,足以貞觀顒若也。以此誣民,其教何如哉?處群愚之世,齊聖仁強,而訐巫恒之匿垢者,殃必及身。是故有扈氏為義而亡。(《淮南齊俗訓》)仲尼序《甘誓》,大爭教也。訂其枉直,在彼不在此。
憂教第五十
誌古之大旅之金版,或盜而帝,或乞食無行而帝,或屠城掘塚墓而帝。帝於異教者,則無有非民誌之一;不一,不足以行其政也。
自泰西之設禮拜寺也,天津民群聚擊,聖相論誅十五人.而民畏泰西也如雷公。其後有蕪湖之難,有古田之難,皆輸幣吊恤,罷黜大臣。及曹州難作,不及約言,攘膠即墨以去,而民畏泰西也如天帝。
章炳麟曰:吾懼夫彼之不以威讋我,而我亦不以彼為畏也。猶有畏也,曰幸矣!何者?景教者,諸科學之所輕,其政府亦未重也。縱之以入支那,使趨於相殺毀傷,而己得挾其名以割吾地,其計畫黠矣!吾林麓無鑒之氓,睹其恣橫,而以為泰西故重神之也,積忿結氣,怨之銜骨,以及其政府。故地為西守,而念不西鄉。審是,則景教者,乃祗以梗泰西東競之道者也。
昔者元魏嚐入鄴矣,遼、金、元據燕矣,滿洲入榆關矣,皆不革其三統,而中夏矩法之尚,然後本幹固。故曰國姓可易,而中夏不可易。道中夏而憲泰西者,謂之舜之齊斧。與我共舜之齊斧,可薦食我矣。今傳景教,未也。不然,其瓜分也,如印度之從佛、回,英吉利亦頌置之,而無與己教相掍成。若是,則能植以為外藩部,終不布化焉。是於印度可也。以中國之廣沛,不舉一官,不議一政,而窮穀於伏處,雖懦夫,忍乎?然則賢桀之士,必踔起致死,以大攫搏於原。若是,則以二萬萬人一其誌也;儒雖弱,必愈馬地矣,未可刈矣!
嗟乎!元聖武夫,泰西若林焉,盡其睿哲,將必有慮於是而思以易之,則可阽危也。且夫遼氏以降,其在邊皆習彀騎,以武怒擊殺為故,而不事文教,其卒猶北麵於瞽宗之序。匈奴烝後母,虐老,獸心潰{礻圍}至矣!及元魏而卒少變也,況多謀如泰西者乎?
侗愚之民,以爭教為故,佩帶之士,以愀憂爭教為故。繇君子觀之,操是二說者,皆訾讏之人也。一昔之閔也,讙於一昔,其終將勿能久。庸渠知夫泰西之黠者,其於中國且善厚結之,如桑螵蛸而箸之,勿易其士,勿變其帖經;其舉者置以為冗官,或處郡縣,則比於領事;又令西士之習於華者,籀讀吾經緯以號於眾曰:"吾有仲尼之遺計籍焉!"若是,則西教愈殺也,而中國自是終於左衽矣!
