葳蕤山位於京郊百裏，在大昭未建國之前，是前朝關押落罪重臣之處。

鄭姝瑜站在山下，眺望著半山腰處沒有被積雪完全覆蓋的那一抹紅。

想必那就是山上唯一的容身之處——隱通寺了。

她將挎包往身上背了背，又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提裙爬上石階。

到了寺廟門口，門前早已有人候在那兒了。

一個老住持和兩個小和尚。

禁軍把人押送到，轉身下山而去，邊走邊發牢騷，“這鬼地方冷得像地獄，八抬大轎抬我來，我都不來！”

老住持微微一笑，朝鄭姝瑜念了一句佛號，便將她迎了進去。

他將寺廟情況大概介紹一番後，“施主既然來了這兒，那就暫且拋下前塵舊事，潛心修行。”語畢，就帶著兩個小和尚離開了。

鄭姝瑜走進了自己的那間屋子，收拾得差不多的時候，一個小和尚抱著褥子過來了。

他將褥子放在榻上，雙手合十施了一禮，轉身離開之際，被鄭姝瑜叫住了，“小師傅，一日三餐怎麽吃？”

小和尚惜字如金，“自給自足。”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

她將不多的物件擺放整齊後，在寺廟中大致轉了一圈。

整個寺廟隻有四五間房和一個主殿，前院有個香爐，後院有個菜地。

她踱步去了主殿，瞧見老住持灰頭土臉在生火，於是走上前，接過了他手中扇子，“我來。”

沒一會兒，爐膛中的火便熊熊燃燒了起來。

她也不見外，找出了一顆凍白菜，還有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豆腐，放到了靠近爐火的地方。

等到食材稍許變軟，她將凍白菜的葉子切成細絲，又把豆腐切成丁，一同放在素油中煸炒起來。

炒完後，她將白菜豆腐盛出，將泡好的米倒入了底油中，又加上水，蓋上蓋子，開始悶煮起來。

看著她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老住持麵露尷尬，“倒是勞煩施主了。”

鄭姝瑜笑笑，“我在隱通寺一天，那就是隱通寺的一份子，沒有什麽勞煩不勞煩的。”說完，就悶頭刷起土豆來。

到了晌午，老住持將所有人都喚來用飯了。

鄭姝瑜愕然，原來這隱通寺，一共就三個人！

其中一個小和尚名喚慧通的，性格活潑些，“師父，今天中午的飯好香！”

另外一個是給她送過被褥的明通，臉上很是警惕，緊緊挨著老住持的身體。

鄭姝瑜給一人盛了一碗，“這叫翡翠白玉黃金飯，嚐嚐。”

慧通施完禮，雙手接過，挖了一大口放進嘴裏，眼睛頓時亮了起來，“真好吃！明通你快嚐嚐。”

見老住持和慧通都吃了，明通才從灶台上拿下屬於自己的那碗，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又挖了一口放進嘴裏。

這與師父用的是同樣的食材，為什麽味道如此天差地別？

他一邊思考，一邊吃，一不留神，發現碗中的飯已經見底了。

鄭姝瑜朝他笑笑，“再添點？”

明通的小臉登時紅了，端著碗跑了出去。

一頓飯後，幾人的關係明顯親近了不少。活潑的慧通更是帶著她聽老住持授課。

鄭姝瑜抄了四年的佛經，對佛學也有些淺顯的認知。可在老住持的口中，佛學不僅是書本學問，更是處世的哲學，生活的態度。

他侃侃而談，“一朵花的生長，需要種子、土壤、陽光、水分，這些，便稱之為‘因緣’。沒有這些因緣，花就不會存在。而沒有一朵花是永恒存在的，這便是‘無常’。由種子變成花，種子是因，花是果，這便是‘因果’。萬事萬物都在變化之中，所以，我們不應對‘永恒’執著，而要坦然接受世界贈予你的一切，種善因，得善果……”

老住持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鄭姝瑜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接下來的幾日，都是在這樣寧靜的日子中度過的，可活潑的慧通看出了她的不尋常，“鄭施主，你為什麽總是不開心？”

她笑笑，“你是怎麽看出來，我不開心的？”

慧通伸出手，指了指她的嘴角，“你雖然嘴巴在笑，可眼睛不笑。”

這樣天真無邪的話，倒叫鄭姝瑜有些動容。

是啊，雖然她是被逼到葳蕤山的，可又何嚐不是自己想躲在這兒呢？

她不知該如何麵對家人，因為在離開滎陽時，她曾發過豪言壯語，要讓鄭家風光回到京都。

她不知該如何麵對元睿，哪怕她隱隱明白，他有時候，可能也是身不由己。

可她還是怨他。

怨他早在落桐書院時，不告訴自己被拯救的真相。

怨他將自己囚禁在東宮，時時故作刻薄尖酸的模樣。

怨他不管做任何安排，都隻將自己視作需要被保護的累贅。

怨他明明讓自己無條件地給予信任，可卻連最基本的坦誠都做不到。

她回了神，捏了捏慧通的臉頰，“住持說了，要坦然接受世界給予我們的一切，那麽悲傷也是我的一部分，對嗎？”

慧通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久未出聲的明通忽然道：“既然悲傷，那你就不要強顏歡笑了。小僧覺得，能夠坦**地觀照和麵對悲傷，才是真正的坦然接受。”

這句話像晨鍾暮鼓般敲醒了鄭姝瑜混沌的心緒，此前盤桓在心頭的陰鬱，也一掃而空。

片刻後，她摸了摸明通的腦袋，“明通啊，你真是有做大和尚的潛質。”

明通的臉頓時漲紅了，慧通在一旁咯咯直笑。

陽光灑在三人的身上，閃閃發光。

……

元睿攥著鄭姝瑜留在次閣中的物件，顫抖地看著她親手所書的信件。

“你我相識於微末，不想竟有一日緣盡於此。你幫過我許多次，救過我的性命，可我卻沒什麽可以回報的。”

“這枚令牌，是謝雲岫出宮前贈與我的，可掣肘太醫院院首胡琦。我將它送給你，希望對你接下來的謀劃有用。”

“你承諾為鄭家洗清冤屈，企盼你遵守諾言。”

“自此別過，再無會期。”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