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合力將石臼抬到了前院,朱福甫一瞧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對著小太監嗬斥,“來運,我平日裏就是這麽教你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鄭姝瑜將小太監護在身後,“是我要搬的,朱公公可別動怒。”

朱福賠了個笑臉,又偷偷瞪了叫“來運”的小太監一眼,“愣頭愣腦的,還不快去把古琴抬過來。”

來運連行禮也顧不上,慌不迭地跑了。

朱福這才對著鄭姝瑜解釋,“這孩子無父無母,進宮之後,我一直帶著。隻是他頭腦不甚活絡,所以一直沒有放在殿下跟前。今日倒是冒犯姑娘了。”

朱福深知鄭姝瑜在自己主子心目中的真正地位,所以對待她一向客氣有加,也算給自己結個善緣。

可鄭姝瑜卻單純認為朱福隻是人善心慈,並沒有往深處想,“有朱公公護著,來運的福氣還在後頭呢。”

“不知是什麽福氣,我可有幸分上一分?”

二人轉身,許恒攜同僚翩翩而至。他今日著了一身庭蕪綠長衫,本就溫潤的氣質更添一份儒雅。

鄭姝瑜忍不住誇讚道:“瞻彼淇奧,綠竹青青。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恐怕就是形容許大人這樣的吧?”

許恒的臉陡然紅透了,一旁的同僚哈哈大笑,“長庚一向伶牙俐齒,沒想到還有被旁人調笑的時候,真是痛快!”

鄭姝瑜慌張地擺了擺手,“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等許恒開口,那位頗為活潑的同僚又興致勃勃地問道:“這位姑娘頗有些才學,不知是殿下的什麽人?”

“盧思源,你又來了,”許恒無奈搖頭,“你忘了殿下要你謹言慎行?”

“啊呀,得罪得罪,”盧思源拱手致歉,轉而討教起了詩詞歌賦,“我有一詩參與今日的詩詞比拚,還請姑娘品鑒。”

“寒食化春峭,細雨濕春衣。欲尋介子跡,祠前楊柳依。”

鄭姝瑜接過,一遍遍小聲誦讀著,似是沉浸在了這首五言詩的意境中。

盧思源頗有些得意,“我這詩如何?就連長庚都說意韻深遠。”

良久,鄭姝瑜將信紙遞回,“我有些拙見,不知大人可願一聞?”

盧思源挑了挑眉,“但說無妨。”

“首聯的確複現了清明時節細雨紛紛,可寒食前後,正是一派春和景明,用‘春寒料峭’,未免有些牽強,”鄭姝瑜斟酌著,“不如改為‘寒食浸春霏,細雨濕行衣’,‘行’字恰好對應尾聯的‘尋跡’,更具動感。”

盧思源大感震驚,下意識看向許恒。許恒反複咀嚼了片刻,拊掌讚道:“改得好,韻律極妙!”

鄭姝瑜微微屈膝,又道:“尾聯倒是極好的,隻是以我的私心,或許會將‘祠前楊柳依’改為‘祠柳正依依’,意為紀念介子高節的心意綿延不絕。”

“姑娘真是妙手裁文,在下佩服!”這次跳將起來的,是詩作的主人盧思源,“不知在下可否借用姑娘改過的詩作?或可奪魁!”

鄭姝瑜有些羞赧,“我還要謝大人賞識,盡管用了便是。”

盧思源對她生出了極大的興趣,“敢問姑娘名諱?年方幾何?”

鄭姝瑜愣了愣,不等她回話,許恒連拖帶拽地將盧思源扯走了。

走在路上,盧思源還在回味著剛剛的詩作,不免點評起了鄭姝瑜,“這姑娘生得嬌美可愛,又秀外慧中,東宮之中居然還有這樣的妙人。長庚何時與她結識的?”

許恒惜字如金,“過去落桐書院的故人。”

“落桐書院啊,”盧思源恍然大悟,“能入落桐書院求學的,都各有所長,此言不虛啊。”

見許恒不接他的話,臉色也不太好看,盧思源猛然明白了什麽,大笑道:“長庚,這姑娘莫非是你的心上人?難怪你剛剛以遲到為由,硬生生地將我扯走呢!”

許恒的眉眼狂跳,嚴肅道:“盧思源,我看你是忘記殿下上回的訓斥了。”

盧思源卻不為所懼,反而笑得更歡,“幹脆我將新詩借給你,你若以此拿了頭籌,便向殿下求娶她好了!我的大恩大德,隻要你一杯喜酒便成。”

許恒並不理他,快步朝正殿去了。

盧思源大步追去,"長庚,別走啊,是不是被我說中心事了?"

那兩人走後,鄭姝瑜遙望著正殿,想起了過去在宸王府時舉辦清明詩會的盛況。

詩會成員幾乎都是書院同窗,她最喜詩詞音律,每每參會,總能收獲無數稱讚。

頭籌的獎勵都是元睿準備的,每當她獲勝之時,元睿總是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將寶貝遞給她的同時,還免不了揶揄兩句,“鄭大小姐的運勢,真是勢不可擋。”

而她拿過頭彩,嘴上也不示弱,笑嘻嘻地回敬他,“旁的物件,本大小姐不稀罕。可宸王府的,絕不能拱手相讓。”

說起來,因著兄長的關係,一開始元睿與自己的關係最為親近。

也是因為自己,元睿與孟行之才漸漸有所往來。

旁人都說宸王老成持重,不露鋒芒,前途不可限量。

隻有她知道,元睿好勝心極強,臉皮又薄,與自己鬥嘴時,總是先敗下陣來。他心思雖重,可三人呆在一塊兒時,他從未施展過玩弄人心的手段。

如今想來,那樣少年無邪的他,如今再也見不到了。

朱福見鄭姝瑜一直朝著正殿發呆,以為她是想去親見詩會盛況,不免生出惻隱之心。

他將手上的空匣子遞給了她,“姑娘若是有空,可否代老奴收集詩作?隻消站在殿下身邊,聽他吩咐即是。”

鄭姝瑜本就苦惱如何償還朱福的恩情,如今又送上門的機會,她自然毫不猶豫地接下了。

她從正殿後麵繞了進去,站在夔龍座旁默默候著。

盧思源一瞧見她,連忙用手肘搗了搗許恒,“長庚,你的心上人也來了!”

許恒遙望過去,鄭姝瑜手持木匣,筆直如鬆地站著。一陣微風拂過,帶起了她耳邊的碎發,似乎搔得她極癢,讓她輕輕左右搖晃著臉頰,頗有些懵懂嬌憨之美。

許恒一時間有些失神,恰好在此刻,元睿走了進來,“諸位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