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鄭姝瑜發覺鬆濤閣內竟空無一人。她漫無目的地遊走到正殿時,殿前整齊劃一地跪著許多宮人,上首坐著神情冷峻的元睿。
她瞄了瞄左右,躡手躡腳地躲在了正殿側麵的牆壁後。
朱福高聲道:“殿下入主東宮以來,對待諸位如何?”
眾人紛紛應答:“殿下體恤下人,從不苛待。”
“既然諸位知曉殿下仁慈,”朱福話鋒一轉,口吻頓時變得淩厲起來,“怎還敢做下背主之事?”
台下眾人反應各異,有惶恐不安的,有高呼冤枉的,還有默不作聲的,都被鄭姝瑜看了個真切。
原來,看似風平浪靜的東宮,遠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太平。
朱福微微一笑,“殿下寬宏,願給諸位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若現在自首,殿下定從輕發落。”
底下的宮人沒有一個動的,朱福怒聲道:“好啊,你們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把秀荷押上來!”
不一會兒,披頭散發的秀荷被拖到了殿前,“求殿下饒命!”
元睿微闔了雙目,“說吧,做了什麽?”
秀荷被刑罰的手段嚇破了膽,除了對付鄭姝瑜的事外,還抖落了聯合旁人霸淩宮女、聚眾賭博、盜賣禦物等種種惡跡。
她一自爆,下麵數十人哭爹喊娘的告饒,“奴婢們冤枉啊!”
秀荷哭嚎不止,“都是汪姑姑指派的,沒有汪姑姑,奴婢哪來這麽大的權力?”
被關在偏殿的汪凝雪目眥欲裂,可她被捆在柱子上,嘴巴也被封了個嚴嚴實實,隻能發出“嗚嗚”的嘶吼聲。
“你在孤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孤斷不能忍,”元睿語氣淡淡,“來人,把蛇簍取過來。”
很快,四個小太監把水缸大的蛇簍搬了過來。
秀荷隻看了一眼,瞬時癱軟了下去,口角甚至流出了涎水。
元睿抿了一口茶,“你那日引蛇害人性命,今日,你親自來嚐嚐是什麽滋味。”
秀荷還沒有來得及爬起身,就被太監們死死捆住,隨即就被扔進了蛇簍。
太監們手腳麻利地蓋上蓋子,結結實實地封嚴了。
蛇簍先是劇烈搖晃,伴隨著秀荷的陣陣慘叫,令人不寒而栗。有些膽小的宮人,更是當場暈厥了過去。
很快,蛇簍不再晃動,慘叫聲也越來越弱,漸漸又重新回歸了一片寧靜。
躲在牆角的鄭姝瑜,嚇得大氣也不敢出。
不等她凝神靜氣,元睿又開口,“孤再給你們最後一次機會。”
剛剛還狡辯的宮人們,齊齊叩頭求饒不止。有些被嚇得失了魂的,更是自首了除秀荷所說的其他惡事。
元睿麵無表情,“隨她一同作惡的通通杖斃,其餘的按宮規發落。”
犯了錯的宮人被拖下去後,朱福對著剩餘的人高呼:“從今往後,隻要忠心服侍的,殿下自有厚賞。若是生了歪心思,或是犯上作亂,今日的處罰,便是你們來日的下場!”
眾人得了令後,便各歸各位了。
鄭姝瑜撫著心口打算離開,元睿起身走進正殿,“把汪凝雪押過來。”
她頓住腳步,尋了個窗下的位置,偷瞄了起來。
汪凝雪被拖進正殿後,剛一解開繩索和封口的粗布,就手腳並用地朝元睿跪爬過去,“殿下,我知錯了,可我是因為愛您,才會犯錯的啊!”
元睿憎惡地走遠了些,“把她按住。”
汪凝雪哀哭不止,“殿下,我雖然害過旁人,但從未害過您啊!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諒我吧。”
她不說“過去的情分”倒也罷了,一提起來,元睿就想起昨晚鄭姝瑜倉皇逃跑的背影。
他黑著臉,“你犯的錯,萬春殿已經知曉。皇後說了,即便孤將你杖斃,她也是允的。”
汪凝雪如雷擊般僵在了原地,“不可能,皇後娘娘不可能這麽對我。”
元睿不屑地嗤了一聲,“一奴不侍二主,來之前你就應該明白,終有一天,你會被她舍棄。”
“你若是安穩做事,孤不會與你計較,”元睿冷若冰霜,“可你不僅要做孤的主,更是要替萬春殿給孤做主!”
汪凝雪抖如篩糠,“我去萬春殿複命,從未透露過您行蹤舉止的隻言片語,我真的從未背叛過您!”
元睿毫不關心,“給太子投毒,按律當斬。”他重重咬了這幾個字,“看在過去的情分上,說吧,你想怎麽死?”
汪凝雪抬頭才發現,元睿並未看她一眼,隻是目不轉睛地盯著不遠處的窗戶,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忽然明白了,淒厲地笑了起來,笑聲中混雜著痛徹心扉的淚水,“原來,殿下從未在意過我。在殿下心中,我與旁的宮人,沒有任何分別!”
元睿壓根不搭理她,眼神也沒有絲毫偏移。
汪凝雪癱坐在地上,不一會兒,嘶聲道:“死之前,我有一事不明,請殿下明示!”
汪凝雪不甘地問:“我與殿下也算青梅竹馬,為何隻因一份八寶飯便要重罰於我?過去在萬春殿時,您從未表示過自己不食此物!”
“八寶飯寓意團圓,孤生母已逝多年,談何團圓?”元睿很是冷漠,仿佛在談論與自己無關的事,“萬春殿種種,人抑或事,於我而言,不過過往雲煙,轉瞬即逝。”
汪凝雪駭然,“您對皇後……”
原來,多年來他的低眉順眼和平易近人,不過是為了自保的偽裝。
撕開隱忍的皮囊,展現給旁人的,隻有不留餘地的冷血無情!
而自己來到東宮,也注定不可能得到他的接納與信任……
汪凝雪萬念俱灰,失聲痛哭了起來。
躲在窗外的鄭姝瑜震驚地捂住了嘴。
原以為元睿從小在萬春殿長大,定是無上尊榮。可如今看來,他並非外人想象的那麽光鮮亮麗。
原以為他不吃八寶飯僅僅是因為不喜歡,原來私底下還藏著如此細膩而不為人知的原因。
鄭姝瑜總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麽,可一時也想不起來。她看著汪凝雪向著元睿行了最後一個大禮,失魂落魄地被太監拖走了。
她歎了口氣,轉身離開的刹那,身後的那扇窗戶忽然打開了,
“牆角聽夠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