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婆的肩痛病又發作了。這幾日,她飯吃不下,覺睡不著,整日隻知咬著牙哼哼。這情形,自然愁煞了一家子。兒子們輪番守在床邊,都勸她要抓緊時間治療一下。
四婆素來忌醫,每每發病,都是咬牙挺過。但此次病痛來得厲害,加之年事已高,抵抗力下降,故實在難熬。兒子們想把她送醫院,但四婆似乎對醫院缺乏信任,說是去醫院麻煩、手腳多,既費錢還不見得有效果,之前去過好幾次,結果病沒治斷根還費錢一大堆!倒不如到民間請個什麽郎中之類的看看,說不定偏方或是法術效果還好些!兒子隻好按她的想法,去鄉間民間打聽,終於從西山請來了巫師韓大腳。
這韓大腳原本不過是山裏一介寒士,早先僅通曉些風水術。近年,據說隨山裏道士修煉,法術已然不淺,請他治病者日漸而多。而他似乎也不保守,隻要講好價錢,便欣然而往。久而久之,他硬是憑著這身本事,成了山裏的富戶……
韓大腳進門後便開始作法。隻見他頭披黑紗,手握利劍,口裏輕聲念著咒語,從屋裏殺到屋外;過後,又燒了一疊草紙,將紙灰用麻油調了讓四婆喝下去。然而,施法完畢,靜候了一個多時辰,四婆還是一個勁地哼哼。一家人又著急,紛紛追問巫師。韓大腳卻不慌不忙,收了手腳後,斬釘截鐵地說:“四婆這病,因院子裏的那株梅樹而起!”
四婆一聽這話,急得連病痛都忘了大半,驚問:“我得病,和這梅樹有什麽關係?”
“我問你,這樹何年栽下的?”
“年輕時。”四婆回道。
“你什麽時候得病的?”
“四十來歲的時候。”
“對呀,正是這棵梅樹擋了你呀!”韓大腳陡然提高了嗓門,“此樹擋住了陽氣,使陽氣常年不得入室,故屋內甚至院內陰氣氤氳,日久便生邪氣;邪氣盛則招鬼魅,附體則生疾!初時,此樹尚小,加之四婆年輕氣盛,抵擋得了,故沒染病;日後,樹漸大而你漸老,已難抵擋,自然就染病了,且日漸加重!所以要根除四婆的病,光在這裏施法還不中,非得伐去那棵梅樹才可見效!”
“不!不!那怎麽中啊!”四婆堅決地說,“說啥都不能伐,我情願扛痛,情願……”
“四婆,此樹不伐不得了哇!”韓大腳勸道,“你想想,此樹曆經數十年,非但未見其衰,反倒日見其盛。那勢頭,正如火如荼;那個頭,也非其他梅樹所能比。為何?全因它吸盡陽氣啊!如若不伐,此地陰氣便日益濃稠,不僅四婆的肩痛會蔓延至全身,便是家人,也會染病哪!”
韓大腳這番話,使四婆的兒子們一個個心驚肉跳。待韓大腳得利離去後,都紛紛勸四婆將樹砍掉。而四婆執意不砍。
“你們都搬走吧,”四婆哭喪著臉說,“留我一個人在這兒。我不能伐這樹,就是死也不能……”
“好端端的,為一棵樹搬家造屋,就是有錢有宅基,也犯不著呀,媽,你何苦找罪受呢!”
兒子們的勸言是有道理的,然而四婆還是舍不下那株梅。她默不作語,愣愣的,望著那株姿態蒼雅雋秀、寒香冷豔綴滿繁枝的老梅,枯瘦的身子如那微風中的梅枝一般瑟瑟。
這梅,是她十八歲時與丈夫孝賢一起栽下的。那時,他們私奔來此地落戶不久,人生地不熟,世態又炎涼,種下這梅,自是有一番寓意的。之後,在共同生活的十餘年裏,他們淩寒不懼,攜手度日,還真有點梅的精神。然而,當他們艱難地把家建得像個樣子的時候,孝賢竟早逝了!從此,她一個寡婦,拉扯著五六個孩子,度日之艱辛自不待言。每每她覺得日子難熬時,隻要目觸那梅,便會覺得,丈夫仿佛還在身邊,精神也就為之一振。而那株梅,也好像頗通她的心性,自孝賢過世之後,越長勢頭越旺,似乎有意為她鼓勁。尤其是每年早春二三月間,一樹豔色彤雲般浮動,一縷清香沁人心脾,真恍若孝賢在世時的笑顏;給她慰藉、令她懷念,使她覺得日子並不孤獨。這些年,她能將艱辛的日子挨過來,全仗著這株梅樹啊!
