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得無聊的潘媽來公園遛狗時,遇上了情況與她大抵相同的老熟人劉媽;兩人於是都抱起寵物,在公園裏的一張石桌邊坐下來,開始了她們冗長又瑣碎的聊天。
在談過一陣天氣、物價和身體狀況之後,話題自然就轉換到了上了年紀的女人最為關切的關於下一代的話題上來。
“……兒子忙哪!”潘媽說,“公司越辦越大,光營業點就有好多個了,最近又發展了兩個子公司,招了不少人哪!前不多時,還讓老婆辭職,也拉了過去。倆人忙得家都顧不上了!”
“我兒子也忙,”劉媽趕緊跟上,“前不久升了局長,比先前當副局長時更忙了,不是出差就是下鄉,連雙休日都沒得空閑了……”
兩人都隱約感到,對方似乎在炫耀自己的兒子。於是,一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不服孬意識便悄然爬上各自的心頭;在接下去的閑聊中,兩人都煞費苦心地尋找著兒子的優勢。
“解決了那麽多人就業,政府的頭頭腦腦都說他貢獻大,”潘媽進一步說,“貢獻大有麽用?家裏的事全顧不上了!”
“是呢,我兒子說,他那單位最近評了個全市的先進,”劉媽緊接著跟上,“可那對家裏也沒什麽大用;天天一大早就被小車接走了,夜裏很晚了才歸家,哪還顧得上家嗬!不過也沒辦法,誰讓他是做領導的呢!”
潘媽停頓了片刻,似乎感覺到,在關於忙這方麵占不到上風,有必要換一個角度。
“忙歸忙,孝心還是有的,”潘媽說,“前不多時,他怕我在家閑得難受,特地給我弄來這條小寵物;你瞧這小東西,乖巧得很,洋娃娃似的,真疼人哎!”
“嗨,這些孩子,怎麽都一樣的心思!”劉媽一拍大腿說,“我的這個小寵物,也是兒子帶回家來的。不過,比你得來要早些,都快一年多了,嘿嘿……”
潘媽聽出了對方話語中的挑釁意味,覺得應當給予反擊:“你的那狗毛色雜,肚皮又是一拖著的,一看就不是名貴種;你再瞧我的這寵物,毛多麽純、多麽柔細!我兒子說,這是美國進口的種呢!他專門托人從上海弄來的,花了四千多塊呢!還有個洋名,我叫不上來;你瞧,就在這小牌牌上,你瞧瞧……”
劉媽被對方的回擊打退了。她沒接上話茬,沉吟著,因為她的寵物是兒子花了兩百元買下的,無法與對方比。但她不服氣。她思索著,還是應當揚長避短,繞開“錢”專說“權”。這是對方所不及的。
“我的這寵物可沒花錢買,是兒子的熟人送的,”劉媽撫著她的寵物說,“小東西機靈著哪!你聽我說,我兒子單位換了輛高檔車,天天一大早就開來接他去上班,車還沒到,這機靈鬼就曉得了,湊到門邊去又蹦又跳地直叫喚!”
潘媽不屑地瞥了一眼劉媽,覺得劉媽也和她那寵物一樣機靈。她哪裏是在說寵物呀,其實是借寵物吹她的兒子。“我兒子也想換輛高檔車,聽說叫什麽寶馬,這洋人給車起名也真叫怪……”潘媽底氣不足地說。
“不過,淘氣的時候也有,”見對方有點蔫,劉媽便來了精神,“外邊人送東西來,家人都不好意思看,可這小東西卻跑過去翻袋子,弄得人難為情的……”
“是嗬,當官的都有人送東西,難怪人都想當官,”潘媽撇撇嘴道,“我們家的東西都是自己買,反正不愁錢用,自己買的東西用得心裏踏實……”
“是嗬,是這個理,”劉媽嘴上這麽說,心裏卻認為,對方是吃不到葡萄就說葡萄酸,“可眼下就是著行這個。我兒子不收禮,他們硬是要塞給你;有時候還門裏門外拉扯幾個來回,嘿嘿……”
“……我兒子也挺會做人的,手腳大方得很!不僅給他妹都送了豪華車,給幾個親戚家也都送了車,幾家人一見了我就誇他……”潘媽也在揚長避短,適時反擊。
“說實在話,像我們家要自己的車也沒什麽用,”劉媽腦子轉得快,她決不允許自己落到下風,“家裏有什麽事,隻要我一個電話,車就來了;有幾回我買了點小東西在街上逛,有車子突然在我跟前停下,硬要送我回家!你看你看,本來我是想在街上逛逛的,嘿嘿……”
劉媽臉上寫滿了自豪。她意猶未盡,準備再發揮一番,卻發現對手突然沉默了,而且似乎在專注地看著什麽。順著潘媽的視線,她也尋望過去。隻看見一對年輕夫妻攙扶著一位與自己年紀相仿的笑嗬嗬的老媽子在悠然地散步,另有一男孩歡快地在前麵呼喊蹦跳。
“你、你認得他們?”劉媽小聲問。
“那男的,就是我家住的那條街上的下崗工人小馬,現在好像是在一家什麽民營企業做搬運工,他和我兒子是同學。”
“是嗎?”劉媽說,臉上的豪情在消退。
“今天是雙休日,”劉媽說,“瞧那老媽笑的……”
“瞧那孩子快活的,”潘媽也說道,“好疼人……”
她們都放下了懷裏的寵物……
她倆不說話了,視線一直隨著那個移動的家庭。
過了很久,她們才收回目光,但都沒了言語,怔怔地站著;而且頭腦似乎都有點迷糊,各自回到家裏才發現沒把寵物狗帶回家來……
20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