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主閣,朱福早已候在門外了。他立馬朝鄭姝瑜跪了下去,“都是老奴好心辦壞事,倒叫姑娘受罪了!”

鄭姝瑜雙手將他扶起,搖了搖頭。

二人相伴走至次閣,朱福低聲關照,“那時的事是殿下的心結,老奴多一句嘴,姑娘還是不要與孟公子來往過密才是。”

朱福是打小就跟在元睿身邊的,他深知元睿在那次的宮變中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那時,他緊隨元睿,在端王部屬的圍追堵截下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快馬加鞭地趕赴宮中救駕。卻不料還未及宮門,就被鄭家帶領的軍隊攔住了腳步。

元睿渾身的刀傷箭傷,都不及親見被摯友背叛的錐心之痛。

元睿早早開府,與鄭家長子鄭朗頗為投契,隨後才結識孟行之並與之相交。

可在生死關頭,站在對立麵的,卻恰恰是他們!

元睿沒時間沉浸於震驚與悲憤,火速下令包圍鄭孟二家,以此牽絆住他們的腳步,爭取入宮契機。好在宸王府兵訓練有素、配合得當,最終免去了一場滅頂之災。

期間,元睿特地下令,把鄭姝瑜帶去宸王府關起來,等他從皇宮中平安歸來後再另行處置。

朱福原本以為,元睿是要報複鄭家的背叛才會如此安排,畢竟鄭姝瑜是鄭家的掌上明珠,這樣就會叫鄭家痛苦不堪。

所以,元睿在鄭姝瑜百般哭求時無情拒絕了她的一概請求,更是把她扣在東宮苦修度日。

隻是入主東宮這麽久,朱福才看明白,元睿當是愛之深,怨之切了。

可這些話,朱福是不能告訴鄭姝瑜的。

先不論元睿三令五申讓他三緘其口,鄭姝瑜秉性單純,若是叫她明白原委,豈不有恃無恐?到那時,旁人定能瞧出端倪。

如今東宮才剛將各宮的暗子剪除,可並不代表接下來的日子就會風平浪靜。

屆時若有人拿鄭姝瑜這個罪臣之女大做文章,那元睿苦心經營的一切便會付諸東流,甚至太子根基都會動搖。

朱福目送著鄭姝瑜走進次閣,拉過小太監來運,“你可瞧好了,最近兩個月,除了許大人,若是有旁的男子單獨來找鄭姑娘,一概不給見。”

來運懵懵懂懂,“那太子殿下呢?”

朱福“咚”地給了他腦袋一下,恨鐵不成鋼道:“當然不包括殿下!殿下愛去哪就去哪,想見誰就見誰。”

來運捂著腦袋,委屈巴巴,“師傅,您本來就嫌徒兒不聰明,再敲就更笨了。”

次閣中的鄭姝瑜卻無心旁聽師徒二人的對話,她呆坐在床榻邊,回想起當初的點點滴滴。

鄭家是有百年積澱的大家族,榮耀傳承和血脈延續高過一切,這是鄭姝瑜自幼就知道的。

所以在元睿提出以她拘禁宮中為代價換取鄭家諸人平安返回祖地時,她沒有與父母家人商量,便立刻應下了。

即便鄭姝瑜再不諳世事也明白,以她一人自由換全家平安,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劃算的買賣了。

可她不明白的是,即便鄭家不看好元睿,可在大哥與他交好的前提下,完全可以按兵不動、置身事外,為何非要選擇與他兵戎相見呢?

宮變結束後,端王很快被處決,整個端王府在頃刻間覆滅。

她的父兄被放出死牢後,就和鄭府的人一同被趕回了祖地。作為從犯的孟家,也很快被發配去了北漠。

這一切來得太過突然,鄭姝瑜根本沒有機會去問親曆的當事人。

她也大著膽子問過元睿,可得到的答案,隻有暴怒和鄙夷。

如今孟行之返京,或許從他那兒,會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想到此處,鄭姝瑜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可一抬頭,就瞧見了麵色晦暗不明的元睿。

她嚇得一個激靈,雙口捂住胸口,“您過來怎麽一點聲音都沒有?”

元睿剜了她一眼,“我倒想問你,我站在這兒半晌了你都沒發現!想什麽想得這麽入神?”

鄭姝瑜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一些以前的事。”

元睿並不追究,指了指不遠處桌案上的古琴,“你拔得頭籌,那琴是你的了。”

鄭姝瑜反應過來,自己被元睿連拖帶拽地拉回鬆濤閣,根本沒有來得及去拿那把古琴。她起身走過去,手指輕弄琴弦,聲音空靈而悠長,又不禁感慨:“真是把世間難得的好琴,多謝殿下。”

元睿狀似滿不在乎地輕哼了一聲,並未理睬。

鄭姝瑜知道,孟行之的到來讓元睿重燃起久違的怒火。她不敢貿然開口,索性直接坐下,彈起了一首輕快的民樂。

一曲畢,元睿忽然問道:“你想不想出宮?”

見鄭姝瑜瞬時呆愣住了,他嘲笑道:“你別想多了,隻是允你出宮,並不是讓你回滎陽。”

“五月初五,父皇將在汴河河岸舉行端午祭祀,我可以帶你一同前去。”

她有些不敢置信,“我可以去?”

元睿頷首,又惡聲惡氣道:“你隻要不主動找死,和孟行之廝混在一起,我大可保你平安歸來。”

不知為何,鄭姝瑜覺得他的表情像隻炸毛的貓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元睿登時板起了臉,“鄭姝瑜,你真是越發放肆了,看來本太子還是不能對你太好!”

鄭姝瑜憋著笑,連連解釋,“沒有沒有,我沒有對殿下不敬的意思。殿下願意帶我出宮,我自然感激不盡。”

元睿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矜持地一甩寬袖,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主閣之中,朱福正提心吊膽地候在那兒。見元睿回來,也不敢多嘴,小心地為元睿添起茶來。

“她今日因撫琴出盡風頭,不知會不會有人以此大做文章,也是我疏忽了,”元睿接過茶盞,“下次記得,非我允許,切莫自作主張。”

朱福規矩應下,偷偷觀察著元睿的神情。見他不似心情不佳,才大著膽子,“老奴已經叮囑了鄭姑娘與孟公子保持距離,殿下盡可放心。”

“她為了孟行之,連掉腦袋的事情都敢做,你的提醒,又有何用?”元睿目光沉沉地看向對麵西廂房桌案上散落的經文,“可這一次,孤絕不會再給孟行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