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鸝回到老家,他們的事在廠裏早已是滿城風雨,是回不去了。但仗著還有國平接濟,不但沒有急著去找份工,反而瀟瀟灑灑似的東行西走,靠著舊朋新知朝歡夕散增補點日用。晃了些年月,逢上她遠房大哥祁華開了家餐館,需要人手,看她閑著,叫了她去,龜縮了下來。

祁華原個小學校長,是她同高祖兄弟,三代單傳,到了他隻得一女。他是個讀書人,自幼隨父親生活在外,原也不屑多子多福,甚至頗憎惡重男輕女,安享當代流行的一家三口的生活。自得嬌女,暗暗發誓要將女兒培養成巾幗不讓須眉光耀家門的棟梁,一心引導孩子讀書。孩子乖巧聽話,學習上進,常令其引以為榮,更舍得把錢花在她身上。不料夫人百事包攬,孩子隻管讀書,到了長大,拈輕怕重,嫌髒惡勞,讓他頗多失望。大學畢業後,考上了公務員,但隻滿足個上班下班,沒點胸懷大誌的氣勢,愈來愈不像能挑大梁的樣子,讓他頗感失落。到了成家,親家雖是個不錯的人家,夫婿是個獨生子,公職人員,算得上門當戶對。但兩人秉性相近,用錢如水,把夫家洗劫得不堪重負,於是搬來與祁華夫婦同住。祁華高興,他手頭寬裕,隻想把夫婿養得像自己的親生子一樣,起初並不在乎多花點銀子,十分舍得,沒想久而久之成了習慣,幾乎每月都發工資似的成了一份固定開銷。一家所需,足用即為富有,多則成負擔累贅。他沒有讓女兒在學習上輸在人生的起跑線上,卻無意讓她輸在了生活的起跑線上。兩小口正趕上了買買買的瘋狂時代,沒有的買,有好的買,習以為常,隻比著看誰家父母慷慨,網購上癮,堆得滿屋都是,有的東西買回來甚至連包也沒開就成了廢品,叫祁華看著都窒息。更讓他無法接受的是,送他們結婚禮物還算上檔次的小車,沒開上半年,成日在他耳邊叨咕著要換一台,氣得他發了頓脾氣。他們也生氣,索性又搬回男方家中。他原想女兒嫁了人兩頭為家,盼著他們常回家看看,甚至企望留把他們在自己身邊。殊不知這一出去,兩小口連娘家也很少回來看了。祁華看到偌大的一個家人去樓空,時時免不了垂首而歎,心裏很不是滋味。又想起每逢祭祖回到鄉下,常聽村人談香論火,祈丁求財,年複一年,心裏越想越不是味。他頗愛筆墨字畫,日積月累留下了許多自以為可以流傳後人的東西。可他女兒偏沒有半點興趣,自料無可依托,想自己百年之後,萬千心血必然被付之一炬。他每每想到這,總茫然不能自主,夜不能眠,甚至雙眼滲出淚花來。因此,將生兒子的事當作了頭等大事,仿佛這是祖宗交給他的任務。但是,眼看一門子有名有望的香火就要斷在自己身上,心裏燃起“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想法,愧對祖宗的感覺越來越深重。讓夫人生吧,兩口子是雙職工,政策不允許,夫人年紀也大了;抱養一個吧,總覺得終不是自己的,親不到骨。思來想去,無路可走。

正愁腸百結,忽有一日見著久未謀麵的老同學。老同學畢業後就去了南麵發展,仕途通達,生得一女,眼看後繼無人,心有不甘,瞞著夫人回來老家相著了山裏一位女孩,在城裏新起小區為她買了套房子,配了部寶馬,兩人北互往,雖說頗多艱苦,過得卻十分甜蜜。女孩十月懷胎生下一女,他雖很失望,但女孩無怨無悔跟了他,心裏過意不去,又指望著能生個男孩,於是,回來安排女孩產後的生活,不意被祁華遇著。祁華聽了老同學金屋藏嬌借腹生子的事,茅塞頓開。

