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光線昏暗,鄭姝瑜謄抄了一會兒,眼睛便有些酸脹,索性趴在桌案上小憩起來。

迷迷糊糊之時,不知從什麽地方傳來了“沙沙”聲。她一個激靈,立馬直起了身子。

一股莫名的恐懼在她的血液裏迅速蔓延,直覺中,這個陌生的聲音在久遠的過去出現過。

她小心地站起身,順勢拿起了桌案上的燭台,朝聲音發出的角落中一步一步走去。

離那聲音越近,她心底的恐懼就越發強烈。借著昏暗的光線,她似乎看見了什麽東西,正曲折蜿蜒地朝自己遊走過來。

沉睡的記憶霎時在腦海中炸開,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著,手中的燭台也差點掉在了地上。

是蛇!

多年前,她就被一條大蟒襲擊過。由於太過驚懼,如今已記不清當時的情形了。隻記得醒來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滿身血汙的孟行之。

因著此事,她病了月餘才康複如初。

也因著此事,她默默喜歡上了不顧危險救她性命的孟行之。

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可退到床榻邊,她才發現,地麵上爬行的,遠不止一條蛇!

那些蛇爬行的方向並無規律,隻是滿屋漫無目的地遊走著。她不敢再走,生怕蛇群被驚動,轉而襲擊自己。

她手忙腳亂地爬到了**,伸手去拉紗帳,不料落地的紗帳也爬上了蛇,一拽之下,那蛇弓身而起,朝她吐起了信子!

她撒了手,朝床榻的深處坐去。她放聲呼救,可聲音仿佛卡在了喉嚨中,說出口的話也是斷斷續續。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鬆濤閣中,元睿皺眉想喚朱福,又想起他一早被內侍省叫去,至今仍未歸。

風中的呼救聲似乎越來越弱,元睿放下棋子,“去旁邊瞧瞧。”

越往湘筠居走,元睿心中的不安越發濃烈。直到進了空無一人的院子,他的心漏跳了一拍,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許恒凝神望去,忽而大驚失色,“殿下,那屋腳下怎麽如此多的蛇?”

元睿心中一緊,快步朝主屋走去。果然如許恒所言,牆根處有許多細蛇在遊走,有些甚至從牆角的縫隙中鑽了進去。

他臉色大變,疾言厲色地呼喚起來,“來人,快來人!”

不等宮人們小跑過來,一旁的許恒鉚足了勁,狠狠一腳把封門的木封條踹斷了。

兩扇大門應聲而開,二人上前,卻不料屋內的景象,更是令人頭皮發麻!

不計其數的蛇盤踞於地,密密麻麻到根本沒有下腳的地方,趕來的宮人更是嚇得退後了幾步。

元睿提衣抬腳,被宮人連忙攔住,“殿下,裏麵危險,萬一有毒蛇……”

元睿一甩袖子,怒斥道:“放肆!”而後徑直走了進去,焦急地找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

他轉身朝西廂看去,床榻的深處,正坐著縮成一團的鄭姝瑜。

……

屋內匯聚了越來越多的蛇,有些蛇順著床幔,在逐漸向上攀爬。

鄭姝瑜的意誌力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視線也變得越發模糊不清了。

她想起笑意盈盈的母親將衣裳放在了自己手上,“我家瑜兒,是想讓為娘為你繡一輩子的衣裳花樣嗎?”

她想起將布偶塞進自己被窩的大哥,“這裏麵塞的是安神草藥,瞧瞧能不能讓瑜兒睡得好些?”

她想起孟行之拉起自己的手,“隻要阿姝無恙,我這點傷,不算什麽。”

忽然之間,爆炸般的巨響從屋門傳了過來,久別重逢的光線又重新回到了這裏。

鄭姝瑜伸出手,去抓自房門那兒蔓延而來的日光,可日光毫不客氣地從指縫中流瀉而去。

在閉眼的最後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一個似曾相識的人影。

沉睡在腦海深處的模糊身影,仿若自己沒有抓住的救贖之光,朝自己逆流而來。

……

鬆濤閣的床榻上,鄭姝瑜一直陷在昏迷之中。

太醫為她診完脈,“回稟殿下,病人沒有外傷,僅是驚嚇過度。”又打開藥匣,將元睿腳踝的傷口包紮好,“殿下還好是被無毒的菜花蛇所咬,僅需勤加換藥,不日便能康複。”

元睿點點頭,“那她何時能醒來?”

“各人體質不同,微臣不敢妄言,”太醫答道,“但可用針刺之法,強行將人喚醒。”

一旁的許恒插嘴道:“可有什麽後遺症?”

太醫撚著胡須,“這也是因人而異。”

“孤答應過,她代鄭家贖罪完成後,便將她全須全尾地送出京,”元睿皺眉,“若是出了岔子,豈非讓孤失信於人?”

他的話聽起來說得不輕不重,卻叫太醫立刻慌了神。太醫思索片刻,從藥匣中拿出一個小圓盒,呈到了元睿麵前,“可試試蘇薄荷膏,此物對凝神有奇效,或許能將病人喚醒。”

元睿沒說話,目不轉睛看著麵色慘白氣息奄奄的她。

她這麽惹人心疼的模樣,他見過兩次。

一次,是她於落桐書院遊學時突遭蛇襲,不知所措地縮成一團,眼神失去了焦距。

一次,是她跪在自己麵前為謀逆的鄭家求情,鼻涕眼淚糊了滿臉,一身狼狽不堪。

元睿接過蘇薄荷膏嗅了嗅,奇異的清涼直衝天靈蓋。他湊到鄭姝瑜的身前,將藥膏放在了她的鼻子下麵。

片刻後,鄭姝瑜緩緩睜開了眼睛,渙散的眼神又漸漸凝聚了起來。

她抬眸瞧見滿臉擔憂的元睿,頃刻間,眼淚噴湧而出,“元輕舟,是蛇,滿屋子都是蛇,我好害怕……”

元睿心中五味雜陳,隱於袖中的手死死攥成了拳。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孤已派朱福調查,定會將凶手繩之以法。”

她不說話,隻是一味地淚流不止。

在書院時,鄭姝瑜被大蟒襲擊的事,許恒也有所耳聞。他遞上帕子,放在了她的枕邊,“鄭姑娘怎麽想起來躲在**?”

鄭姝瑜茫然地看向他,有些語無倫次,“我本來抓著燭台,打算拿火去燒,又怕把房子點著了,惹出大禍。湘筠居周邊無人,我也怕把自己燒死了。**高一些,那些東西爬上來需要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