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應正埋頭割稻的時候,他那花枝招展的老婆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了田埂上。這個沒有生育過的女人眼下完全一副城裏人的做派,穿一步裙、著高跟鞋,在田埂上走不開步子,隻好站在遠處大聲喊叫。可那喊聲卻不像是個嬌嫩女人的聲音,高亢而粗獷。

“根應!還不快回去燒火?天都快黑了,我晚上還有事!”

“我把這一塊割完。”根應回道。

“割麽事、割麽事!我早跟你說了,這稻請人割,我出錢,你就是不聽,偏要來找苦吃!”女人有點憤怒了,那淩人的盛氣也顯現了出來,“根應,聽見沒有?快回去,我晚上有事哎!”

“我把這一塊割完。”根應還是這麽答,頭都沒抬。

“提不起氣的東西——天生的苦命坯子!”女人忍不住罵了一句,就趔趄著離開了。

女人粗放的聲音傳得很遠,撩起了另一塊田裏發犬的興致。發犬直起腰,陰陽怪氣地朝根應喊道:“根應哪,還是回去燒火吧,別耽誤了婆娘晚上掙錢,嘿嘿……”

“放你娘的屁!”根應怫然作色,惡狠狠地說,“你再亂說老子抽你的臭嘴!”

“我是好心哪,”發犬並不害怕,仍嬉笑道,“反正你婆娘會掙不費力的錢,你又何必在這受罪……”

根應怒不可遏,衝了過去。兩人扭打在一處……

當根應掙紮著爬起來的時候,夜幕已開始降臨了。他拭著嘴角處的血,仍感到,發犬那小子的話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他不想回去,顛跩著在自家的田埂上坐下來,疲軟地麵對薄暮之中的這片殘缺的稻……

缺月掛在天上好不寂寥,就像他和他的鐮刀躺在地上那樣。他癡瞪著眼,陰黢黢的夜色浸黑了他的心思。他似乎在思索,但他怎麽也弄不清,自己這麽一個壯實的莊稼漢子,如今怎麽會窩囊成這樣?自打他成為勞力之後,他其實就一直在按他爸的教導去做,誠心實意並且兢兢業業地做一個農人,並沒有非分的念想!爸常說,莊稼人隻要踏實肯做,就不愁沒有殷實的日子過,他相信這一點,就像相信太陽從東邊升起西邊落下一樣。十多年裏,他真真拋開一切邪思雜念專事農事,就像熟稔時令節氣那樣熟稔全部的農耕技藝……最為悲壯的,莫過於與英子的告別。英子喜歡他,但總又不安分,老想著往田地以外的事情上奔;先是去了采石場,後又隨了建築隊去了城裏。他最終聽了爸的勸告,沒有娶英子為妻;他相信爸所說的,作為農人,做什麽都沒得腳下有片自己的田地來得可靠。然而,時至今日,當他成為村裏數得著的、頂尖的莊稼把式的時候,竟然也同時把窘迫和寒酸寫在了身上;他一年侍弄莊稼所獲的收入,扣除化肥、農藥等農資投入,還不抵他那在村企業做事的老婆一個月的工資!他想不通透,卻又不知這到底是為什麽。更叫他難受的是,隨著女人一次次將成遝的票子帶回家來,他根應說話也越來越不頂事了,家事的主導權不知不覺間就移到了女人手中,盡管這個女人眼下看來確有令他無法容忍的缺陷,比如不能生育,比如正被村人熱傳著的賣弄**,等等。

及至今日,他感到自己似乎越來越不像個人了;在外遭人恥笑,在家就如同女人的用人;他不知道自己還如何將這樣的日子挨下去……

英子現在不知在哪……

他那混沌的大腦裏忽然蹦出了這樣的思想……

夜色漸濃。根應已丟開身上的疲憊,隻留下一些傷痛。他又揩一揩嘴角上還在流淌的血,起身往回走了。缺月微弱的光映出隱隱約約的路,引導著他的不很穩當的腳步。不遠處的村子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出奇地寧靜,零星的燈光和偶然響起的狗吠勉強證明著這裏還有生活。

他不聲不響地摸進了院門,拉亮了燈火。女人已經不在屋裏,這是意料之中的,他並不感到意外;他知道她又上哪去了。近些年來的夜晚,他大抵都是這麽過來的。他又摸進了灶房,冰冷的鍋台就像他女人的臉,沒有表情地望著他……

英子眼下不曉得在哪裏……

他莫名其妙地又咕噥了一句。

他開始做飯,開始做先前都是由他女人來做的事。灶膛裏的火忽明忽暗,閃爍著他那張門板似的臉以及嘴角上的血跡。他又想到了女人,他沒法不想到這個女人。這個女人還是他爸為他找的。那時,他爸為了徹底斷了他與英子的關係,急火火請人保媒將她接進了門。女人起初倒還乖巧,特別是他爸在世的那兩年。那的確是一段不錯的日子……可自打她進了皮子辦的那家“床墊廠”,特別是後來又進了廠長辦公室做了什麽狗屁“秘書”之後,她就變得一天一個樣了。他雖然不能確切地知道皮子是怎樣改變她的,但從潑皮出身的皮子那德行上看,他又不敢斷言村裏的流言全都是胡說……

想到這裏,根應已將牙咬出了聲音,門板似的臉上竟掛上了淚滴。他想不通他一個踏踏實實務農的人怎麽就不如一個逍遙的潑皮和一個**的潑婦活得滋潤……

他的情緒被灶火煆燒成了仇恨;他的動作開始變得剛勁有力了。狗日的!他無端地罵一句。岩石似的頭腦也開始有了些變化……

英子眼下不知在哪,她有好幾年沒回來了。他又想。

晚飯吃過,他癡怔怔地坐在堂屋裏,就像一根木頭。兩眼望著黑洞一般的門外。不知過了多久,他驀地想起什麽來,從木板搭的假樓上找出一排雷管來。這東西是前些天他遭人取笑時,鬼使神差竄上山從采石場熟人那兒弄來的。他當時還不明白該怎麽用這些東西。他隻是有一些潛意識,眼下這意識似乎有點清晰了……

他拆開了一包嶄新的煙。他開始平靜地抽著煙。後來就將煙和雷管都帶出了門。

……夜,黑得可怕……

第二天,當皮子偶然發現他房屋一側貼著一排已經裝好引線的雷管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立即報了案,但派出所的人除了發現屋旁邊有一堆煙頭之外,再無任何線索。而那位花枝招展的女人也驚奇地發現,她那從不外出的男人,突然間在這個村裏消失了……

200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