他父親生七女一子,他是家中的獨子,自幼得寵,公子一樣,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於是,暗自琢磨起來,想著找人生一個,既可以保住官職,又可以不讓夫妻雙雙冒丟了飯碗的風險。越想越感覺是萬全之策,於是,蠢蠢欲動,鼓起勇氣鋌而走險。豈料,與夫人一合計,不但夫人不同意,還給奚落了一頓。他恨她不體恤他的苦衷,心裏怨恨她存心絕他的後,彼此從此有了隔閡。兩口子因此三天兩頭一點小事就吵鬧起來,祁華動不動就以“你又不給我生個男的”本就荒唐的理由為自己的想法做辯護,以致後來鬧多了,氣急了的時候幹脆就鬧著要離婚。夫人上了年紀,又是個在計生工作見多了這事的人,怕真鬧急了他昏了頭死活離了,自己餘生孤獨,隻好妥協了,睜個眼閉個眼由了他。後來想了想,幹脆和他約定:不能帶女的回家讓她看見。他認識個離了婚有個男孩的女人,一來二往有了默契過了起來。起初還經常回家,久而久之,漸漸地在外有了家似的很少回去,連家裏存款裏的老本都轉出去了不少。碰巧這個時候,他聽南麵那個同學說,有個借腹生子的局長,因與夫人鬧翻了,根都給夫人剪了。情形似乎與他很相似,他越想越怕,連家也不敢回了。夫人心裏慢慢失去了平衡,鬧得滿城風雨,學校老師親朋好友人人皆知。不久,他被撤了職,還受了處分。他一肚子怨氣全發到她身上,破罐破摔逼著離了婚,自己淨身出戶,使得本衣食無憂的日子一下子過得緊緊巴巴的。又姘居的女人沒有工作,生活就更捉襟見肘。走投無路,逼得變賣了在職時私下置辦的產業,開了這家餐館,讓新夫人打理。祁華沒了在位時的財路,日子過得不再風生水起,雖說開了家餐館,畢竟沒有做生意的經驗,一直旺不起來。

新夫人身懷六甲,店裏的生意就更顧不過來了。不過,私下查出是個男孩,他感覺應了民間“旺財不旺丁,丁財難兩旺”的老話,倒暗自慶幸不已,不再為丟了官職煩惱,常常小心伺候著夫人,隻是到底孩子還在肚子裏,總怕查得不準,時不時偷偷點炷香祈求上天列祖保佑。

到了分娩的時候,他早早就把夫人送去了醫院,耐心待了幾日。直到夫人進了產房,他一個勁地默默祈禱,心突突亂跳簡直躥到了喉嚨眼上。好不容易聽到了孩子“呀呀”的叫聲,才緩緩鬆了口氣。但立即又繃緊了神經:是男是女,即見分曉。他仿如在接受法官最後落錘的判決。

護士抱了孩子出來,邊走邊叫著他的名字。他怕邊上的人懷疑他身份不敢應聲:他的年齡的確已不像做父親的樣子了。直到護士走近接嬰台又叫了幾聲,他才靠上去臉色沉重地應了聲。護士將孩子往接嬰台一放,很認真地一連串說了幾聲“男孩”。他繃得快要斷了的神經一下子放鬆了下來,差一點給護士下了個跪。護士掀開裹被,似乎為了證實一下自己沒有戲弄說謊,用手輕撥了幾下孩子的小雞雞,交貨似的說:“男孩子,看準了哈。恭喜你,生中了!”祁華目不轉睛地看得真切,滿麵疑雲的臉頓碧空萬裏,心裏止不住連連說“蒼天有眼,祖宗有靈!”過了片刻才忙不迭地向護士道謝,仿佛這男孩是護士觀音送來的一樣。他似乎還擔心這是夢,抱起孩子,把臉貼在孩子的小雞雞上蹭了幾下,喜得眼淚湧了出來,以致忘了邊上看熱鬧的人,嘴裏竟不由自主地叫出聲來:“我有兒子了!”嚇了別人一跳。

當日,祁華備上厚重的供品,跑回了村裏快要崩塌的祠堂拜告列祖,炮聲響徹了整個村莊。

生中了兒子,祁華仿佛年輕了很多,一臉喜形於色的愉悅比做校長時還要光彩照人。他沒做校長後也沒去擔什麽課,做著一般無關緊要的事,平時遊來**去,兒子一出世,這無聊的時間頓時派上了用場。他幾乎沒了公子的習氣,一反常態包攬了全部家務,買菜做飯,洗刷晾曬,做得比年輕時拚事業還賣力。他每日必不可少的就是抱起兒子親親和上街買菜。回想起自己當年生了女兒,親朋好友雖也來祝賀下,但更多的好像都是安慰一樣,有的不知輕重的人甚至還有意或無意說上幾句不好聽的,讓他感覺都犯了罪似的,以致出門都怕別人問起。現在自有抑製不住的喜悅,恨不得人人都知道他有了兒子。上了街,巴不得一路上多碰見幾個熟人問起他的孩子,喜笑眉開地裝滿著一耳朵“生中了”的恭喜和滿眼旁人的羨慕得意回家。

