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忽然被打破,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鄭姝瑜更是猛地站了起來,袖中的雙手隱隱顫抖著。
元睿眸色陡然一沉,一位肩披赤紅戰氅的男子疾步而來,很快走到他的麵前。
男子的墨發高高束起,劍眉入鬢,眸如寒星,英武不凡的氣質下是掩蓋不住的張揚。
他一撩戰氅,對著元睿抱拳躬身,“與北漠之戰大勝而歸,罪臣特來向殿下稟告!”
元睿墨色雙眸中濃雲翻滾,緩緩開口,“孟大公子何時回京的?”
“正是今日,罪臣兵甲未褪,請殿下見諒,”孟行之笑容恣意,“聖上聽聞北漠大捷,龍顏大悅,特允我留京兩月,探望親朋。”
見元睿微微頷首,孟行之起身,大步走到了鄭姝瑜的身前,“阿姝,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鄭姝瑜幻想了無數次與孟行之重逢的場景,卻沒有一幕是在東宮正殿前。
他與自己記憶中的幾乎沒有什麽分別,隻是邊關苦寒,為他多添了幾分滄桑與成熟。可那雙如碎星般的明眸,笑起來時意氣飛揚的模樣,把自己拽回了朝夕相伴的少年時光。
風中的燥意散去,薄霧般的暖漸漸滲入了她的眼睛。
孟行之抬手拭去了鄭姝瑜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柔聲道:“怎麽還哭了?不哭。”
他的一舉一動被眾人看了個真真切切,眾人大氣也不敢喘,不知眼下是什麽情況。
盧思源低聲問:“你這心上人怎麽和孟行之還有糾葛?二人看似關係不一般啊。”
許恒手中的茶點已被手指研磨成了碎渣,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沒有回答。
“殿下,她琴技高超,的確遠勝於臣,臣心服口服。這次的魁首,是這位姑娘了。”
不知出於什麽目的,樊榮昌痛快承認了與鄭姝瑜的差距,倒是博得了在場眾人的好感。
元睿神情平淡,微微頷首,“樊侍郎胸襟開闊,實乃君子。”
樊榮昌又道:“不知姑娘芳名?師從何處?琴會結束後,可否與在下探討一二?”
孟行之牽起了鄭姝瑜的手,笑容中隱隱帶著得意與炫耀,“她是我的……”
元睿淡淡打斷了孟行之的話,“樊侍郎若想討教琴技,可時常來東宮做客,不必拘泥於姓名身份。”
樊榮昌愣住了,很快,他大喜過望,正準備謝恩之際,元睿卻宣布了宴會到此為止。
眾人三三兩兩地散去,盧思源扯起了呆坐在原地的許恒,“是非之地,長庚還不快走?”
等到前院隻剩下他們三人,孟行之率先開了口,“留京的兩個月,我會時常來叨擾的,殿下不會介意吧?”
元睿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相牽的手,一字一句道:“不介意。”
“那就好,”孟行之拉著鄭姝瑜,迫不及待地朝外走,“阿姝,這一年多憋壞了吧?走,我帶你去宮外轉轉。”
“孤不介意你叨擾,但並不代表,孤會允許你恣意妄為,”元睿的聲音冷得像數九寒冬,“孟大公子可別忘了,你,和她,都是謀逆犯上的罪人。”
孟行之還欲辯駁,卻被鄭姝瑜輕聲打斷,“你若是想見我,就來東宮找我吧。我抄經贖罪,沒有殿下允許,確實不可私自出宮。”
元睿心氣稍順,可孟行之卻火冒三丈道:“元睿,你非得置昔日情分於不顧嗎?即便鄭孟兩家有錯,那和阿姝又有什麽關係!何況,聖上已免了鄭家死罪,你又何必磋磨她!”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她代替鄭家贖罪,也是父皇點頭的,”元睿目光銳利似劍,“還是說,你對父皇的處置不滿?”
孟行之冷笑出聲,“聖上寬宏,可你不同。也罷,就當是我們看錯了你!”
“你們看錯了我?”元睿目光冷厲,“助端王逼宮,伏擊宸王府,製造京都暴亂。你倒敢說,你們看錯了我?”
元睿這樣陰鬱的臉色,鄭姝瑜是見過的。若再觸他的逆鱗,下一秒就是狂風暴雨了。
她連忙拉住孟行之,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行之哥哥,你不能對太子殿下如此不敬的。你不是說,要去見至親好友嗎?趕緊去吧,下次再來尋我。”
孟行之的眸色暗了暗,他抓著鄭姝瑜的肩膀,叮囑道:“他若是敢欺負你,你第一時間告訴我,我一定替你做主。”
元睿嗤笑出聲,“你本就是戴罪之身,還想著英雄救美?還是多想想自己的處境吧。”
孟行之憤憤離開後,元睿拉著鄭姝瑜就朝鬆濤閣走。
他走得很快,讓鄭姝瑜一路上跌跌撞撞不止。一到閣內,他立馬將鄭姝瑜的手按到了盥洗的盆中,“給本太子好好洗!”
鄭姝瑜雖然不明白他為何要讓自己淨手,可還是默不作聲地遵從了。
元睿在她身後,嘲諷的話中莫名帶著陰陽怪氣,“之前冒著砍頭風險出宮相助的人回來了,這下你得償所願了,開心嗎?鄭姝瑜。”
她咽了一口唾沫,不敢回答。
若這時候實話實說,元睿隻會更加暴跳如雷;若是違心撒謊,還不知等著自己的是什麽呢!
“你們二人團聚,看孟行之的樣子,是不是接著籌謀如何再捅本太子一刀?”見鄭姝瑜不回答,元睿怒得將茶盞摔了個粉碎,“說話!”
鄭姝瑜輕聲道:“我答應過殿下的,一定會把鄭家的罪孽贖完。”
元睿滿腦子都是鄭姝瑜輕喚“行之哥哥”的模樣,咬牙切齒道:“今日是誰允許你去正殿的?”
鄭姝瑜避開他的眼神,不回答。
“是不是朱福?”元睿轉瞬便猜到了,怒道,“來人,把朱福給孤帶過來!”
“殿下!”鄭姝瑜想起他處罰犯錯宮人的一幕,急得跪在他的麵前,“一切都是我的錯,請殿下不要禍及他人!”
元睿怒極反笑,“禍及他人?在你眼中,本太子就是如此是非不分,昏庸無道?”
“殿下誤會了,我沒有這個意思,”鄭姝瑜搖頭不止,“和朱公公無關,要罰便罰我吧。”
元睿微闔雙眼,吐息納氣了好幾輪後,沉聲怒斥道:“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