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弈

老孫頭又在院子裏公雞趕騷似的拉人下棋!那太監般的鳥嗓子攪得一院都不寧靜。老尤一聽見這聲音就像生吞了一隻腐耗子似的惡心。那糟老頭兒真他媽得意忘形呢!老尤咬著牙想。前些年窮得叮當響,蔫得像瘟雞,全家人邋裏邋遢,幾個兒子都是上不了台麵的下流坯子,誰瞧得起呀!而今呢,仗著兒子們做生意發了,眼珠子就移到頭頂上去了,整日旁若無人地在院內招搖喊叫,甚至連我這老領導也不正眼兒瞧了,我倒!老尤猛啐一口,似乎是受不了那鳥嗓音的刺激,便入了臥室。須臾,又陡然意識到自己有點不對勁:怎麽這段日子老孫頭一耍威風自己就往臥室躲?這是一種什麽心理?是自卑還是膽怯?長此下去,我老尤還有形象嗎?越想越覺得窩囊,終於打定主意出門溜溜……

出了門,見老孫頭尚未找到棋伴,便心血**地喊:“老孫頭,我倆過兩招如何?”此話一出口,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此前,他是極不屑於與老孫頭這樣的糟老頭子為伍的;便是現在退休了,也極看重自己的地位身份,下棋都是去老幹部活動室。然而今天,他卻主動迎戰老孫頭!這破例的舉動,實在是被老孫頭的狂妄逼出來的。他今天決計要以自己多年練就的棋技壓壓那家夥的威風了。

“你那臭棋,行嗎?”老孫頭撇撇嘴,不屑地斜眄著他;鮮紅的酒糟鼻在晚霞的映照下格外豔麗奪目,如一顆挑逗的信號。

“先別吹,咱們誰輸了,誰就拜對手為師,怎樣?”老尤很隨意地說,好像勝券在握似的。

“好吧,就依你說的。不過要跪下作揖才算!”老孫頭揉揉那肉瘤似的鼻子,而後拽出一把綠瑩瑩的濃鼻涕來惡狠狠地砸在老尤腳下,“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多下,咱們一盤定輸贏。”

於是,兩人定好規矩擺開了楚河漢界。老尤渾身燥熱,由於緊張和激動,拿棋子的手微微有些抖。老孫頭也攢足了勁,下決心要出對方的醜。他對老尤不存好感,自打在老尤手下當夥夫他就沒少為老尤忙乎,什麽買煤、買米啦等等均是無償的,有時甚至連句謝謝都沒有。搬進這院子裏住後他更是像個用人,什麽掃院子、掃廁所等常都是他的事,而老尤又養雞又養鴨的弄出滿地臭屎卻從未碰過掃帚的邊。他心中雖有怨氣,無奈自己乃一夥夫地位低微,始終忍氣吞聲。直到近年自己發了,腰才直起來。他心裏確實憋著口氣。

圍觀者漸多,幾乎全院子的男人都來瞧稀罕。在眾人的圍觀下,兩人更有了一種非同尋常的莊嚴感,棋下得謹慎緩慢。棋至中盤,老孫頭走馬的功夫便顯了出來,兩隻馬在車的配合下時而連環時而繞彎防不勝防。但老尤棋鋒犀利,走車很有招數,兩車攜炮一路進逼,終於使老孫頭“卡了殼”。

“走哇!——怎麽,難產了?”老尤以那不到火候的幽默調笑道,一股快意立刻走遍全身。他欣賞著老孫頭的窘相,暗想:你那兩手臭活兒能跟我較勁嗎!往日,我呼一聲你就狗顛似的來,我喝一聲你就得在家打戰,眼下手上有幾個臭錢就騷得不得了你他媽算個什麽東西?!靠投機倒把賺幾個黑心錢有什麽值得在乎的?往後政策一收看你美個卵……他正想得起勁的時候,老孫頭一個響亮的噴嚏,噴了他一臉的唾沫,將他的心思又拉到棋上來。

“走哇!”老孫頭大概是走了一著妙棋暗藏了什麽殺機,奸笑著反過來催老尤走子。老尤恨恨地將臉上的唾沫星抹去,而後咬緊牙關用當頭炮摳掉對方的宮心士,準備置對方於死地。老孫頭激動萬分,趁機跳馬臥槽形成“馬後炮”將軍,老尤的老將移不動,成了甕中之鱉……

“拜師吧!”老孫頭呲著麻將牌似的黃牙,“快跪下拜師呀!”他將玩笑話當真話說,成心氣人。

老尤的臉頃刻間變得像四十幾天都沒賣出去的臭豬肝,囁嚅道:“再、再、再來一棋……”

“拜了師再來。”老孫頭彈著二郎腿。

老尤扔了棋子,拂袖而去,灰溜溜躲開老孫頭的調侃及圍觀者的嘲笑。回到臥室,爛泥一般癱在竹躺椅上,頭腦一片混沌。今天真是丟盡了麵子!他萬沒料到大船會翻在陰溝裏。莫非這院子裏的“風水”真的流向老孫頭了?這幾年,他逐漸地蔫,而老孫頭卻日益地火,連下棋都占便宜,他不甘心哪……

……晚飯草草吃過後,他無心看電視,頭腦越來越亂,便脫衣上了床;卻又無法入眠,腦子裏充斥著老孫頭的調侃和奸笑。他輾轉反側,似睡非睡、似夢非夢,任灰色思緒纏他,任時間靜流。如此,直到夜深。奇怪的是,夜深了他腦子反而清醒起來。他無法再睡下去,便起了床。他泡了杯茶,坐在桌前邊喝邊回想那盤棋的每一細節。驀地,他像觸了電似的驚跳起來,然後衝出房門,直奔老孫頭家。

此時已是深夜兩點鍾,大家都已入夢,而老尤全然不知。他奮力敲擊老孫頭家大門且高聲大喊,驚醒了整院子人。大夥驚慌地聚過來,老孫頭也披著衣服湊過來,驚問:“尤局長,出了什麽事了?失火了還是失竊了?”

“好,大夥都在這兒,這很好、很好,”老尤異常興奮,兩眼炯炯,“老孫頭,傍晚那盤棋你沒贏,你那馬是蹩了腿的,跳不動的,不信你拿棋來我演給你看……”

沒等老尤說完,大夥都忍俊不禁,大笑起來,笑得老尤如墮雲裏霧裏……

199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