訂禮俗第五十一
十祀不同風,百裏異教;蹈諸大方,作《訂禮俗》。
一事。古者跽拜之禮,施於席地。而今有登倚坐榻,斯古之床幾也。餘讀《天官》掌次:"大旅上帝,則張氈案";朝日祀五帝,合諸侯,師田,則"設重帟重案"。鄭君曰:"張氈案,以氈為床於幄中";"重案,床重席也"。(以上鄭說)此非臥所,皆坐以休息者,固知周初坐有床矣。非獨天子,孤卿有邦事,即亦張幕設案。意者王官尊寵,偃息用之,不正施於法禮,故燕則跣升,亦席地不床也。大史公言張湯為禦史大夫,坐**,見朱買臣,是亦施於貴者。及向栩之坐板床,(《後漢書文苑傳》)上下通矣。(胡床亦自漢時有之,《風俗通義》曰:"靈帝好胡床)凡坐,大者為床,小者為幾。《春官》司幾:"筵之五幾",以馮者也。《禮記》:"乘車必以幾",以登者也。《公羊傳》言以鞍為幾,以坐者也。而氈案庳者,漢世命曰"毾{登毛}"。《通俗文》曰:"氍{叟毛},小者謂之毾{登毛},(上音榻,下音登)施大床前小榻上,所以登而坐床也。"(《禦覽》七百八引)《東觀記》曰:"景丹至廣阿,光武下馬,坐鞍氈,毾{登毛}上設酒肉。"(引同上)毾音如榻,{登毛}音如登。近世之言登者,昉於此矣。(甲)
古者設坐曰案,上食之器曰案。設坐如榻上,食器如棜禁,皆非以馮倚者也。《東觀記》曰:"更始韓夫人見常侍奏事.輒起抵破書案。"案之異狀自此始。然《鄴中記》言石虎"以玉案行文書"。(皆《禦覽》七百十引)明書案為可持轉者,篋櫝之倫,與今言卓者猶異。王符有言,"負板案以類楯",(《潛夫論實邊篇》)是亦非甚小也。《晉東宮舊事》:"皇大子初拜有柏書台,大子妃有漆書台。"(《禦覽》七百三引)則始似今之卓矣。(乙)
《禮經》,士昏之夕,有衽席;而不見床,臥無床乎?《士喪記》,(《既夕》,即《士喪》下篇)言床笫當牖。以此知昏禮略也。《世本》稱"紂為玉床",(《禦覽》七百六引)而《易》著"剝床以足",《豳風》歌"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則臥床先紂為之哉!(丙)
以是三者.東校日本,箸厀以凥,庳幾以馮,薦土以寢,故空首褒拜悉如舊禮。諸踞榻之國則絕之。古之九拜,今可率者,其惟肅撎與持節持戟之倚拜乎?
二事。"黃帝作旃冕",(《世本》文)延長而前俛,(《玉藻》注:"延,冕上覆也。"《漢禮器製度》曰:"凡冕以版,廣八寸,長尺六寸。"《夏官》弁師釋曰:"爵弁,前後平,則得弁稱;冕則前低一寸餘,得冕名,冕則俛也。"案此為弁、冕之別)與今泰西帽製,形範絕異,其趨則同也。
先民初載,則其顱骨猶長,故旃冕為適形。積二千歲,顱廣,而秦始除袞冕之飾,惟為玄衣絳裳一具。及漢興,亦如之。(摯虞《決疑》言如此,引見《禦覽》六百九十)然平冕、通天、高山、側注,其實一也。(《禦覽》六百八十五引《獨斷》曰:"天子冠通天,漢製之。秦禮無文,祀天地明堂,平冕,鄙人不識,謂之平天冠。"又引《三禮圖》曰:"通天冠,一曰高山冠,上之所服。"又引董巴《漢輿服誌》曰:"高山冠,一曰側注,如通天。"案,司馬彪《後漢輿服誌》曰:"高山冠,如通天,不邪卻,直豎,無山述展筒。")胡廣說高山本齊王冠,"秦滅齊,以其君冠賜近臣謁者。"(《後漢輿服誌》)當酈生初見,亦儒衣而冠側注。(《史記酈生列傳》)此則秦時非無冕服,顧等威廢絕,以王冠夷於暬禦雲爾。然是時,帝者已斥冕不用,固以形骸不適,冀得漸廢。而漢明方更造之,亦其蔽也。
今戰國多故,章服誠宜有所張弛,至乃一於毛褐,而繒紈徒以被牆,寒必熏爐,出必複陶,空為蠶績,違輕暖之本矣。是故後王之製,輕覆利屣以從事,大袑高冠以燕居。燕居之崇者,至乎兩梁冠而止矣,其次白{巾夾},其次岸幘。獨旃冕無用。如彼大學所冠,上平如弁,而正方,足以擬冕,亦猶魏武帝裁白{巾夾}以代皮弁者邪?
