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來了,在這個暖融融的春季。
田原依舊,溝塘依舊,村路也依舊……
前麵,那綠樹掩映之中的一群房屋,就是她曾置身的村子嗎?老實的屋脊們仍像尋求庇護似的龜縮在濃蔭之中,未敢探出頭來看看外麵的世界;狹長的老溝,有如牢實的繩索,纏著村子的手腳。這村子,即便相別百年,恐怕也難得有什麽變化……
暮春和煦的陽光漫灑而下,給人溫馨的感覺;溫柔的春風,輕舔著複蘇的大地;樹葉沙沙作響,撩撥人的情絲。腳踏鬆軟的土地,讓視線追隨風和雲彩,含暉的原野上,似乎處處都閃爍著新的希望。於是,她白皙的麵龐上**起了漣漪般的笑意,步子不知不覺已變得輕鬆了……
“是秀英回來了嗎?”小道一側的秧田裏,一農婦認出了她,直起腰招呼道。
“哎哎!”她含笑點頭,也認出了對方,“是麻嬸吧,你忙哪!”
“去鐵匠那看看吧。”麻嬸說過便朝周圍人擠眼睛且詭秘地笑。
“……”
思緒隨著問話展開來。是嗬,村裏唯一的那個褊狹的鐵匠鋪裏,是否還燃著爐火?那個鐵塊一樣的漢子,是否又繃緊渾身的肌肉掄起了大錘?記憶中他的錘音總那樣單調;大錘沉沉的,反反複複錘著一個自古流傳下來的蒼老的音符……
還記得那個人的汗味、酒氣和吼聲,還記得那酒氣和吼聲給她帶來的震**。那個被爐火熏烤成古銅色的漢子,一生隻有兩個願望:掙錢、續香火。然而,在她一連為他生下三個女伢被迫結紮,家庭因嚴重超生而被罰了巨款之後,他那兩個願望全化為了泡影。於是,作為男人的鐵匠便與酒交了朋友,每次豪飲過後,總免不了掄起他那掄慣了鐵錘的手臂,砸在她的身上——就像砸在他鋪子裏的鐵塊上那樣——不遺餘力地宣泄著淤積於心頭的悲哀和憤懣。……日子日漸地黯然了,日子的滋味已**然無存了。以致一次偶然的機會,當她看到縣電視台上播出的縣勞動局組織勞務輸出的廣告後,她毅然打點行裝前往應招了,而將一切的後果全扔在了腦後……
日子悄然走過了三年的曆程,而她又踏上了這片令她無法忘懷更無法丟開的土地!這難道是某種必然的選擇?
“秀英哪,你還回來做麽事?”山兒爸扛著鋤頭迎麵走過來,認出她來後驚奇地問。
“怎麽的?”她有些茫然。
“鐵匠重新討了老婆了,喜酒我們都喝過了,嘿嘿……”山兒爸似有點幸災樂禍。她愣在那兒,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了。但她終於還是克製住了自己,振作道:“我不是為他才回來;這幾年在外積了點錢,回來想辦件事兒。”
“辦麽子事呢?”
“打算辦個養雞場什麽的……”她隨口答道。
“辦養雞場,哈哈……辦養雞場……”山兒爸嬉笑著走開,笑聲裏像是含有揶揄的意思,“好家夥,這兒的男人往後可有雞吃了,哈哈……”
她不明白山兒爸話語的含義,依然往前走,盡管步子已顯得有些重了。進了村子,一股濃鬱的農家生活氣息撲麵而來,這種久違了的氣息使她立刻又有了精神。驀地,她看到一女孩從村代銷店裏出來,極像她的大女兒翠翠。她疾走幾步,喊住女孩。孩子停下,久久地望著她,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來:“不要臉!”轉身就跑了。她大惑不解,就像被人無端地抽了一耳光。她思量片刻,決定去找鐵匠,她沒法回避眼前遇到的問題,她亟待要弄清一些事情。
她進了代銷店,想買點東西帶去。小店主人叫根犬,有張水嘴兒,且認出了她。
“謔,真像個有錢的樣子,看來女人變壞就有錢這話一點不錯。”
“你什麽意思?”她拉下臉來。
“聽鐵匠說,你在外做‘雞’,掙皮肉錢,發了,嘿嘿……”
“放屁,你造什麽謠!”她怫然作色。
“是鐵匠他自己說的,不信你去問鐵匠,他說他正是為這才甩了你重新找人的……”
是鐵匠造的謠,他有自己的目的!
她戰栗著走出小店,頭腦一片混沌。她悲哀地發現,頃刻間,自己成了一個沒有歸宿的人;歸來的興奮感已**然無存……
看來事情並不簡單。她覺得眼下不必盲目地去做什麽,她需要找一個僻靜之處理一理頭緒。
她悄然走出村子,走出很遠,在那條她並不陌生的河邊停了下來。記得三年前,她做出那個重要決定的時候也來過這裏。她站在開闊平坦的河岸上,風不經意地撩撥她的頭發。
日照下春水波光粼粼,白鷗盤旋交錯;她凝神於河水的泰然東流,心境卻遠不似她那被陽光映照的麵容那般平靜。她在一塊小石上坐下來,試圖讓起伏的心潮融入這一河泰然的河水,讓心緒隨了這舒緩的河風,讓心境接納這暖融融的陽光。她知道她眼下不能也無法浮躁。可是她又無法隨了這河清澈之水一並平靜而又歡快地流去,她必須正視眼前的一切。何去何從?是悄悄離開還是留下來?這是她必須盡快回答的問題。離開意味著逃遁,那麽歸來的意義何在?還有家庭、孩子……而留下又有什麽作為?與鐵匠那種人還能再說些什麽、爭取些什麽?爭鬥是她最感到厭煩也最不擅長的事,她的血液裏從來就不曾有這樣的養料;還有環境,這裏的環境……她似乎沒有能力做出這種選擇……
時間像水一樣流淌。不知什麽時候,她的手不經意間觸到了衣袋裏的一枚硬幣,於是,她決定讓這枚硬幣幫助她做出決定。她掏出那枚硬幣,心中決定了正反麵所代表的內容,然後將它高高拋起;她的視線緊隨著那枚硬幣,隨著它跳起、在空中停留又落下,就像她命運的跳起與落下一樣。終於,硬幣落地了,卻直立在了潮濕的河灘上。她無奈地望著那枚趾高氣揚地直立著的硬幣,感到將前途寄托在一枚拋起的硬幣上畢竟是不可靠的……
……太陽已經西斜了,她的目光還在隨白鷗飛翔。驀地,她感到身後有個溫熱的東西在蹭她,她回轉過頭來發現是花子——她從小養大的那條狗!嗬,花子居然還在!居然還認得她!她一把摟過它,眼睛有些潮濕。……
似乎是花子幫她做出了決定,她重又進了村子。歸來的意義在她頭腦裏重又明確起來:她覺得,的確應當去爭取一些什麽,因為她已不再是三年前的那個女人了……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