孩子滿月了,祁華挑選了家上等的酒店,實實在在定下了最好的酒菜,大張旗鼓宴請親朋。他甚至還花了好幾晝夜準備好了比當校長時還**澎湃的致辭,一唱絕倫,風風光光地讓所有認識他的人見證他有了兒子。

他的榮耀感動了親朋,也刺激了來祝賀想生兒子的人。

仇建以小產權房地產起家,趕上房地產業飆舞如風,勢蓋天下百業的時代。仇建因利借勢,順風順水,富壓一方。無奈偏是財盛丁衰,原配連生二女,心下十分留意生兒子的法子,後三度金屋藏嬌,拜觀音,定床位,照別人傳授的秘訣,或精心用藥內服外洗,或到生子村舍鴛鴦戲水,或掐時論點行房,無奈皆出丫頭,反因三嬌爭風吃醋,弄得身心疲倦,再生又怕是女娃,心裏十分苦惱。他剛剛起步做點小工程時,祁華在位主管後勤,給了他不少活,交情頗深。他一早得知祁華“生中了”就已羨慕得不得了,這次來參加宴席後更是心癢癢的,找了個時機專程拜訪祁華,茶酣煙足,故作開玩笑似的與祁華調侃。祁華不比當年一聽人說起兒子就正襟危坐打住話題,這一次宛如一下子成了個生兒子有秘籍的祖師爺,眉飛色舞地談起了訣竅:

“找個生過男孩的女人,很可能生的就是男孩。”

“那找沒生過孩子的,有什麽講法?”仇建憑他的財勢,壓根就沒想過找個生過孩子的。

“那就說不準了。”祁華比仇建大不了幾歲,說笑打諢是常事,他打量打量了仇建,半開玩笑半正經說:“我有個在南麵做官同學,回來老家找了個女孩,一心想生個男的,偏偏就是生的女孩,聽說前不久又生了個,還是女的。你試過那麽多女的,生的也都是女孩,可能就是你生女孩的基因占了上風。”

仇建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感覺到他說到了點上,恍然大悟“哦”了兩聲,自言自語似地說:“難怪!”

“像你這種情況,我看你真還不能老貪年輕沒結過婚的,試試換個口味,興許還有可能就生中了男的。”

“這樣的夫娘也不一定好找啊。”仇建雖不屑找這樣的女人,但想著要個男孩,也動了心。

“現在離婚的到處都是。你還老想著要年輕漂亮的?”

“也不一定。但至少不能太大太不上眼的嘛。”

祁華猶豫了好一會,忽然很正經似地說:“我有個堂妹,有個男孩,前幾年一直鬧離婚,恰好我兒子出世前離掉了。介紹你認識下?”

仇建一聽,仿佛看見了生兒子的希望,一口應承了下來。

祁鸝自去了祁華的餐館,又有國平私下還有錢打點,生活暫穩定了下來,平時有空還可以私會下新朋老友,過得還算滋潤,越發看不起自己的男人。於是,索性不再回家,也不再打錢給石頭,任由他怎麽鬧。偶爾石頭找了上門,她不是吼就是撓,羞辱咒罵,舌頭轉得簧片似的,石頭基本就沒說話的機會。鬧急了,祁鸝驢發驚馬發怒似的拳打腳踢,鞋子口水四處亂飛,無所不盡其極,嚇得石頭隻有躲的份沒有還的力。石頭看著她長大,深知她的性情,吵來鬧去不堪其辱,還擔心被她失手要了自己的老命,再者,她又說了孩子歸他由她供著,他怕得不償失,無可奈何,隻得依她辦了離婚。

祁華對她的事心知肚明,自想能讓她跟了仇建也算是一樁美事。於是,與仇建說過後,便當了回事試探著問了下她的意思。祁鸝一聽,喜出望外,當場就答應了。

經過祁華的一番撮合,仇建和祁鸝終於懷著滿心的期待,在祁華的餐館上見麵了。

仲秋的夜,暑氣剛剛退去,南方的天還沒有寒意,人們還穿著夏日的衣衫,享受著秋的清涼。臨近用餐的客人將走完的時候,仇建來到了餐館,祁華把他領到了一間僻靜的雅間坐定,傳祁鸝上茶。祁鸝已精心選定了上等的大紅袍,也精心將自己打扮了一番:梳起發際,盤上了發結,臉上塗上了白裏透紅的脂粉,穿件旗袍似的格子裙子,噴上了香水,配上一雙黑色高跟鞋,愈顯她的高大。她裝作矜持大方的樣子走了進來,堆著笑朝仇建點了點頭。仇建眼前一亮,忙站了起來禮貌地欠欠身點了下頭。祁鸝上了茶點,坐在仇建對麵的椅子上。祁華做了簡短的介紹後,借口要去照看孩子走了。

