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別過,再無會期……”

元睿喃喃地默念了好幾遍,垂下眼簾,看向手中握著的冰冷令牌。

刺殺太子,未必能讓皇帝十分動容。

可若讓皇帝知道,這麽多年來,與他性命攸關之人,居然與謝忱暗度陳倉,他還會無動於衷嗎?

這真真的一張絕妙的好牌。

她不在身邊也好,不在身邊,就不會知道在她心中“風光霽月”的自己,實則深諳鬼蜮伎倆。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起身走出鬆濤閣,迎麵碰上了匆匆趕來的許恒。

許恒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殿下,臣今日才得知,你居然把她關到了隱通寺!殿下可知,葳蕤山周邊荒無人煙,山上更是非人所居!”

元睿倒是一派平靜,“非人所居,那隱通寺的僧人,是怎麽活下來的?”

“她身嬌體弱,怎能與僧人相提並論?”許恒氣道,“臣不明白,聖上答應了放她回鄉,你為什麽偏偏要把她關在那苦寒之地?”

“因為滎陽不安全。”元睿淡淡道,“謝忱要對我下手,一定會拿鄭家開刀。”

“那隱通寺就安全?”

“是。隱通寺人跡罕至,稍有異動,便能察覺。”

“你!”許恒一時啞口無言,頓了頓,又道,“你明知與謝家婚事泡湯,謝相定會倒戈相向,你為何同意帶她去峪縣,之後又由著她去找四年前的真相?你難道不知道有多危險?”

元睿側身而過,“你若是來翻舊賬的,那就不必多說了。”

“元睿!”

元睿頓住了腳步。

這是許恒頭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貴為東宮之主,不能給她名分也就罷了,可你卻連保護她這麽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到!”

許恒上前,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倘若你隻能置她於險境,那就請你放手。”

元睿並沒有追究他的冒犯,隻是問:“你這是要與我割袍?還是決裂?”

許恒愣了愣,否認道:“不。我承諾過輔佐你登上皇位,這點永不會變。可感情之事,我與你並無君臣之分!”

元睿點點頭,抬腳就走。

許恒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惱也不是,怨也不是,隻好喊住他,“你怎能避而不談?”

“你若真想對她好,那就盡快查清謝雲山拓印兵部官員名單是為了做什麽。”元睿語氣平靜,“謝家的罪證越多,才能越快,越徹底地扳倒。隻有扳倒了謝家,朝中後繼無人,才會有鄭家的出頭之日。”

……

葳蕤山雖然資源匱乏、環境惡劣,但勝在清淨,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都有足夠多的時間來思考。

除了做飯,鄭姝瑜每日還去半山腰另一邊的靈泉打水,每日這麽幾來幾回,先不論心情有沒有在路途中開闊,身體反倒越發結實了。

轉眼間來到了二月。

向陽那一麵的山上,冬日的積雪已經逐漸開始融化,順著山壁流到了寺廟的屋頂,又滴滴答答地淌到了地上。

鄭姝瑜正滿頭大汗地打掃著滿地的積水時,石階那邊忽然竄出來一個人影。

不等她看清,那人影仿佛踩著淩波微步般來到了她的麵前,甩開滿手的貨物,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號啕起來,“小瑜兒啊,可把為師擔心壞了!”

她頭皮一陣發麻,連忙掙脫了他的懷抱,“老師,佛門清淨之地,怎麽能如此放肆?”

“什麽佛門清淨,反正老子不管活著還是死了也入不了佛門!”廖星遊罵罵咧咧,又扯過她的手,“給哥哥看看,有沒有哪裏傷著?元睿這個小兔崽子,我看真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鄭姝瑜反應過來,問:“老師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的?又是怎麽上來的?山下無人看守嗎?”

“怎麽沒人看守?為師可是兜了好大一圈,從野路上來的!”廖星遊不忘展示自己的功夫,給她比畫了幾下,“換做別人,恐怕沒那麽容易!”

她哭笑不得,隨口誇讚了兩句,又回到正題,“誰告訴老師我在這兒?”

“除了許長庚,還能有誰?他托人給我遞信,說受形勢所迫,元睿把你關到了葳蕤山,說這兒物資匱乏,擔心你無依無靠,請我代替他來看看,”廖星遊長籲短歎,“我一接到信,買了些東西,立馬就來了!”

得知緣由,鄭姝瑜的心中湧上一陣淡淡的失望。

原來不是他。

他就這麽放心自己嗎?

她回了神,頷首感謝,“多謝老師掛念,我在這兒挺好的。住持和兩個小和尚,待我都好。”

廖星遊卻無意與她寒暄,壓低了聲音,“許長庚告訴我,他們即將要對謝家下手了。等到謝家敗落,你大哥他們就能名正言順地回到京都,你也就能恢複自由身了。”

鄭姝瑜點點頭,“好啊,求仁得仁。”

廖星遊隱隱察覺到她的冷淡,關心地問:“小瑜兒,為師隻問你一句,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未來?你是不是非元睿不可?”

鄭姝瑜笑笑,“現在的我沒有資格談論這樣的話題,等一切塵埃落定,再說吧。”

他歎了口氣,“其實我覺得許長庚挺好的,你就從來沒有考慮過嗎?”

鄭姝瑜愣住了。

一直以來,她知道許恒對自己很好,卻始終認為,他的好出於君子的溫潤,或是出於昔日同窗之情。

可後來,從他對自己超乎尋常的關心中,她才漸漸感受到不同。

但既然他沒有開口,那她也權當不知。否則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隻會讓彼此都難自處。

她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與他隻是君子之交,並無其它。”

廖星遊本就預料到她會這麽回答,於是也不再勸說。他從懷中掏出一小節素紙,遞給了她,沉聲道:“殺手背後的雇主查出來了,是三皇子。”

原來是他!

自己的直覺,竟然真的沒有錯!

“他看著憨厚老實,沒想到卻趁火打劫,”鄭姝瑜捏著素紙,“得趕快告訴元睿!”

廖星遊拉住她,“你一個自身難保的,還想著給他通風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