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睿的心冷了下去,可麵上不動聲色,仍恭敬回答:“是。”

“別跪著了,起來說話,”皇帝親自倒了杯茶,往前推了推,“來。”

元睿從善如流地起身,雙手接過茶盞,又坐回了那張低矮的團凳上,垂眸等著皇帝的指示。

“如今樊家不堪大用,樞密院、六部等處都各有空缺,”皇帝很是和顏悅色,“你看舉薦什麽人為好?”

樊家的家主也就是皇後的胞兄,原職是樞密院副使,地位僅次於位列“宰執”的樞密使,可謂位高權重。除此之外,他的子侄或有在樞密院下屬各司的,或有在六部、衛尉寺的。

樊家這麽一倒台,確實空出了許多位子。

元睿垂眸,“選人用人,父皇定比兒臣考量全麵,兒臣不敢妄言。”

“你三弟說,與你一同去峪縣賑災的賀金甲,做事頗有些章法,舉薦他去做衛尉寺卿。你看如何?”

衛尉寺卿是四品官,確實比賀金甲的官職高一品。可衛尉寺掌管軍械、儀仗器物的庫藏供應,並不是什麽實權部門。

賀金甲雖隻是禁軍統領之一,雖無法掌握軍政要務,可在某些關鍵時刻,作用比衛尉寺卿大得多。

元祈看起來是想討好他,可實際上,卻是將他手中得力之人挪至閑職。

這一點,他不信深諳權術的帝王看不出來。

他麵上不表,恭順回道:“一切全憑父皇安排。”

皇帝“啪”地將茶盞擱在桌案上,兩邊肅立的太監宮女頓時跪了下去。

皇帝隱隱帶著怒氣,“上朝時倒是雷厲風行,一與朕私下議事,便唯唯諾諾、束手束腳,你就這麽怕朕?”

元睿起身,拱手回道:“父皇與兒臣商議國家大事,那父皇是君,兒臣是臣,理當敬畏。”

“坐下!”皇帝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那朕就與你聊些家長裏短。你都老大不小的了,可有什麽中意的女子?謝家的孫女你看不上,那許家的姑娘如何?許家也是名流,許恒為人憨直,又與你交好。”

做許恒的妹婿?

元睿難得在皇帝麵前皺眉,“兒臣覺得不妥。”

皇帝琢磨起來,“那金家呢?金石吝有個小女兒還未出嫁,他身為戶部尚書,家世身份倒也配得上。”

“不妥。”

“那禦史台的秦徹呢?秦徹也有個孫女,據說很是嫻靜。”

元睿在心中冷笑,秦徹是正三品的禦史台首腦,更是自己這位父皇的第一心腹。

他能放心讓自己與秦家結為姻親?

元睿果斷搖頭。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是和老四一樣好龍陽嗎?”皇帝氣得猛拍桌子,“逆子!”

元睿“撲通”一聲跪下,“請父皇恕罪。”

一旁的老太監孫暢連忙上前打圓場,“陛下,殿下久居東宮,又醉心公務,幾乎和世家貴女沒有來往。他沒有什麽中意之人,倒也實屬正常。”

孫暢一番話倒是提點了皇帝,皇帝若有所思,“以賞雪為名,給他辦個選妃宴,就定在臘月二十八。”

元睿急道:“父皇,兒臣不需要……”

“什麽需要不需要的?”皇帝忽然想起了什麽,“對了,鄭家的那個女兒,現在還扣在宮中嗎?”

元睿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心髒在胸腔中瘋狂跳動不止。

剛剛的片刻功夫,他已然明白,皇帝不肯立刻洗清鄭家的罪名,一是因為鄭家戰功赫赫,他對鄭家還是有所忌憚;二是因為若推翻此前的旨意,豈不有失一國之君的威名?

所以,想要為鄭家正名,隻能徐徐圖之。

可皇帝忽然提起她,是為了什麽?

難道他也知道了自己將她扣在東宮的原因?

自己還是太不謹慎了!

元睿眼簾微垂,“是。”

皇帝拿起那張文書,在他眼前晃了晃,“擇日把她送出宮去。”

他喉嚨發緊,將顫抖的手攥成拳,將聲音壓得更平穩些,“是。”

元睿走後,皇帝又展開了那張文書,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淡笑出聲,“朕的這個兒子,心思深沉縝密,說話滴水不漏,四年前的事,倒真是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孫暢無聲地替皇帝取出一枚藥丸,呈到他的麵前。

皇帝忽然來了興致,“你說老二和老三,誰更適合朕的位置?”

孫暢惶恐地跪下,“陛下,老奴哪敢妄議國事。”

“狡猾的老東西,”皇帝笑罵了句,取過藥丸,扔進了自己的嘴裏,滿是漫不經心,“罷了,朕那時候,也是這樣過來的,由得他們各顯神通吧。”

……

直到接近晌午,苦等在鬆濤閣的鄭姝瑜才等回了元睿。

遠遠的,她見他身形不穩,腳步甚至有些踉蹌,心髒頓時漏跳了一拍。

難道是因為他鏟除樊家的手段太過狠辣,被皇帝懲罰了?

還是因為翻了四年前的舊賬,皇後死前和皇帝說了什麽陷害他的話?

她連狐裘都來不及披,立刻跑到元睿的麵前,“是不是陛下為難你了?”

元睿搖了搖頭,臉色很是蒼白。

見元睿不說話,她將聲音沉了沉,“探查宮變隱秘是我做的,我去見陛下,讓他……”

話還沒說完,她就被元睿摟進了懷中。

他的懷抱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龍涎香氣,隻是染上了寒冬臘月的冷霜。

冷霜順著衣裳的褶皺,也滲進了她的身體裏。

鄭姝瑜掙紮著抬起臉,“元輕舟,你怎麽了?”

元睿垂眸,懷中那張鮮活可愛的麵容滿是濃濃的憂愁。

他勾唇笑笑,“沒什麽。你就這麽跑出來,冷不冷?”

鄭姝瑜根本不信他的話,“到底說了什麽?”

元睿點了下她的鼻尖,“就是說了皇後自戕,樊家敗落,朝廷各處缺人,讓我舉薦。”

她目光灼灼,“就這些?”

元睿點頭,“就這些。”

“那你怎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我在想,皇權鬥爭殘酷無情,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想到每個人都身不由己,有些傷感罷了。”

鄭姝瑜長舒了口氣,“那就好。對了,皇後在宮變時假傳聖旨,讓你與鄭家分崩離析的事,陛下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