三事。昔諸葛亮造筩袖鎧,宋明帝以賜王玄謨。(《宋書王玄謨傳》)滿洲之服,其筩袖鎧之緒也。軍容入國,以便趨走,亡咎。若其右方重衽,溫暖不均。於左削袂上起而合手者,如拚矣。嬰絡以效桑門,絳繩以被氈笠,比是觀之,將相驚以精鬽。物極而移,異服者眾,猶曰西服者,苟以隨時。諸解辮有常刑,幸其若是,胡漢猶彌以相惡。蒙古朝祭以冠襆,私燕以質孫,(質孫,漢言一色服,內庭大宴則服之。勳貴近侍,下至樂工衛士,皆有其服)胡服隱也。滿洲遊學以短衣,常居以嬰絳,胡服箸也。人貌榮名,由是相構則可矣。殊徽號,易服色,以俟後王。
四事。服物,樸者益文,華者益野。莊周曰:"為天子之諸禦,不爪翦。"明自餘皆翦也。流俗蓄爪以為華,異國視之,擬於鷙獸。亦有圍玉不給,落以璸珠;垂珥不給,黃金紐鼻。諸蠻之焜燿,文明者悼笑矣。西方之衣履至牢堅,近質也。若其將校以雀羽毦首,婦人以沙縠羅麵,琦譎不衷,亦何擇哉!法其樸,不法其華,斯之謂雅。
五事。毛褐之衣,自周世禮服而有之。《春官》司服曰:王之吉服,大裘而冕,袞冕,鷩冕,毳冕,希冕,玄冕;公之服,自袞冕而下;侯伯之服,自鷩冕而下;子男之服,自毳冕而下;孤之服,自希冕而下;卿大夫之服,自玄冕而下。鄭司農雲:"大裘,羔裘也;袞,卷龍衣也;鷩,裨衣也;毳,罽衣也。"罽衣之說,後儒所叢疑。康成以為"毳畫虎蜼",指謂"宗彝",若確實不磨者。寧知司農則綜貫於五冕之名義乎?
夫鷩者,質言則曰鵔鸃,文言則曰華蟲。蓋古無鷩名也,用有敝衣,其畫鵔鸃,字從聲變,而為鷩耳。敝者,何也?《說文》曰:敝,帗也;帗,一幅巾也;一幅巾者,一幅帛也。(布、帛皆從巾)敝為幅帛,所謂幣,曰量幣矣。《說文》訓幣曰帛。而幣,故"敝"之或字。(敝從尚,從巾,今幣又從巾,是二巾矣。故知其非古文)蓋五冕服,皆以衣名,不以物名也。袞為卷龍,不曰龍,而曰袞,其字從衣,可類例也。敝衣者,與毳衣相耦對:敝者,帛也;毳者,罽也。希衣者,與玄衣相耦對:希者,針縷所紩衣也;(《說文》訓黹字如此,而無希字。希即黹也)玄者,純玄,不紩以為文也。是故五冕皆玄衣,以希衣受名於紩,而繼其下者獨稱玄衣。四冕亦皆帛衣也,以毳衣之削裁,自罽成之,則直其前者,以非罽而專敝衣之名。《方言》曰:"帗縷,毳也,陳、宋、鄭、衛之間謂之帗縷。"注以為"物之扞蔽"也。帗也,縷也,毳也,名物故訓絕遠,得並為一語者,以帗者,敝衣也;縷者,針縷所紩衣,黹衣也;毳者,毳衣也;衣服以扞敝形體,故引而伸之,以成是言。兼言曰帗縷,單言曰毳,此猶周世習識冕服者之遺言哉!
