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孟行之所言,不出兩日,他果真不請自來了。
他站在中廳朝著元睿敷衍拱手,轉身便走進西廂房,從懷中掏出了一包點心。
他一邊打開,一邊興致勃勃道:“阿姝,聽說這是今春時興的點心,名喚玫瑰茶酥,我特地帶來給你嚐嚐。”
他撚出一小塊,放到了鄭姝瑜的嘴邊,“來,張嘴。”
鄭姝瑜下意識朝對麵看去,和煦的日光下,元睿周身散發著與之相反的陰沉氣息。
她有些瑟縮,從孟行之的手中接過點心,掰了一點塞進了自己的口中,細細咀嚼了起來。
玫瑰清香混合著茶葉淡淡的苦澀,是從未吃過的新奇口味,味道的確不錯。
她想了想,揚聲問:“殿下要不要嚐嚐?”
孟行之蹙眉,“問他做什麽,你吃你的。”
見元睿也不搭理,鄭姝瑜隻好繼續埋頭抄起了佛經。
孟行之湊了上去,緊挨著她坐下,“要抄多少?我來幫你。”
“你抄的,不作數,”元睿冷不丁開口,“她抄的,才算。”
孟行之貼近了些,“還剩下多少?”
鄭姝瑜算了算,“已經抄了三年了。剩下的,估計最多還需要一年時間。”
“抄了三年了?他這是存心刁難你!你還抄什麽抄?”
鄭姝瑜一把扯住孟行之的袖子,比劃著“噓”的手勢。
待他抑製住了怒氣,鄭姝瑜才壓低聲音道:“你別和他鬥氣,若是惹惱了他,說不定我得抄得更多。”
孟行之隻好揣起袖籠坐在一邊,靜靜看著鄭姝瑜埋頭苦抄。
過了好一會兒,他再一次探身到鄭姝瑜的跟前,取了兩張紙,仔細對好了角度,又用單手抓起兩支筆,像模像樣地寫了兩句,遞到了鄭姝瑜的眼前。
孟行之洋洋自得地解釋,“如此,一次就可以寫兩張同樣的。這麽多經書,也沒人會一張張檢查。”
鄭姝瑜有些震驚的抬頭,這樣投機取巧的法子,是自己從未想過的,頂多也就是寫得潦草些,寫錯的地方直接塗改。
而且自從元睿開始認真核對,連這些簡單的糊弄都無法做到了。
她將兩張紙壓在書下,“這法子恐怕不行,我還是老老實實地寫吧。”
孟行之的得意神情頓時消散,他垂了眼眸,蓋住了躁動的光。
將經書抄完,朱福恰好端著午膳過來。他見孟行之居然還在,一時有些錯愕,“老奴這就去添碗筷過來。”
元睿扯了扯嘴角,笑容奚落,“怎麽,孟大公子是無處可去了,還要留在孤這兒用午膳?”
孟行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朝著鄭姝瑜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阿姝,我明日再來看你。”
臨走時,他忽然笑嘻嘻地伸手揉了揉鄭姝瑜的腦袋,登時叫鄭姝瑜的臉漲得通紅。
元睿在不遠處看著,手中的宣紙被揉成了一團。
午膳時,二人相對而坐,元睿喝了一口湯羹,漫不經心地問:“你們兩個人一上午在嘀嘀咕咕什麽?”
鄭姝瑜將孟行之教的法子說了個大概,“不過我沒有聽他的,殿下下午一查便知。”
元睿氣得冷笑,“這些歪門邪道,他也敢教你,我看他真是嫌日子太好過了!”
鄭姝瑜差點被一口飯噎住,慌忙解釋道:“興許就是看我抄得辛苦,才會出此下策,殿下莫惱。”
“你還替他說話!你若是敢聽他的,手板子就不止打二十下了!”元睿一摔筷子,“加抄十本,以示警戒!”
鄭姝瑜胸中陡然升起一陣委屈,自己明明什麽都沒做,怎麽元睿又要罰自己?
她默默用完午膳,朝他行完禮,轉身就朝次閣去了。
站在一旁服侍的朱福忍不住勸道:“殿下,您又何必朝著鄭姑娘動氣呢。”
元睿也知道,他不該遷怒於鄭姝瑜。可一瞧見她懵懂呆愣的樣子,恨鐵不成鋼的怒火就怎麽都忍不住。
“沒有旁人在時,殿下有時也不必顧及太多,”朱福試著勸導,“否則長此以往,真叫鄭姑娘與您離了心,可就弄巧成拙了。”
元睿放下碗,有些懊悔地歎了口氣,“知道了。”
到了晚膳時,原本需要一炷香的用膳時間,元睿隻花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用完後,他接著批閱起今日的文書,可要麽就是批錯了位置,要麽就是寫錯了批字。
他放下文書,怔怔地看向放在桌角上那碟荷花酥。那是晚膳時,自己特地叫下人準備的。
次閣裏,鄭姝瑜一邊整理著最近抄寫的經書,一邊碎碎念,“惹禍了要挨罰也就罷了,什麽都不做也要挨罰。我看你就是想讓我做個隻會抄經的木偶,聽不見看不見不說話最好。”
她越說越委屈,“鄭家是對你不起,我也知道爹爹和大哥錯了。可我也沒辦法,我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在認真贖罪了。”
她將理好的手抄稿放進木匣,放一張,惡狠狠地拍一張,“好歹你我也是昔日同窗,一起相處了那麽多年,吃了我家那麽多飯,到頭來還沒有朱福對我好。姓元的,你可真沒良心。”
“誰沒良心?”
鄭姝瑜“噌”地站了起來,結結巴巴問:“殿,殿下,你怎麽來了?”
“當麵是殿下,背後是姓元的,”元睿斜睨了她一眼,“之前我還是風光霽月,今日就是沒良心。鬼話連篇,是誰教你的?”
鄭姝瑜不安地攥住了衣角,強裝鎮定道:“沒,是你聽錯了,我可沒說。”
元睿輕哼了一聲,“過來。”
鄭姝瑜在腦中思索著千萬種可能,推測元睿接下來要做什麽。
若是他再教訓自己,那哪怕是冒著頂撞太子被責罰的風險,也要好好和他辯上一辯。
她下定決心,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元睿麵前,清了清喉嚨,“殿下要說什麽?”
元睿古怪地瞅了她一眼,將藏在背後的荷花酥放在了飯桌上,“嚐嚐。”
鄭姝瑜的昂揚鬥誌霎時熄火,疑惑地重複他的話,“嚐,嚐?”
元睿蹙眉,“你成仙了?晚上不用膳,也不餓?”
鄭姝瑜恍然大悟,不疑有他地坐下,朝嘴巴裏塞了一小塊。
見她半天不反饋,元睿有些緊張,忍不住問:“是好吃還是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