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姝瑜的聲音輕顫,“從你把我扣在東宮開始,你就一直將我蒙在鼓裏。不,不是,是從落桐書院起,你始終就沒有對我坦誠相待。”

“直到現在,你也還是事事諱莫如深,”她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我怎麽相信你?”

元睿避開她的眼神,一番掙紮後,還是堅持原來的那套說辭:“阿瑜,你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失望占滿了她的心髒,她深吸了一口氣,“如今我已不是戴罪之身,沒有了再留在東宮的理由。等年後,我就把行李收拾了,回滎陽。”

“你雖已不是戴罪之身,可宮變真相並沒有昭告天下,”元睿的神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晦暗,“所以,你暫時還不能走。”

鄭姝瑜笑得諷刺,“怎麽,太子殿下又要把我關起來嗎?”

元睿道:“你可以不住在東宮,但必須要留在京都。年後我會差人將宸王府整飭出來,你住過去。”

鄭姝瑜氣得站起身,“不可理喻!”旋即離開了飯廳。

她一走,廖星遊就氣得直摔筷子,“你說你怎麽就這麽強,她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

元睿想起那日皇儀殿與皇帝的對話,和皇帝輕描淡寫的那句“擇日送出宮”,指尖便嵌進了掌心。

他沒有回答,拎起了酒壺。

廖星遊一把奪了過去,“好好的除夕夜被你攪合成這樣,還想喝酒?沒門。”

元睿失笑,“院長,看在給你帶了蟹釀橙的份上,好歹給點麵子。”

“麵子,麵子值幾個錢?”廖星遊指了指鄭姝瑜房間的方向,“你去給我哄好她!”

元睿搖了搖頭,“我不能給她想要的答案,現在過去,隻會令她更加厭煩。”

回宮前,他將一個四方的錦盒放在了她的窗台,又輕輕敲了敲她的窗戶,“阿瑜,新年快樂。”

窗戶的另一邊,沒有回音。

他苦笑了下,走出了院子。

等到辭舊迎新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地響起,關得牢牢的窗戶才閃開了一條縫。

一隻纖細的手探了出來,將錦盒拿進了房間。

迎著昏黃的光亮,鄭姝瑜打開錦盒,裏麵躺著的,是一隻金燦燦的元寶。

鄭姝瑜撇了撇嘴,“裝什麽長輩,還給我壓歲錢。”說完,就將錦盒放到了枕邊,和它一同進入了夢鄉。

新年後,鄭姝瑜度過了好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

就當她以為元睿忘記了要把自己接進宮或是送到宸王府時,落桐書院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鄭姑娘,咱家是陛下身邊的掌事太監,孫暢,”老太監麵帶微笑,不卑不亢,“陛下請您進宮一趟。”

……

皇儀殿中,元睿跪在冰冷的青石磚上,心中一陣陣發冷。

“朕若不是聽謝相提了一嘴,恐怕至今都要被你蒙在鼓裏!”皇帝氣得將茶盞摔得粉碎,“四年前,你力勸朕,說鄭家樹大根深,讓朕不要趕狗入窮巷,放鄭家一條生路!前段時間,更是要朕再給鄭家機會,原來你早就存著不臣之心!”

元睿叩首,語氣中滿是惶恐,“父皇,兒臣身為皇子,一向把忠君愛國奉為圭臬,怎敢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胡作非為?”

“好,你若不是與罪臣勾連,禍亂朝綱,那你告訴朕,你把鄭家女扣在東宮,是為了什麽?”

元睿咬了咬牙,“若將鄭家盡數赦免,恐怕會叫鄭懷遠有恃無恐,留下後患。所以,必須要拿捏住他的軟肋。而鄭懷遠的女兒,便是最好的選擇。”

“話說得好聽!那朕問你,你三番四次拒絕納妃,與那鄭家女毫無關係?”

元睿斬釘截鐵,“毫無關係。”

“好啊,”皇帝點點頭,“那朕做主,將她嫁了吧。”

“父皇!”

元睿連珠帶炮,“眼下以她的身份,京都哪些高門能看得上她?父皇可別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女子,寒了臣子的心!”

“逆子!”皇帝連連冷笑,“你還說與她毫無關係?”

元睿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已經亂了陣腳,此時再辯駁,隻會越描越黑。

他心生一計,掛上悔不當初的表情,“父皇,她多智近妖,是兒臣被迷了心智,一時失了分寸。其實兒臣早已意識到錯處,隻是不敢向父皇坦白,以後定不會重蹈覆轍。”

皇帝的語氣果然平和了不少,“果真如此?”

元睿誠懇無比,“是。兒臣已按照父皇的吩咐,把她送出宮去了。如今對她,也隻是逢場作戲。”

“你能明白就好。”皇帝麵露欣慰,“要說你與罪臣勾結,想必你也是不敢的。謝相恐怕是多慮了。”

元睿誠惶誠恐,“父皇明鑒。”

皇帝朝著帷帳後招了招手,“鄭家的姑娘,你出來吧。”

元睿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地動山搖起來。

他渾身的汗毛根根直豎,本就發寒的身體更是如墜冰窟。他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著,整個人像灌了鉛一般釘在原地,就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他看見一片煙粉色的衣袂飄進了自己的眼簾,同時前方響起破碎的聲調,“叩見陛下。”

皇帝道:“剛剛你也聽見了,朕問你,你有什麽想法?”

鄭姝瑜將嘴角的鮮血咽回口中,一字一句道:“家父受奸人蒙蔽,犯下大錯,理應受罰。可鄭家從未有過叛逆之心,即便被貶回滎陽,也始終感念陛下的仁慈。”

“罷了,念你一片純善,回滎陽去吧。”

不等鄭姝瑜謝恩,元睿揚聲道:“父皇不可!”

皇帝皺眉,不解地看向他。

“她是鄭家人,自然向著鄭家說話,說的話豈能全信?”元睿話中透著刺骨的冷血,“她在宮中待了這麽多年,朝堂之事也了解一二。如今又知曉了宮變內情,一旦回了滎陽,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若有所思,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的確如此。那依你看,如何處置?”

“不如先將她關到葳蕤山,那兒人跡罕至,又是皇家寺廟,守衛森嚴,”元睿麵無表情,“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赦免她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