夫其四冕皆帛衣,獨雜以罽,非好為駁犖也。古者天子冕服,十有二章而已。其服袞而下,兼鷩毳、希玄,命以裨冕者,自周始。玄袞以下,本五侯與孤卿大夫之正服。《曲禮》曰:"其在東夷、北狄、西戎、南蠻,雖大曰子。"謂雖有侯伯之地,本爵亦無過子也。又曰:"庶方小侯,於外曰子。"謂戎狄子男君也。且殷爵初有公、侯、伯三等,異畿內而謂之子;周立五等,增以子男。(本《王製》注)此以知殷世子男,在內則采邑,在外則蠻夷,非諸侯也。夫蠻夷之子男,其數什伯於采邑,則從其多者言之。織皮緄帶,本出於四裔,以是其君皆服罽衣。故子男毳衣,殷製也。其在虞夏,曶幽不可以質言。其在成周,周公斥大九州,凡殷世為子男於蠻夷者,一切改隸采衛。惟罽衣亦得為中夏命服,天子禦之,以為裨冕。故非被發雕題涅齒貫鼻之飾,雖樸質猶可以禮節文。今其當禦毛褐,猶是矣。
雖然,廢繒帛者必熏爐。熏爐成而室中宜有灶突,不即以燠致疢。人有安寢,改作重煩,其勢則不可行。故曰,行者、居者宜異服。羔羊之皮,素絲五紽,形若端衣,而稍陿小其裁製,居者有裕焉。
六事。言宮室者,異商屋、夏屋。《韓詩》日;"殷商屋而夏門。"《傳》曰:"周夏屋而商門。"崔凱曰:禮,人君為殷屋四夏也。卿大夫為夏室,隔半以北為正室,中半以南為堂。商、夏者,其義不可知,獨四溜、兩溜殊耳。四溜而其上正方,故楚有章華,亦商屋也。(案:台則無屋,而《史記藺相如傳》言秦王坐章台,見相如,下言相如因持壁卻立倚柱。有柱則有屋,是章台之異於常台者也。蓋名之曰台,其實榭爾。《釋宮》:闍謂之台,有木者謂之榭。注:台上起屋)章者,商也。(《律曆誌》:"商之為言,章也。")《釋山》曰:"上正章。"《西山經》曰:"大華之山,削成而四方。"故章華以"上正"、"四方"取義。(章華本非地名。《史記》言秦有章台,《登徒子好色賦》言秦章華大夫;蓋掌守是台者。《戰國策》:蘇子自燕之齊,見於章華南門。是秦、齊皆有章華,明為台之形式,而非楚地,明矣。杜預皮傅華容。而陸賈、賈誼、邊讓皆謂章華台在乾谿,則華容之說難信。然據《水經沔水注》則華容尚有舊台形跡。蓋本以台名地,非以地名台也)今神州為室皆夏屋,歐、美為室皆商屋。商屋之為麗婁闓明至矣,其室不庭,閉牖而晝然膏鐙。比於夏屋,其中失亦相庚也。初據亂者,處以兩溜,以四溜遊觀視瞭,高不過望國氛,大不過容宴豆,如是則止。
七事。王者以警蹕扶衛威神。師尹迭減,及縣令猶有先馬。雍衛之眾,無救於揕匈,而空沮蹄吏事,又喪遊觀顧眄之樂。今處事繁者,多已委地不用,然亦不遭掩擊。自令而上,遞以相師,可也。且人之張蓋,避暑潦也,故乘車無蓋,潦車有蓋,或張衰笠,足以澹用給求矣。今秋冬精明之晝,不暴露人,然尚虛張華蓋,(華蓋,漢世已用之,忘其自來久矣)以覆步輦。語有所謂"無魚而作罟"者邪!
古之牆翣,獨傅棺槨。傳記言屏攝者,雲以茅蕝蔽神位,亦非要扇矣。(《楚語》:"屏攝之位。"昭謂:"屏,屏風也;攝,形如今要扇;皆所以分別尊卑,為祭祀之位。近漢亦然。"案,《左》昭十八年傳:"巡群屏攝。"鄭司農雲:"束茅以為屏蔽,祭神之處草易然,故巡行之。"夫要扇別位,何以異於牆翣?漢世有之,不足以說古也)今之鄣扇,長柄而上僂句,自漢世豪俠為之,亦謂雉尾;貴者乃稱五明.而猥謂虞舜所作。(本《禦覽》七百二所引崔豹《古今注》語)武夫俜俠,不足以識禮度,其漸上流,遂忘牆翣之象。古者忌諱弘多,亦胡為而遺是乎?遂令鄙笑訖於來茲也。
八事。祭以三牲魚臘者,侯王以備物也。下逮庶民,而極嗇微矣。古之為祭,不足以為法程。周製十分經用,而取其仂,以奉禘嚐。索綝言,漢世貢賦三分之:一共宗廟.一共賓客,一充山陵。(案:與桓子《新論》相校,此說有誤。貢賦皆充祭、葬、賓客,則經費何出?姑存其事)又奢闊於古,此至反戾也。其後國祭亦弛;賤民之祠祀者,乃稍益備腯。今縱不盡廢諸祀,宜豫設條例,凡祀神祗,以盥而不薦為比;凡享人鬼,以舍采薦芬為比。薄祭始乎丘澤、先師,其下則袀壹無等差。典祀倡之,尊富者先之,門外之血食則少減哉!
