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腳

在縣教育局舉辦的全縣優秀教師教育教學經驗交流會上,高士以城關鎮第三小學教師代表的身份作了精彩發言。高士的發言主要談了如何提高學生學習積極性,在班級營造學習氛圍這個問題。他說,學堂實際上也可引入競爭機製,這樣不僅可以刺激學生學習欲望,還有利於培養學生的競爭意識,有利於他們未來在市場經濟條件下的心理健康和潛能發揮。他著重介紹了近年來他在所帶班級開展“綜合評比競賽”活動的做法和體會。他說:“……我每學期從學生那裏收取少量的錢作為獎勵金;對每個學生在這學期裏的各項考試和測驗成績按比例進行綜合測評,然後按平均成績分成若幹檔次,學期結束時,在家長會上公開獎勵。這樣,就將學生及家長的自尊心調到了最佳狀態……幾年來,在我所帶的班級裏,始終有一種你追我趕的良好局麵,學習氣氛始終是濃鬱的……”與會者對高士的發言反應不錯。會後,縣電視台記者對他還進行了個人專訪。高士趁機將自己的觀點又拔高一層,上升到教育係統均應積極引入競爭機製這樣的高度,並特意對縣教育局最近開展的“競爭上崗”活動大加讚賞。話說得靈活聰明,既樹立了自己的形象,又迎合了教育局領導的意圖;對尚在農村教書亟待通過這“競爭上崗”調進城來的妻子,似乎很有益處,真乃一箭雙雕……

晚上,高士拉著妻子早早就坐在電視機前,等待本地的新聞節目。他心情非常好,一邊焦慮地等待一邊不無誇張地描述白天會議的情況,一副躊躇滿誌的樣子。的確,作為一名年紀輕輕的小學教師,教書才幾年光景,就有了這樣的成績和聲望,是非常難得的,是值得他驕傲的。妻卻沒有他這樣的好心情,因為相比之下,她的運氣就差得多了。為了進城與家人團聚,幾年來她托人找關係煞費苦心,卻一直未能如願;今年又碰上“競爭上崗”這麽個新舉措,要求進城者均須通過考試、考核,競爭優勝方能上崗,這於她似乎是個機遇,可天曉得又有幾成把握呢?且不說考試、考核這兩關的競爭有多麽激烈,單是個中的“關係”因素恐怕就夠複雜的;兩三百人競爭,難說其中沒有手腳嗬,她想。這些天,她的頭腦都被這些問題占據了,哪能有好的心情呢?

新聞準時開播。高士高興得像個孩子,興奮異常,大段的議論掛在嘴上。妻也為之高興,免去了往常的嘮叨。看完新聞,妻像是受了某種啟發,對高士說:“你該利用眼前的這種影響,去為你老婆做點事,別隻顧自己高興。別忘了,你老婆還在鄉下教書呢!”高士說:“不是‘競爭上崗’嗎?你不是已經參加考試了嗎?”妻笑道:“你還在那裏誇誇其談?這可不是在電視上,這是在現實社會裏。別孩子氣了,眼下可是關係社會,坐在家等結果是不行的,該做的手腳還是要做的;你不做,別人做,到時上的是他而不是你。”高士茫然道:“怎麽做?做什麽?”妻嬌憨地點了一下他的腦袋,說:“傻貨,別的方麵挺聰明,就這方麵總不開竅!明天陪我跑一天,走幾戶人家,把內部情況摸清了,再下力氣去打點……”高士撓撓頭道:“明天我得把這次測驗的試卷改出來,把分數統出來,不然下周一就發不下去了。”妻白了他一眼:“是我這事重要,還是你那卷子重要?不就一次測驗嗎?叫幾個成績好的學生來統統分得了,我在鄉下常這麽幹。”高士說:“這不行,這關係到全局!”高士和妻子便爭執起來。最後還是高士作了讓步,同意連夜將試卷改出來,明日喊學生來統小分和總分……

第二天上午,雖然今天是星期日,但兩名學生還是準時到來。其中一名叫劉小成的,是高士的得意門生,已連續兩次奪得班級綜合評比第一名,得過不少獎勵。另一名是位聽話的心細的女生,高士將一個計算器交給他倆,認真交代了一些事情,才放心和妻子出門辦事……

直到傍晚時分,高士和妻子才把事辦完。回到家裏,兩個孩子已走了。事情辦得很順利,兩人心情都不錯。妻說:“幸虧活動了,要不真要後悔,別人都在跑嘛!”高士憨憨地笑。他走到桌前,拿起學生統出的分數單看了看,然後坐下排名次。結果很快就出來了,第一名仍是劉小成,成績是95分;第二名是尹建軍,成績是94分。高士覺得有點蹊蹺,他記得尹建軍這回好像考得不錯,很難扣他的分,怎麽隻有這點分數?是不是自己改錯了?他搬過那堆亂糟糟的卷子來,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尹的試卷,令他驚愕的是,試卷被改動了,手腳很拙劣,最後兩道計算題的扣分由各扣2分改成了各扣3分。是誰做的手腳?經分析,是劉小成無疑了!

高士越想越吃驚,心情漸漸沉重起來。這時,喜形於色的妻子走過來,頗感慨地說:“看來這年頭辦事,你該到的手腳還就是要到,不然就難達到目的——這才是聰明人的聰明之舉啊!這幾天我們還得抓緊跑,一定要做到位……”

“要跑你自個跑去,別拽我了!”高士突然憤憤地喊這麽一句,令妻子大吃一驚,弄不清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