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回頭,硬著頭皮,支支吾吾著,“那個,我隻是路過。”

元睿冷聲道:“進來!”

進了正殿,元睿劈口就問:“什麽時候站在那兒的?”

鄭姝瑜歎了口氣,隻能實話實說,“處置犯錯的宮人前,我就在那附近了。”

元睿皺眉,想起了讓蛇群生噬宮女的情景。那樣殘忍的處罰,是自己下令的。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殘暴無道?

他試探問:“處罰宮人時,你害不害怕?”

鄭姝瑜呆呆地點了點頭,“是挺害怕的。”

元睿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沉默地走上了正殿的夔龍座上坐下。

鄭姝瑜冷不丁道:“不過殿下罰得對,她害了好些人,實在是罪有應得。那天若不是殿下和許大人相救,被蛇咬死的就是我了。”

她信誓旦旦地承諾,“殿下你放心,我不會惹出這麽大的禍的,一定老老實實地待在東宮抄經贖罪。”

鄭姝瑜心想,還是先表個忠心,萬一以後惹他動怒,也不至於被丟進蛇籠子裏麵。

元睿瞧著她的模樣,眼中不禁浮起笑意。他清了清喉嚨,談起了昨晚的事,“她昨夜要你飲酒,你怎麽想起來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

“這不是殿下教我的嗎?”鄭姝瑜偏了偏頭,麵露疑惑,“做事要小心謹慎,我按兵不動,等著她出後招。”

元睿撫摸著夔龍座的扶手,用手指尖描摹雕刻的紋路,一遍又一遍。

她原本是個無憂無慮的世家小姐,若不是因宮變之亂,如今又何必像自己一樣,用上這些虛與委蛇的手段?

半晌後,他輕聲道:“你做的對。”

鄭姝瑜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居然誇了自己?

進宮這麽久,這還是第一次得到他的認可!

不等鄭姝瑜從震驚中回神,元睿又漫不經心地輕啜了一口茶,“對了,你若有什麽家書,給我過目後,可以交與朱福投遞。滎陽若是有什麽東西寄過來,不違背規製的,你都可以留下。”

鄭姝瑜聽完,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舊物被焚毀的悲慟餘韻在頃刻間**然無存。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元睿跟前,滿眼都是期待,“殿下,你說的都是真的嗎?”

元睿避開她亮晶晶的眼睛,摸著有些灼熱的耳廓,“自然是真的。”

鄭姝瑜笑得眼睛都沒了,一連說了好幾個“多謝殿下”。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遞上紙筆,“殿下還是給我立個字據,保險些。”

元睿嗔怒,“胡鬧!”

她縮了縮脖子,尷尬地笑了笑,不敢再得寸進尺了。

片刻後,元睿又試探道:“之前那次,你攜帶兵刃入宮是大罪,若不處置,無法服眾。”

“我知道,”鄭姝瑜點頭如小雞啄米,“我已經反省過了,不會再有下次的,殿下放心。”

元睿見她沒聽懂,隻好單刀直入,“我下令將其餘的物件一並焚毀,你不怪我?”

“本來是怪的,我在湘筠居傷心了好久呢,”鄭姝瑜仔細想了想,“不過,殿下現在不是賠償我了嗎?所以就不怪了。”

她的笑容實在太過燦爛,元睿拿起茶盞,遮住自己泛紅的麵頰,“自作多情,本太子哪有補償旁人的道理?不過是看你可憐罷了!”

鄭姝瑜隻是咧著嘴笑,並沒有反駁。

元睿偷瞄著她天真無邪的笑容,鬼使神差地放下茶盞,拿起了筆,“咳咳,這個什麽勞什子字據,要怎麽立?”

鄭姝瑜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錯,笑容僵在了臉上。元睿拿著筆,一直等著她接下來的話,她才意識到他並不是戲弄。

鄭姝瑜雖然不知他為何忽然又答應了,但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錯過就不會再來。

她語速如飛,“就寫,允鄭姝瑜遞家書與滎陽,另允滎陽土儀入宮,元睿親筆。”

見元睿落筆,她急忙補充,“時限是永久。”

幾息後,她又忙不迭道:“入宮的土儀要由我自行保管。”

元睿哭笑不得,將字據的表述潤了色,遞給她,“你再瞧瞧,哪裏還要修改?”

鄭姝瑜雙手捧著字據,仔仔細細地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後,小心翼翼地疊起來,無比寶貝地塞到了自己的腰間。

她瞬時變得底氣十足,“殿下是立了字據的,就不能再反悔了。”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元睿白了她一眼,“你當本太子是什麽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鄭姝瑜滿心歡喜,根本無暇顧及他的嘲諷,幻想著家書一封封過去,自己也就離出宮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元睿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的笑臉,心不在焉地磨墨,直到墨汁將要溢出硯台,才放下硯條,假裝無意道:“昨夜,你為何要攔下汪凝雪,維護我的名聲?”

鄭姝瑜不假思索,“隻有你安然無恙,東宮才能安寧。東宮安寧了,大家才更會上下一心。”

元睿有些感動,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的苦心。

結果鄭姝瑜又道:“這樣一來,我也能安心抄經,早些抄完,就能爭取早日出宮。”

元睿的笑容瞬間凍結,從齒縫間擠出生硬的字眼,“行,鄭姝瑜,你真行。法華寺的經書,你就給本太子好好抄!”

自那之後,元睿對待她的“課業”更加嚴格了。但凡出現一個塗改的墨點,就要被打回去重抄。

鄭姝瑜每日唉聲歎氣,旁敲側擊地求元睿放過。可元睿裝聾作啞,她無法,隻能拿出十二分的認真對待。

可抄書的進度,卻是比過去要慢了。

很快到了清明,鄭姝瑜被來來往往的宮人勾起了好奇心,鉚足了勁將今日任務抄完,問起了搬石臼的小太監,“怎麽這麽忙?”

小太監氣喘籲籲地回答,“午後,殿下要在正殿舉辦清明詩會,並有琴技比拚,咱們忙著最後的布置呢。”

見他搬得吃力,鄭姝瑜擼起了袖子,“我來幫你。”

小太監下意識躲開,誠惶誠恐道:“哪能讓姑娘做這些粗活?我自己做就成。”

鄭姝瑜不由分說地攬住了,“承蒙你喚我一聲姑娘,沒把我當罪人,就不要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