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目露讚賞,“還是太子思慮周詳。”又看向鄭姝瑜,“你可還有什麽想說的?”

元睿抬眸,偷偷去瞥她的側影。

她穿著他托朱福送去的淡粉斜襟夾襖和山茶暗繡百迭裙,與他想象中的一樣好看,襯得沉悶的大殿都熱鬧了不少。

可她的表情卻毫無生氣,沒沾上衣裙的半點鮮活。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冷,她的顴骨和鼻尖通紅,襯得她本就雪白的肌膚更加蒼白。

他收回視線,努力按捺著想要上前擁住她的衝動,卻聽見她開口。

隻有毫無生氣的五個字:“沒有,謝陛下。”

……

元睿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直到進了東宮,關上宮門,他才疾步追上,攔住了她的腳步。

看見她麵容的瞬間,一記重錘猛地砸在元睿的心髒上,愧疚和痛意迅速填滿了五髒六腑。

她的大眼睛仿佛兩汪蓄滿水的湖,剔透的湖水順著眼眶溢出,在臉上肆無忌憚地流淌。

可如此洶湧的浪潮,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響。

所有的聲音被她盡數咽回了胸腔,隻有唇角上的鮮血,透露出被浪潮席卷後的瘡痍滿目。

他將她擁在了懷中,原以為她會掙紮,可她卻隻是靜靜由著自己抱著。

他心下稍安,柔聲解釋,“阿瑜,剛剛我是有苦衷的,你聽我解釋。”

鄭姝瑜輕輕將他的手臂放下,後退了半步,“不必解釋了,我都明白。”

可她的臉色,卻並不是明白的樣子。

元睿的心頭湧上慌亂,“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我今日說的那些謊話,隻是為了保護你。”

“謊話?”她露出淡淡笑容,在滿是淚痕的臉上顯得極為勉強,“那你能告訴我,什麽時候說的是真話嗎?”

元睿一時語塞。

“你曾經同我說,你說的話,我都可以相信,你也不會像孟行之那般欺騙我。可到頭來,你還不如他。”

“他尚且能夠一直騙我到最後,可你呢?”她的笑容漸漸隱去,“元睿,我分不清你的真話和假話,我也看不透你要隱瞞我的事情。”

元睿死死攥著手心,“我不是要故意隱瞞,是因為一切不到時機,即便告訴你也無濟於事。我也怕……”

“罷了,”她垂下眼簾,打斷了他的話,“我這就收拾行李,去葳蕤山。”

元睿拉住她的手臂,“你不許去!”

他麵色懇切,“如今東宮之內極為安全,你就留在這兒。葳蕤山那邊,我自會安排妥當。”

“安全?”鄭姝瑜輕笑了聲,“你若是不勸阻聖上,我回到滎陽,豈不更安全?”

“父皇對鄭家不放心,萬一哪天動了心思,難免會牽連到你,”情急之下,元睿顧不上其他,隻好和盤托出,“我隻能先保下你。”

鄭姝瑜甩開他的手,氣憤不已,“聖上的不放心,究竟是他所思所想,還是你添油加醋?還有,提議將我關到葳蕤山的,是你,太子殿下!”

他不依不饒,“總之,你不能離開東宮!”

“元睿,”她的語氣很冷,“你這是要再一次囚禁我嗎?”

他連忙搖頭,“不是的,我隻是怕你離開我之後不安全。”

她再也不想聽他的詭辯,徑直朝次閣走去。她邁過門檻,轉身關門,可元睿的手死死抓住了門框,滿眼哀求地看向鄭姝瑜。

他從未在任何人麵前表露過如此狼狽的模樣。

鄭姝瑜將頭轉了過去,“放手!”

“阿瑜,等我理清了頭緒,就將如今的局麵告訴你。”

鄭姝瑜的語氣異乎尋常的平靜,“太子殿下,請你放手。”

可元睿紋絲不動。

她咬了咬牙,閉上眼睛,猛地關上了門。

元睿悶哼了聲,忍著手指的劇痛,拉開閣門,跌跌撞撞地走了進去。

他伸手阻攔她的動作,鮮血染紅了她的衣衫。

鄭姝瑜聲音輕顫,“元睿,你到底要怎麽樣?”

他跪坐在她的麵前,攬過她的腰肢,祈求地看向她,“我承認,四年前,我為了一己私欲,卑劣地把你困在這兒,不讓你離開,是我的錯。如今局勢將亂,你若不在我身邊,我難以放心。”

他頓了頓,“我知道,我現在說的話你可能不信,也知道你可能無法原諒我的隱瞞和欺騙……”

“我原諒你了。”

鄭姝瑜淡聲打斷了他的話,“所以,你現在可以放我走了嗎?”

閣中頓時如雪落般安靜,唯獨剩下鮮血滴落青石磚上的滴答聲。

不知沉默了多久,元睿扯出勉強的笑容,“好,我答應你。今日太晚了,明日一早再出發。”

說完,他踉蹌起身,走出了次閣,輕輕關上了那扇門。

鄭姝瑜轉過身,目送著他走進了主閣,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她死死抓著染血的裙擺,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她走到床榻邊,轟然倒了下去,將嗚咽聲盡數埋進了厚厚的被褥裏。

……

主閣中,元睿臉上脆弱的神情早已被狠辣代替。

朱福小心地上前,試圖替他包紮傷口,可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的眼中充斥著嗜血的憤怒,“謝忱,既然你這麽想死,那就別怪孤不客氣。”

朱福大駭,低聲勸阻道:“殿下,這興許是陛下禍水東引,想利用您來對付謝家,您要三思啊。”

“利用孤又如何?”他哂笑道,“讓他以為,孤的一切盡在他的掌控,又有何不好?”

半個時辰後的東宮主殿,賀金甲見到了衣擺血跡斑斑的元睿,大驚失色,“殿下,這是怎麽了?”

元睿不以為意,沉聲道:“孤有兩件事要吩咐你。”

“第一件,派幾個心腹去駐守葳蕤山寺廟,若有異動,即刻回報。”

賀金甲對皇儀殿之事隱隱有所耳聞,果斷應下。

“第二件,你親自去峪縣找到楚輝義,與他一同將放在義莊的刺客屍體帶回來。”

賀金甲麵露喜色,“殿下,找到凶手了?”

元睿的口吻仿佛淬了毒的刀子,“找到了。就在一個時辰前,剛剛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