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塵埃落定,眾人也都三三兩兩地散了。

湘筠居院中,汪凝雪盯著釘木封條的太監,緊鎖的眉頭始終沒有鬆開。

秀荷小心觀察著她的神色,“汪姑姑,原以為這次能拿下這個小賤人的命,沒想到太子殿下就這麽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了。”

汪凝雪思索道:“殿下為何對她如此寬容,難道她曾對殿下有恩?”

秀荷心中一驚,自己對待鄭姝瑜可是從未客氣過,若她東山再起,那自己豈不是萬劫不複?

她連忙勸起了汪凝雪,“姑姑您也看到了,這個小賤人一日不除,一日就是您的心腹大患!不如早日解決了,以免夜長夢多。”

秀荷眼珠子一轉,“春暖花開,正是蛇蟲鼠蟻破土複生之際,不如……”

汪凝雪猶豫不決,“戕害宮女萬一被發現,可是大罪。”

“殿下發了話,不許人來探視,還有誰能發現?”秀荷趁熱打鐵,“如今殿下對她生了厭惡,這是天賜的機會呀!姑姑若是錯過了,下一次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

見她神情鬆動,秀荷又低聲補充,“姑姑昨日不還說,皇後娘娘問您在東宮過得如何嗎?您早一日上位,便能早一日報答皇後娘娘的恩情。”

汪凝雪下定了決心,“就按你說的辦。”

二人走後沒多久,朱福過來了。

透過用來送飯的僅剩的半截窗戶,朱福瞧見了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啜泣的鄭姝瑜。

她的哭聲很輕,似乎在極力克製著自己,可嗚咽聲還是透過身體的縫隙,斷斷續續地傳了開來。

朱福屈身對著窗口,忍不住低聲寬慰道:“姑娘別太傷心,等過幾日殿下消氣了,就會放你出來的。這幾日暫且受點委屈,我也會關照下人們的。”

可鄭姝瑜隻是搖頭,啜泣不止,一句話都不說。

見她如此消沉,朱福勸導起來,“姑娘,您把兵刃帶進宮,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啊。若是在東宮之外被發現,現下你哪還有命在?”

鄭姝瑜帶著哭腔,“我知道的。所以我鎖起來小心看管,從不示人。若不是著了旁人的道,也不會變成這樣。”

朱福苦口婆心,“眾目睽睽之下,殿下如此發落,已是最好的結局了。何況殿下還讓東宮上下封口,也是在保護姑娘啊。”

鄭姝瑜沉默了許久,才垂頭喪氣道:“他那日說我莽撞,他是對的。我太不小心了,所以才讓別人有可乘之機。往後,我會小心的。”

朱福連連認可,“姑娘若能這麽想,那就再好不過了。宮中不比外麵,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丈深淵啊。”

可鄭姝瑜轉瞬又委屈起來,“除了匕首外,其他物件並不是違禁之物,他為什麽要把所有的都毀了?衣裳和香囊是阿娘親手繡的,布偶是哥哥給的,我隻是留個念想而已。”

她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了膝窩,“我什麽都沒有了,隻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朱福不知該如何開口,歎了口氣,便告退了。

鬆濤閣中,元睿麵對著如小山般的文書,腦海中飄**的卻全是那封信的字句。

曾經的鄭家大小姐,從小就如珠似寶般被人寵著哄著,如今居然自輕自賤到與人為妾!

他恨不得當麵質問她,那個人究竟有什麽魔力,竟能讓她冒著生命危險把匕首帶進宮,竟能讓她在睡夢中都念念不忘!

元睿揉著脹痛不已的眉心,對著欲言又止的朱福道:“想說什麽便說。”

朱福小心翼翼,“姑娘知道自己錯了,說以後再也不會了。”

見元睿臉色稍霽,朱福又道:“隻是箱籠中些許物件是她的父母家人留下的,如今乍然失去,一時難以接受,所以傷心著。”

元睿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僵,想起了湘筠居院內燃起的那團小小的火焰。片刻後,他把茶盞放下,“那隻湖筆找到了沒有?”

朱福搖了搖頭,“不曾。”

元睿的眸色如夜幕般深沉,一點淩厲似流星般劃過。

很快,他麵色如常道:“半月後把她放出來,也叫她吃一塹長一智。”

不等朱福應下,他又改了主意,“罷了,就十日吧。”

另一邊,鄭姝瑜痛快地哭了一場後,爬起身才發現門窗均已被封死,為數不多的天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反倒襯得湘筠居裏更加荒蕪。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真正正地被禁足了。

在東宮這麽久,雖說困頓苦悶、度日如年,可元睿從不限製她在皇宮中行走的自由。否則,那一次她根本無法拿著宮牌出宮尋找幫手。

而這一次被禁足,也的確是自己有錯在先。

她忽而又覺得,元睿沒有剛才那麽“罪大惡極”了。

隻是被焚毀的那些念想,自己再也見不到了。

如朱福所言,接下來的日子裏,每日三餐俱到點就來,她要的物品也無人克扣。隻是無人與她搭話,即便是送飯的宮人也都是默默無言。

她對著佛經苦笑,沒想到陪自己熬禁閉的,居然是元睿命令自己的“贖罪”。

鬆濤閣中,許恒與元睿議完政事,正在下棋。

許恒撚起一子,狀似無意道:“最近這幾日怎麽沒瞧見鄭姑娘?”

元睿按下一子,語氣淡淡,“犯了些錯,讓她在湘筠居反省。”

許恒盯著棋局,似乎在思索著如何走下一步,“能讓殿下動怒的,想必不是小錯了。”

元睿不置可否,隻是心頭湧上了些許煩躁不安。

許恒隨口道:“謀逆之事,她一個女兒家,也是被家族牽連。如今她在皇都孤身一人,還望殿下看在昔日同窗的情麵上,網開一麵。”

元睿執棋的手頓了頓,半是玩笑半是認真道:“你倒是管得寬。”

“臣若非直言不諱的秉性,”許恒笑道,“殿下也不會用我了。”

元睿抬眸,許恒笑容坦**,似乎對於鄭姝瑜的事真的隻是隨口一提。

正在二人相視無言之際,不遠處傳來了若有似無的呼喊聲。

那聲音很輕,若不是仔細聽,早已湮滅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