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經堂中,等老住持上完晨課,鄭姝瑜才與他們三人告別,“我今日打算下山。叨擾了月餘,多謝住持和兩位小師傅的照顧。”
慧通拉住了她的袖子,“鄭施主,你走了,我們就再也吃不上這麽好吃的飯了。”
明通把臉扭到了一邊,淚珠在眼眶中打轉。
鄭姝瑜也不免有些傷感,一手摟住了一個孩子,垂眸不語。
老住持笑道:“老衲有一句話贈給鄭施主。人的一生稍縱即逝,過客更是來去匆匆。浮雲遮人眼,但隻要守住心中所念,前路便豁然開朗。”
鄭姝瑜的眼神變得清亮,笑道:“那就讓我再擦洗最後一次佛像吧。”
師徒三人走後,她端著水盆和抹布走進正殿,有人叫住了她。
她轉頭一瞧,許恒氣喘籲籲地站在門檻外。
許恒見到她素麵朝天的模樣,胸中湧上難以言喻的心疼。
鄭姝瑜問道:“你今日怎麽有空來看我?你托人帶來的問候和物件,我都收到了,還沒有機會感謝你。”
她笑容明媚,叫許恒放下心來,“能派上用場就好。”
跟著她進屋後,許恒轉身把門關上了。
他的神色變得極為凝重,“姝瑜,你趕緊走!”
鄭姝瑜心下一驚,“怎麽了?”
他昨夜不是還好好的?
難道皇宮中發生了什麽異變?
“我們現在與謝家鬥得膠著,謝家也開始不擇手段地對付與東宮有關的一切人了,”許恒的話說得又快又急,“盧思源為了避嫌,已經告假了,在京郊老家避風頭。”
鄭姝瑜很是緊張,“那你們呢?”
許恒滿懷欣慰,“我們暫時還沒事。我在朝堂上一向不愛與旁人來往,謝相抓不到我的錯漏。殿下也是一塊鐵板,所以隻能從東宮麾下的人下手。”
她長舒了口氣,“那就好。”
“好什麽?”許恒搖頭,“你是不知曉,原本對朝堂之事漠不關心的三皇子也攪了進來,聖上居然還真交了政務給他做!”
看來,這就是昨夜元睿急著找她,讓她不要與元祈來往的原因了。
這個三殿下,藏了這麽多年,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她坦然道:“這也正常。誰能對那九五之位一點都不動心呢?”
許恒歎氣,“你是不知,陛下舊疾複發,身體每況愈下。越是這樣,前朝就越是動**。雖說葳蕤山人跡罕至,可一旦東宮的政敵發現了你的作用,那你的處境,將不堪設想。”
他從懷中掏出了鼓鼓的錢袋,塞進了她的手裏,“你拿著錢,去落桐書院也好,去滎陽也罷,不要再留在這兒了。”
他壓低了聲音,“隨我上山來的小廝,是我家的婢女喬裝打扮的。你們二人待會交換衣裳,你隨我一起下山去。”
鄭姝瑜搖頭,“不行。”
許恒不免焦急,“如今無人在意你的存在,正是逃跑的好時候!你就聽我一次勸,行嗎?”
“我有我想做的事,我不能走,”鄭姝瑜輕聲寬慰他,“你放心,我是不會坐以待斃的。”
許恒這時候有些明白,為什麽元睿由著她的原因了。
她心性堅韌,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
他隻好繼續勸道:“等躲過這一陣子,事態平穩後,你再回來也不遲。”
“那頂替我的婢女怎麽辦?我不能讓她承擔我的責任和命運,”鄭姝瑜站起身,“倒是你,長庚,你們都要小心才是。”
她掂了掂手上的錢袋,笑得天真無邪,“錢我就收下了。”
許恒這才發覺,她的桌上放著個已經打包好的行囊。
不等他再開口,外麵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鄭姝瑜背起行囊,打開了房門。
一隊侍衛站在院中,為首的人抱拳道:“三殿下讓在下問姑娘話,姑娘可曾考慮清楚了?”
鄭姝瑜勾唇一笑,“走吧。”
許恒大驚失色,“這是三皇子府的衛兵?姝瑜,你……”
鄭姝瑜朝他揚了揚手,和侍衛一同下山去了。
許恒在原地怔愣了許久,覺得自己的腦子似乎生了鏽,根本看不明白眼前的景象。
他恨恨地拍了一下腦袋,也飛快地下山去了。
……
東宮裏,元睿聽完許恒的話,臉上陰雲密布,“你說什麽?她被三皇子的人帶走了?”
許恒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千真萬確!來接她的侍衛,穿著的衣裳,是三皇子府的形製!我跟著他們一隊人馬,眼見著她進了三皇子府。”
元睿猛地站起身,“出宮。”
可他們到了三皇子府,卻被門口的小廝攔下,“殿下說了,今日府裏來了貴客,不論是誰,一概不見。”
元睿麵無表情,“孤不進去可以,你叫元祈出來。”
小廝和侍衛倒是忠心護主,在門前排成一字型,組成銅牆鐵壁。
許恒氣得狠踹了小廝一腳,“狗奴才!”
就在此刻,元祈施施然出現了。
他一看見元睿,就露出笑容,“皇兄丟了什麽,怎麽找到小弟這兒來了?”
“孤沒心情與你繞彎子,”元睿的語調冷得像萬年冰山,“把你扣在府中的人,交出來。”
“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小弟本就身為皇室中人,怎會做那些燒殺搶掠之事?”元祈笑著搖頭,“皇兄昨夜去找過她吧?也應該知道,是她自願來我府上的,並非我私自扣押。”
元睿看過去,眼神帶著殺意,“孤警告你,你別逼孤對你動手。”
元祈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掏出一張竹紙,遞上前,“皇兄,別著急,這是她讓我交給你的,你先看看。”又感歎一句,“她果真是料事如神。”
元睿接過,打開一看,的確是她的字跡。
上麵寫著——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他壓下喉頭的腥甜,將竹紙攥在手心,拂袖而去。
許恒跺了跺腳,隻好跟著他一塊兒走了。
三皇子府的正廳中,三皇子妃蘇啟雲的眼神中滿是鄙夷,“鄭姑娘還真是好手腕,竟能把太子迷惑至此,倒是妾身小看了。”
鄭姝瑜泰然一笑,語氣卻極為冷淡,“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