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氣”的家,空氣都好像是靜止的。

隻身坐在空落落的樓房裏,根發老心底裏透著股子蒼涼,盡管這是在驕陽似火的老曆六月。這樓還是兒子在外掙錢回來蓋的,而不是他從土地裏摳出來的;雖說他一直是個頂不錯的莊稼把式,但要從泥土裏摳出這樣高大氣派的樓來,夢裏恐怕也成不了。

眼下,他坐在偌大的堂軒裏有些發癡,呆滯的目光裏流露出些許倦意。自打這樓立起之後,他便一直獨守這座“碉堡”,與他做伴的,僅是遠方的兒子寥寥的幾封來信;那信已被他弄熟了,信裏的句子他大抵都能背出。

正午已過,日頭還絲毫沒有減弱其威力的意思。根發老心裏又為他那兩畝多棉花地焦慮了;他雖然住在鋼筋混凝土的樓房裏,但他的心還是泥巴做的。

爸,別為我擔心,我在這裏很好,樣樣都很順心。我現在換了一家廠子做事,工資幾乎翻了一倍。這家廠子的經理好像很喜歡我,幾次說我能幹,說是將來要讓我做領班,當個頭頭,那樣一來,我的工資就更高了!看情況吧,將來我在這邊站穩了,你也過來和我一起過……

遠處的棉花地越來越緊地牽動著根發老的那顆泥巴心。老漢有點坐不住了,他仿佛已經聽到棉棵的根須艱難吮吸的聲音,有如傷痛者淒慘地呻吟。目光裏的倦意漸漸消失了,終於,他戴上草帽,挑著兩隻空桶出了門。

此刻,村子出奇地寧靜。這裏也久已沒了人氣。無論男女,隻要還年輕或者還有那麽點兒心勁和門道,大抵都出去謀生計了,於是村子便像掏空了似的顯得虛脫和寂寥了。穿過窄小的村巷,但見村口那兒有幾個男人歪在那棵古槐下打著一副肮髒的毛邊撲克。這恐怕是這個村留下來的僅有的幾條漢子了。然而,他們寧願讓各自家裏的田地雜草叢生,也不想放棄眼下他們僅僅擁有的這最低檔次的娛樂活動;他們毫不在意自己形態的慵懶,大口地吸煙,大聲地罵娘,將寂寞和無奈連同他們不斷製造的煙霧放肆地吐在這莊稼和野草都瘋長的季節。“喲,根發老又去抗旱哪!你這麽拚著老命的,莫非那地裏摳得出金子銀子?嘿嘿……”牌迷中有人高聲調笑道,“有這份老勁,倒不如夜裏跟我去捉蛤蟆……”接著是誇張的尖笑。根發老沒理會他們,擇小道朝村子當家塘而去……

爸,你年紀大了,莫再把農事看得太重,做了一輩子莊稼也該歇歇了。家裏的那幾塊田地就讓它荒了,或者轉給別人弄去,反正靠那也尋不下幾個錢。再說,現在我們也不缺錢用嗬!我現在經濟條件是越來越好了,收入不錯,過些日子我再匯些錢過去……

他的地在村西頭的那道斜坡上,距離塘還有兩裏多路,有條雞腸似的小路連著。眼下,小路正在根發老腳下固執而艱難地延伸著,伸向了那尚存一抹綠色的斜坡。擔著水來到地裏,根發老的胸背都已被汗水打濕。太陽依然是那副烈性子,入夏以來,它就一直這麽凶神惡煞。坡崗上沉睡般地寂靜,小道和荒地在強烈的日照之下泛著耀眼的白光,令人眩暈;熱浪從頭頂壓下,從腳底升起,熏烤著他的每一個毛孔。蟲鳥似乎也不敢出沒,隻有野草和棉棵於靜默中爭奪著可憐的水分。他進入了地裏,棉棵幾乎將他淹沒。置身於綠色之中,老漢一下子便有了精神氣,熱的感覺被一點點擠出腦際。他彎下腰,開始一瓢瓢將珍貴的水滴在它們的根部。幹裂的泥土焦急地等待他手中那甘霖的到來,吱吱的吸納聲就是它們歡快的叫聲。而對於根發老來說,那聲音恰似撥動心弦的音樂。這份快感,是那些牌迷還有他的兒子無法體味的。

爸,你恐怕想象不到這邊的生活與家裏有什麽不一樣。舉個例子吧,這裏一天的開銷有時抵得上你做莊稼一年的收入!現在想想當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真沒意思,我幸虧走了出來。爸,我心思越來越重了,我又不滿意我的現狀了,等條件成熟了,我打算出來自己開公司。我可不能一輩子都替別人打工!人不能活得太累,不然就枉來這一世了!

小子你有出息了!他突然從喉嚨管裏咕噥了一句。一擔水很快就通過他的瓢滴了出去,他感到腰已經有些酸了;衣濕了又被曬幹,留下一些銀灰色的暈圈。不過,身體滲出的汗水也已減少,不知是因為體內缺水還是因為身體與環境達成了某種平衡。他緩慢移動著,步子還算平穩,那些令他欣慰的綠葉在他移動時輕拂抑或頂撞他,給他帶來一些癢的感覺,他熟悉而且似乎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將濕漉漉的身子移到了地塊邊沿的一道土埂上,坐下小憩;烈日下,麵對那些屬於他的綠色,他臉上有了一些笑意……

當他第四次重複完這項工作之後,他已完全體乏了;他疲軟地歪在土埂上,雙目似閉非閉,兩隻筋絡暴凸的手臂垂落在地,就像老樹之根紮入了泥土;兩條腿張開來,貼著發燙的地麵。溽熱依然凶猛地撲過來,卻似乎已不能給他什麽影響;陽光斜打在他臉上,眼前明晃晃的,恍恍惚惚如同夢境一般……

爸,你一把年紀了,身子骨要緊,一定要注意身體。特別要注意兩點:一是不要太勞累,做不動的事千萬別去做;二是要注意營養,該吃就吃,不要太節儉,我們現在不缺錢……

好像有人在推他,好像有人在喊他。他緩慢地將眼睛睜開,見是村口的那個牌迷在喊:“根發老,你醒醒,縣長來看你了!”

根發老越發地迷惑了。縣長在他眼裏好比是天,怎麽可能與自己有關係?“縣長幹嗎來找我?”

“是鄉裏人帶來的,說是來檢查抗旱工作的。你瞧,就在坡下……”

根發老眯起眼,望了半晌也沒看清什麽,隱隱約約感到有群人在向這邊來……

2002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