九事。飾終之製,傅外者易斷,周身者難理。
神道石闕,其誣肇於後漢。裴鬆之陳義禁斷,而南朝無碑。泰西以冶銅寫形,崇為偶像,落成祝灌,比於生人。此既異於景教,其鄙倍亦愈甚焉!然非哀思所寄,苟以崇侈外觀,故易斷也。
及其周身厚者,蓋子姓之慕也。中世以厚葬發抇。輓近乃有室家乏無,困於營葬,茨棺露處。中人信形法,曠歲求壤,遷殯庳宇,叢柩為屯。故今積屍之氣傳為殗殜。民之漬疫,此其一矣。然則桐棺三寸,衣衾三領,下毋及泉,上毋通臭,墨子之教也,足以抑情流滯。於今篤終者,必引孟、荀以為難,是以難理也。夫禮以文質異時而製。製衡律者,必本於石師。昔者趙岐略識章句,令死日,墓中聚沙為床,布簟白衣,散發其上,覆以單被,即日便下,下訖便掩。馬融、盧植,皆禮家有方之士也。融雖奢侈,其遺令尚曰:穿中除五時衣,但得施絳絹單衣;(《禦覽》六百九十一引)不得下銅虎、銅唾壺。況佗銅物?(《禦覽》七百三、七百十二引)而植之將死,顧敕其子:葬於土穴,不用棺槨,附體單帛。夫以馬、盧博達經禮,趙岐觵觵,亦宗法孟氏,然皆不用經儒之說,而取墨家。五時衣少厚於三領;沙床無棺,於桐棺三寸為甚焉。然則,明者作故,以更周公之法,抑何牽於孟、荀,而率情為時病乎?
辨樂第五十二
民氣滯箸,筋骨瑟縮,舞以宣導之,作《辨樂》。
皇始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呂氏春秋古樂》)《大司樂》存其六代而遷者,或見於《爾雅》。
古之作樂。各用其宮.(如《大司樂》:舞雲門,則圜鍾為宮;舞《鹹池》,則函鍾為宮;歌九德、舞九韶,則黃鍾為宮;是也)因以樂名題識五音:富謂之重;重,章也,堯之《大章》也。(古章、重聲通。《漢書廣川惠王越傳》"背尊章"注:"今關中俗,婦呼舅姑為鍾,聲轉也。")商謂之敏;敏,謀也,神農之《下謀》也。(《中庸》:"人道敏政,地道敏樹。"注:"敏,或為謀。"敏、謀皆在古音之部,故得通借。神農樂名《下謀》,見《鉤命決》及《禦覽》載《樂書》引《禮記》文)角謂之經;經,莖也,顓頊之《六莖》也。(顓頊樂名《六莖》,見《禮樂誌》《白虎通義》。六莖,古或作莖。《莊子養生主》:"合於桑林之舞,乃中經首之會。"經,即六莖。首者,猶言章矣。漢世《古詩十九首》,其名本此)徵謂之迭;迭,列也,舜之《六列》也。(古音失、佾通。《甘泉賦》"薌呹肸以掍批",可以疊韻為證。《書多士》"大**泆",馬本作"大**屑",亦其驗。故迭得借為佾。佾、列聲義皆通。《廣雅釋詁》曰:"佾,列也。"舜樂有《九招》《六列》《六英》,見《呂氏春秋古樂》。蓋上世三人投足,奇零不耦者,至是始成六佾矣)羽謂之柳;柳,流也,大皞之《休流》也。(柳、流聲通。若璧珋離,《西域傳》作璧流離也。《廣雅釋樂》,樂名首列《休流》,未詳何代。從彼文逆推,知是大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