而今,孩子們都成熟了,她四婆也老了。然而那株梅樹卻勢頭正旺、秀枝重生,仍在給她鼓勁,使她老不寂寞、老來矍鑠。這本該慶幸才是,可眼下竟要伐它……
“不能伐,不能……”四婆喃喃地說,而後佝著身子,顫顫地走進了屋。
然而,兒子們卻不理解他,夜深人靜時將那棵梅樹給伐掉了。
幾天後,四婆的肩果然不痛了,但精神卻已萎靡,時常癡立在那梅樹殘墩邊,一臉的悲哀、一臉的憂鬱。白發一天天增多,人日漸地蒼老,好像那被砍的梅樹攝走了她的魂魄……
這樣,漸漸地就到了秋天,萬物開始蕭條,百花漸次凋零。這時候,四婆的肩痛病不知怎麽又犯了,而且比前一次還厲害。四婆咬著牙,大罵韓大腳,但總不提請人治療的事。
兒子們當然又著急了,他們也不再相信韓大腳,而是去東山請來了東山著名巫師趙拐子(法號希丹子)。這趙拐子據說是韓大腳的師傅,相傳他法術高深、滿腹玄妙、治病神速,每每人到病除。所以,輕易還請不到他。這次請得他來,是四婆三個兒子輪番進攻,並加重報酬的結果。
希丹子入門後,先聽了韓大腳為四婆治病的情況介紹。聽過後,也不施法,隻是長籲短歎。歎過氣後,才緩緩說道:
“那韓大腳,法術不高,實在是害人呢!一棵樹,就是再茂密,又怎能擋住陽氣?更何況是一株梅呢?!那梅樹伐掉,實在可惜呀!”
四婆聽了這話,越發地恨那韓大腳,自然,也越發相信這位希丹子了。
“起病的原因,韓大腳沒有說錯。”趙拐子接著說,“但擋住陽氣的,不是梅樹,而是那院牆!本地山民家都沒有院牆,唯獨你家保持外地的居住習慣,造了院牆,而且院門還造了兩根劍一般的立柱,其中一根正對你屋大門,這院牆和門柱不僅把陽氣給擋了,還給屋主帶來了凶氣!幸虧這院子內有株梅樹,吸陰氣而生長,放清香除邪氣,才使得四婆你到中年才染疾,且久拖不加重。要不然,不僅你四婆早已病故,便是家人,也難逃劫數啊!”
“是呀、是呀……”四婆很是相信。
“那梅樹真有這麽大的作用?”兒子們表示懷疑。
“當然!”希丹子堅定地說,“梅樹不懼陰寒,越是陰寒其勢越旺;梅花色香並佳,豔而不妖,香而清韻。這些早已被曆代文人雅士所稱頌、吟詠。你們家院子裏的這株梅樹為何比本地其他梅樹旺?肯定是有陰魂附著,幫助吸陰除邪,並因此得勢。隻可惜那梅樹被伐,你四婆的病也就加重了。眼下再沒其他辦法,隻有拆掉院牆才能除去病痛……”
“拆了院牆,媽的病真的就能好?”兒子們表示了懷疑,因為韓大腳的嘴臉還在他們頭腦中閃爍,“我媽就……就會沒事?……”
“是的,”希丹子說,“當然這中間不能再有其他晦氣侵害……”說過便拿著錢走了。
四婆對希丹子的話深信不疑。然而越是信,便越為那可憐的梅樹憂傷了……
四婆這半年來,一直像害了相思病似的,被愁緒纏繞著,身體已是弱不禁風。眼下又突然受此刺激,便有點難以自持了,感到眼花、耳鳴、頭發昏。兒子們見她麵色蒼白,渾身瑟縮,便扶她進內屋歇息。她躺在**,迷迷糊糊的,嘴裏念念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麽……
夜裏,四婆夢見了那棵梅樹,然而竟是灰綠色的,樹的周圍,一團團灰色的霧氣忽散忽聚;樹在那團團的霧氣中顫顫地飄啊、飄啊,如寒風中的靈幡。忽然,那梅樹有了鼻眼耳口以及頭發和胡須,變成了一張她熟識的臉。那臉是青色的、清臒的——那是孝賢的臉!
“四丫,”孝賢喊著她的小名,“你真狠心哪,聽信讒言,將我砍了!想當年,我倆私奔時,我撇下過你嗎?就是死後,我都還念著你,將我的陰魂,附在我們當年一起種下的梅樹上,好天天陪著你,讓你一看見它就好像看見了我;為你除邪,助你度過苦日子。可你,為了自己的病,竟將我伐了!你想想,當初我倆私奔過江時,你掉下水去,我顧自己了嗎?我不是跳進水裏救起了你嗎?可如今……”
“不,梅樹不是我伐的,是你的兒子們伐的!”四婆辯解道。
“是你伐的,兒子伐時你沒阻攔,就是你伐的!”孝賢不容她推脫,“四丫,我倆夫妻多年了,我本想等你,可眼下不中了,你砍了我陰魂根基,我沒法兒再陪你了,這是你造的孽,我隻有先去了……”
“孝賢,別走,等等我、等等我……”
四婆大聲喊叫,終於被自己的叫聲驚醒了,她坐起身,愣愣地靠在床檔上。
過了幾日,圍牆拆除了。四婆的肩居然又不痛了!不僅病好了,而且覺得全身格外的舒適,精神也特別好,飯量猛增,兒子們都欣喜;隻有她心裏明白,這是回光返照!
吃晚飯的時候,四婆莊重地告訴兒子們:
“我要走了,我該走了……”
“上哪兒?”兒子們茫然。
“我要尋那梅樹去,孝賢也在等我……”
“那棵梅樹早死了,怎能尋得回?”
四婆沒有再作答,靜靜地坐著,臉上神態安詳……
199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