他倆都是見慣了風塵的人,沒有太多的拘束,很快就進入了狀態,雙方暗暗地度量著對方。仇建雖也著意打扮了自己,但再好的皮囊也掩飾不了那瘦小而有點憔悴的模樣,他剛才站起來的一刻,祁鸝就度清了他的尺寸。但祁華已先給他貼上了滿身金銀的標簽,祁鸝再有理由不把他放在眼裏,也為那標簽眼放綠光;假使不是那標簽,她根本都不會把他放在眼裏。祁鸝進門的那一刻,給了仇建亮麗的一閃。但是,他是個什麽沒見過的人。等到她坐定後,他三眼兩眼,就透過脂粉看出了真正的底色,滿臉橫肉粗糙的黑底在脂粉下愈顯黑亮得臃腫,旗袍下還綻出多餘的贅肉,這是他平時連多看兩眼也嫌費精神的女人。然而,她那頗為高大的身材,恰似填補了他內心矮小的自卑,且可能就是生兒子的料。仇建忽想男孩身材多隨女人,頓隱隱莫名其妙覺得自己有了個高大的兒子。因此,他們雖沒有見麵前想的那份激動,但已像老夫老妻那樣平淡相對,惺惺相惜。他們若無其事說了會閑話,仇建先開口了進入了正題:

“我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跟著我,暫時還不能給你名分。”

祁鸝看出他的心思,生怕嚇走了他這個財神爺,猛地一個下跪:“我不求別的,隻求您不嫌棄我,能幫我養活我爸我媽!”

仇建連想都想不到她的要求那麽低,而且是出於為了父母,一下子差點感動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忙將她扶起,一把擁入懷中。祁鸝趁勢回報了他一個擁抱,讓他實實在在感受著她胸部發達的吸力。仇建一下子忽略了她所有的不足,如同一隻瘦弱的狗子趴到了寬大的海綿**,撒著歡享受另一種柔情。而也就在這一抱,他決定了將她收入金屋。他們靜靜地享受了一陣肌膚歡樂後,仇建望著她說:“要是真能替我生個兒子,我包你一生榮華富貴!”

“我不敢指望榮華富貴,隻要能跟著您,做牛做馬,都心甘情願!”

“我暗暗發過誓,誰給我生兒子,就給她榮華富貴!”

“我有個姑丈傳了我個法子,我肯定能給您生個兒子!”

“還有這樣的法子?”仇建一直相信世上肯定有什麽生子秘訣,隻是自己沒有真正遇到,一聽說她有法子,頓時雙眼冒出了綠光,驚訝得上上下下再仔細地打量了她一番,情不自禁地再次抱住她說:“有了兒子,等我女兒都大學畢業了,我給你個正正當當的名分。”

“我不難為你,隻要您對我好就心滿意足了!”祁鸝做夢都想做了他的正統夫人,嘴上卻說得讓仇建感動不已。

仇建遊身花叢,風情萬種,卻還從沒遇上這般體貼他的人,當即從包裏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一遝很有分量的紅票子,奉到她麵前說:“先給你點零用的,有需要隨時給我電話。”

祁鸝從未見過那麽多票子,頓滿眼金光,正想伸手去接,忽破例有了一份禮貌和涵養似的雙手一推說:“不不不,我無功不受祿。”

仇建又被感動了一番,心下多了幾分憐愛:“沒什麽,就當是我孝敬你爸媽的。”

“這……那我就代我爸媽感謝您了。”祁鸝將眼睛從票子上移到他的臉上,猛地又是一個下跪:“我拚死也給您生個兒子!”

仇建將錢塞到她懷裏,一手摟住她的背,望著她的臉,探過頭去從額頭吻了下去。她仰起頭,嫻熟地用嘴唇接住了他滑下來的嘴。

祁鸝隨他出了餐館,住進了他開的房,纏綿一夜,終於家雞成鳳攀上了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