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桐書院中,朱福麵色如常,“選妃宴是聖上金口玉言,殿下也難以回絕。不過許大人有句話說的可不對,殿下無意選妃,不過隻是走個過場罷了。”

許恒攥緊了拳,“躲得了這一次,那下一次呢?”

他問的話,恰好也是鄭姝瑜關心的,於是她抬起頭,眼中滿是忐忑。

朱福笑笑,“老奴不敢揣摩殿下的意思,但想必殿下是有應對之法的。許大人如此關心殿下的終身大事,可別把自己的耽誤了。”

許恒的臉色變了變,並沒有回答。

一旁的廖星遊下了逐客令,“朱公公,既然東西送到了,那就恕不遠送了。”

朱福並不覺得冒犯,仍舊掛著剛來時的笑容,與來運一同離開了。

廖星遊看了一眼許恒,“長庚,你也早點回吧。”

廖星遊的語氣不鹹不淡,甚至可以稱得上冷漠。

許恒心裏知道,廖星遊是怪自己將真相告訴鄭姝瑜,他雖然有些歉疚,可又隱隱覺得不忿。

鄭姝瑜那樣的天真單純,元睿怎麽忍心將她蒙在鼓裏?

還有,元睿明明欺騙了她,為什麽還可以心安理得地安於現狀,走他所謂的過場?

想到此處,許恒朝著鄭姝瑜解釋,“那日他故意激你,就是為了把你趕出宮,不讓你知道他選妃的事。我本也不想說,今夜實在是沒忍住。”

她扯出一絲勉強的笑容,“無妨,多謝長庚了。”

待許恒走後,鄭姝瑜還愣愣地站在原地發呆。廖星遊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怎麽了?傷心了?”

不提傷心還好,一提傷心,她的眼淚便控製不住地蓄滿了眼眶。

可她又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沒骨氣,於是硬生生將淚意逼退,穩了穩聲線,“沒有,有什麽可傷心的。”

她揚起笑容,“老師,咱們明日還要做年蒸,我先睡了哦。”

廖星遊盯著她單薄的背影,歎了口氣。

……

轉瞬就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師徒忙碌了四五天的成果,此刻正一覽無餘地擺在餐桌上。

從後院地裏挖出的酒壇子,廖星遊一揭開蓋子,香氣撲麵而來。

他喚起鄭姝瑜,“你要不要也來點兒?”

她想起曾經酒醉的經曆,搖了搖頭。

廖星遊也不勉強,為自己倒了一大碗。

人一旦喝了酒,難免就話多起來。

原來,廖星遊最初隻是個殺手,在江湖上頗有些名望。可他的功夫並非江湖第一,很快,他就遭到了仇敵的追殺。

在瀕死之際,外出值勤的鄭懷遠恰好救了他,並將他帶回京都。

他雖是殺手,但卻頗有些才學,對於縱橫之術,更是造詣頗深。鄭懷遠受過他的幾次點撥,將他舉薦給其餘同僚,並成功解決了幾起邊疆風波。同僚們更是將他視作奇人,舉薦他入仕為官。

可他一個殺手,如何做得了朝廷命官?何況,他對做官毫無興趣。

鄭懷遠可惜他一身才學,於是提議他開設書院,並出資為他捐蓋房屋。

而恰好他也受夠了顛沛流離的生活,於是改名換姓,成為了曇花一現的落桐書院院長。

“可我畢竟是個江湖人,如何能與江湖事斷得幹幹淨淨?於是,我糾集了誌同道合的幾個兄弟,組建了亡星台,承接各種暗殺任務,”廖星遊嘿嘿一笑,“原本隻是小打小鬧,沒想到能成為江湖第一大殺手組織。”

鄭姝瑜搖頭苦笑,“那日元睿不是說了,遲早要剿滅亡星台嗎?”

“那個不經世事的小子懂什麽!”廖星遊豪氣幹雲地喝了一碗酒,“與其讓江湖殺手流落民間,不如集合於組織之下,大大減少了禍端!”

“院長的歪理邪說可真不少,稍有不慎就把人給騙了去。”

二人轉頭一瞧,身披薄雪的元睿拎著食盒,款步而來。

廖星遊怒道:“你怎麽不敲門就闖進來了?”

“你的門又沒鎖,不就是請人進來的嗎?”元睿瞥見琳琅滿目的佳肴,一時失笑,“我還擔心你們的年夜飯寒酸,倒是我多慮了。”

鄭姝瑜既沒說話,也沒抬頭,專心致誌地剔著魚刺。

元睿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轉瞬又換上笑容,去拿鄭姝瑜的碗,“給我,我來。”

“不需要。”

她硬邦邦地回了三個字,坐遠了些。

元睿的笑容僵在臉上,又去看廖星遊。可廖星遊熟視無睹,又接著剛剛沒說完的話,“後來,我將此事告訴了你父親,你父親果然明事理,說他隻認識落桐書院的院長廖星遊,不認識江湖殺手遊星。”

鄭姝瑜點了點頭,將剔好刺的魚肉夾給了他,“老師,你吃。”

廖星遊感動得熱淚盈眶,剛要將魚肉夾進嘴裏,旁邊卻突然伸出一雙筷子,搶走了嘴邊的肉。

元睿嚼了嚼,“好吃,是阿瑜做的?”

廖星遊氣得七竅生煙,還不等開口,鄭姝瑜不冷不熱道:“太子殿下有珍饈盛宴,到咱們這兒搶什麽尋常餐飯?”

元睿放下筷子,悄悄湊近了些,“我始終記掛著你,糊弄完他們,就出宮來了。”又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樣,“正經的年夜飯,我一口還沒吃呢。”

鄭姝瑜卻冷著臉,“殿下糊弄完這個糊弄那個,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

元睿知道她說的是什麽,“選妃的事,不是我故意瞞著,隻是覺得沒必要告訴你。”

“那殿下覺得,什麽事有必要告訴我?”

元睿一時語塞,“我不是那個意思。”

攢了好些時日的不滿與失望湧上心頭,讓她難以心平氣和。

她放下筷子,轉臉對著他,“從查出皇後是幕後凶手到現在,也有十來日了,你答應我要給鄭家正名,可卻一點動作都沒有。我知道此事不能急於一時,可總該有些進展吧?”

元睿垂下眼眸,“還不到時機。但我向你保證,我一定盡快達成。”

鄭姝瑜唇角勾了勾,沒說話。

見她沉默,元睿不由得慌張,“阿瑜,你相信我,我不是……”

“你讓我相信你,可你信任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