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元睿著一身天青色便衫,倒是隱匿了他的太子威嚴。他見鄭姝瑜站在桌案前,隻微微挑了挑眉,便坐了下去,“今日邀眾位前來乃是共享遊娛,不必拘禮。”
盧思源起身笑道:“不知殿下準備了什麽頭彩?”
眾人都豎起了耳朵,目不轉睛地看向元睿。
元睿笑道:“詩作的冠軍,可得《玉台新詠集》殘本;琴技魁首,贈前朝張大師親製古琴一把。”
盧思源又要說話,卻被許恒一把拽下,“你最好小心說話,否則殿下即刻就會把你逐出宮去。”
“好好好,”盧思源悄聲道,“那得了殘本,我便予你贈佳人。”
按照流程,眾人依次朗誦自己的詩詞,而後將寫在紙上的詩作投進鄭姝瑜所持的木匣中。
眾人的詞作各有高下,誰也不肯相讓,鄭姝瑜興致勃勃地聽著眾人唇槍舌劍的辯論,不禁揚起笑容。
元睿舉辦此次詩會,實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漫不經心地聽著,偶爾敷衍地點點頭,更多的是觀察站在他身邊的人兒。
他想了想,低聲問她:“你覺得哪首好?”
“禦史台的那位大人針砭時弊,可失了美感;秘書省的那位詞藻華麗,可內容空洞,”鄭姝瑜有些為難,“其實,許大人的那首倒是不錯,殿下覺得呢?”
元睿看向許恒,想起了他為鄭姝瑜遞帕子的一幕,下意識道:“許恒的不好,我不喜歡。”
鄭姝瑜抿了抿嘴,不再發表意見了。
最近抄經雖然極累,可日子過得倒也有滋有味。還是少說話,別觸了元睿的黴頭,斷送了來之不易的好日子。
等眾人議論地差不多了,元睿從木匣中取出了他認為的三甲,讓眾人投票表決。
意外的是,大多數人都投給了國子監的那位,在鄭姝瑜看來,是三篇中最為平平無奇的那一篇。
她偷偷看向元睿,元睿的神情並無變化,隻宣布起了接下來的安排。
盧思源有些受挫,忍不住發起牢騷,“那詩就是掉書袋,哪裏擔得起第一?”
可許恒卻是明白的。
國子監門生眾多,在座的眾人或多或少都承過國子監的情。更何況,家族之中若有想進國子學、太學求學的子弟,也免不了要去國子監疏通門路。
許恒卻並未點破,“你好歹進了三甲,已經不錯了。”
盧思源聳了聳肩,“下麵的琴藝比拚,你我二人更是望洋興歎了。權當今日隻是來宴飲的吧,哈哈。”
眾人用了茶點後,便陸續起身朝前院去了。
鄭姝瑜錘了錘酸脹的腿,抱著木匣轉身的刹那,被許恒叫住了,“接下來的琴會,鄭姑娘不參加嗎?”
她搖了搖頭,有些尷尬的解釋,“我隻是代朱公公收集詩作,恐怕沒資格去參加琴會。”
“前院比較隨意,”許恒斟酌著,“鄭姑娘若是不嫌棄,不如與咱們同坐,尋個偏僻些的位子。”
“鄭姑娘,鄭姑娘!”來運跑過來,打斷了許恒的話,“殿下要您去前院調琴。”
鄭姝瑜朝著許恒屈了屈膝,立馬朝前院去了。
趁著人還沒齊,她趕緊坐到古琴後調試了起來。
在她撥弄琴弦的一刹那,輕靈的聲音從指尖流出,驀地吸引了在場眾人的注意力。
鄭姝瑜一邊調校,一邊感慨這把古琴的絕妙音色。
不知是誰有幸,能得到這樣一把好琴呢?
調試完後,元睿叫住了她離開的腳步,指了指不遠處的桌案,“你待會就坐在那兒,若是中途需要,你再上前調校。”
鄭姝瑜忍不住腹誹:好啊,這是把自己當琴師用了。
好在能欣賞樂曲,她從善如流地坐下了。
她瞥了瞥周圍的人,沒幾個是自己認識的,索性耷拉著腦袋,垂眸等著接下來的節目。
很快,元睿便宣布開始。
不少擅長撫琴的臣子挨個上前,毫無保留地大秀琴技。就職於禮部的樊榮昌技藝猶盛,讓眾人不由得眯起眼睛,隨著音樂節拍左右輕晃。
一曲畢,眾人鼓掌不止。樊榮昌矜持地享受著眾人的驚歎之時,從元睿身旁的不遠處傳來一個弱弱的聲音,“大人,有兩小節似乎彈錯了。”
樊榮昌心下一驚。
不錯,在進行到下半篇時,自己有些飄飄然,不小心錯亂了幾個音節的節奏,也錯了幾個散音。可他很快醒轉過來,又重新找回了狀態。
原以為這麽細微的地方不會有人發覺,樊榮昌一時之下有些心虛,高聲喚道:“不知閣下是哪位?可否出列一見?”
不一會兒,角落中走出一個嬌小的姑娘。那姑娘生了一對大大的杏眼,頗為靈動可愛。
可樊榮昌卻無心欣賞美色,“姑娘說我錯了,可是要講證據的。否則,即便你是殿下的婢女,在下也不會留情!”
鄭姝瑜並沒有被他的恐嚇嚇到,將他彈錯的地方一一道來。
樊榮昌越聽越是心頭發慌,東宮之中,怎麽還會有比自己更善音律的人?
見樊榮昌有些下不來台,一旁關係親近的同僚為他鳴不平,“樊侍郎的琴技享譽京城,他彈奏的曲子絕不會錯!即便是錯了,如此緊張的氛圍之下,難道姑娘你還能比樊侍郎更勝一籌?我看,你不過是紙上談兵,嘩眾取寵!”
此言一出,眾人不免都竊竊私語了起來。
鄭姝瑜沒有回話,轉身朝著元睿行禮,聲線有些低啞,“殿下,可否允我獨奏此曲?”
元睿怔了一瞬,撚起茶點放入口中,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我隻指出了樊大人的兩處錯,可我沒說的是,《漁歌》豪邁激昂,”鄭姝瑜落指揚弦,“應該這麽彈!”
不同於樊榮昌的輕快愉悅,鄭姝瑜指尖的《漁歌》,如浪潮般席卷而來。眾人仿若置身於漁舟之上,漁夫的號子與拍案的急流在水天一色間交融。佇立船頭的漁夫撈起一網夕陽,笑聲渾厚豪爽。尾音落時,暮色沉沉,餘韻回**在江風之中,嫋嫋而散。
眾人聽得呆了,竟一時忘記了反應。
盧思源拍了拍許恒的肩膀,表情有些沉痛,“我是明白你為何傾心於她了,如此佳人,世間難尋啊。”
元睿怔怔地看著,她笑意盈盈,衣袂翩躚,如皎皎清光傾瀉凡塵。
“琴音嫋嫋似仙樂,可惜在下隻聽到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