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申年的除夕伴隨著濕漉漉的陽光姍姍而來。

太陽拱出地平線,草坪上的薄霜變成了亮晶晶的氤氳之氣。文璟大清早起來,打掃完院子,一直看那片草坪,黑麥草依然青綠,銀杏、柿子樹皮開始發青,棗刺挑著露珠,晶瑩剔透,春天好像提前到來似的。看了很久,文璟才合上水池旁邊的電閘,造出小橋流水的意境。文璟想,過完年,就把花壇中的花草樹木恢複到原樣,到了夏天,想必花壇又如過去一般,到那時就把完好如初的別墅送給句總。想完這些,文璟精神多了,接著,掐著指頭算,今天是除夕,2月3日立春,春天來了,也許自己的病就會好了。想完這些,文璟高興地上樓刷牙、洗臉。

下樓見爹娘臥室門關著,天還早,自己先燒炷香吧。

電視機背景牆下有一組低櫃,櫃子上放了燭台和香爐,文璟點著了九根檀香,四處拜拜,才把春聯取出,放在沙發上。

春聯昨天才買的,還能聞到墨香。嗅了嗅墨香,文璟的鼻子酸了。小時候貼春聯,家家戶戶都喜歡打一盆糊糊,用掃帚把糊糊刷在門上或者牆上。攀比的孩子喜歡比糊糊稀稠,還喜歡比春聯墨團的大小。現在用透明膠布,一撕,一貼,少了樂趣。想到糊糊,文璟有了打糊糊的衝動。想想別墅是句總的,今後清洗麻煩,便放棄了想法。

爹見他站著發呆,走到身後問,咋起來這麽早?爹娘不知何時也起床了。

爹娘是年二十八韓露接來的,爹娘到了之後,雲徽就回去陪爹過年了。先前爹娘不想進城,韓露說,搬了新房,頭一年不在新房過年不好。爹娘聽了勸,收拾東西上了韓露的車。

接來爹娘後,韓露要接雲徽爹,雲徽爹說啥也不來。韓露上街買了瓜子、糖果、牛奶、麵包,還買了香煙,見準備齊全了,又給雲徽爹買了襖子和棉褲,最後咬咬牙買了一箱當地名酒,才對雲徽說,蠟燭、燈籠我也買了,明天你可以回家過年了。

雲徽看到大包小包東西,心存感激,囁嚅說,工資早結了,又買下這麽多東西,太不好意思了。

韓露說,什麽叫姊妹?姊妹就是你牽我掛的。好了,好了,別客氣了。

雲徽要走的早上,文璟又悄悄塞給雲徽兩千元錢說,路費和零花錢,帶上。

雲徽眼睛濕潤了,來回路費才百十元。雲徽始終不肯收下文璟的錢,文璟大聲喊韓露。

韓露下樓之後說,壞啦,看我記性,文璟給的,拿上。

雲徽那時多了感動,羞澀說,你們這般客氣,我都不知道怎麽感謝好了。

爹插話說,過去我們在城裏打工,老板也打賞。

雲徽笑,韓露也笑。文璟不笑,攔住爹的話頭說,什麽打賞?雲徽是妹妹。

娘說,妹妹好,當妹妹就不外道啦。

雲徽見一家人和善,表態說,過完三天年我就回的。

韓露說,不急,等放假結束再說吧。

文璟說,我們都放假了,爹娘在,你就不用操心雪蕊啦。

可是雲徽才走兩天,韓露就手忙腳亂起來,燒飯不習慣,叫嘴不習慣,尤其到了晚上雪蕊到處找雲徽,弄得她心煩意亂的。好不容易哄睡了雪蕊,早哈欠連天了。

晚上休息不好,指望天亮迷糊一會,可文璟和爹娘在樓下說話,吵醒了她。聽到他們在樓下說春聯,韓露走出臥室說,天才亮,貼春聯還早吧。

娘說,還早,還早。

聽韓露又進了臥室,娘小聲提醒說,又不欠賬,貼那麽早幹嗎?娘說的是老皇曆,過去窮人家過年怕人上門討債,天不亮就把春聯貼上。倘若遇上討債的上門,見了通紅的春聯,自然退去。文璟至今還記得一句順口溜,“春聯一亮,討債人禮讓”。經娘這麽一說,惹得文璟往深裏想,別看這句大實話不咋樣,裏麵包含著仁義和謙讓。想到春聯背後的味道,文璟小心翼翼卷起春聯,又放在沙發前的茶幾上。

春聯是臘月二十九下午才上街買的,那天句總聽他說上街買春聯,想起啥地說,正好,順便把我家的也買了。文璟連說,好的。

雖是下午,可街上賣春聯和燈籠的攤位特別多,歐洲風情一條街都成了春聯和燈籠的海洋了。文璟走上歐洲風情一條街,咧嘴笑了,暗想,哪裏還有歐洲風情一條街的影子,完全變成紅街啦。

賣春聯和燈籠的多半是臨時上街的,有推車的,有拉著架子車搭上春聯和燈籠的。推車的、拉車的,燈籠多半掛在架子上。當然也有現場潑墨的,支起案板,紅紙、筆墨、硯台擺在案子上。

文璟想買現場書寫的春聯,找了半天,見一個上了歲數的老人在孔子書院門前焚香潑墨。寫字已經讓人多了好奇,焚香更讓人多了驚訝。老人像進廟燒香,樣子極為謙恭。

文璟覺得老人有意思,主動走到他的案牘前,喜滋滋看老人寫字。

老人山羊胡子,眉毛也長,見文璟站在案前,施禮問,寫春聯?

文璟說,給我寫兩副大的。

老人睜開眼,看了文璟一會才說,純粹為了走過場,勸你買印刷的,字周正,無墨,紙也好。看得出老人性格古怪,把買家往外推。

文璟噓噓吐了幾口氣才說,當然不是走過場。

老人拿出寫好的春聯說,先看字,喜歡再講。老人的字很有功力,疏落有致,剛柔相濟,字裏行間,綴上不少力道。

文璟稀罕老人的字,脫口而出,我喜歡。

老人來了精神,微笑說,看來你是文化人。於是焚香、運氣,再到案前,早屏住瘦嶙嶙的氣息了。

說了半天,沒說價錢,文璟也不好問,直接從皇曆上選了副“一派清香開盛紀,百花爛漫綴雞年”遞給了老人。

老人看了楹聯字句,不滿意,建議說,你看這副如何?這副老人自己編的:

孔孟之道開風尚

華夏文明禮謙讓

文璟笑笑說,意思是好,可大過年的,圖個喜慶,我還是喜歡“清香”和“爛漫”的字眼。

老人惆悵一會說,好吧。

老人揮毫寫下對聯,看看字,搖頭收筆。

文璟說,麻煩先生再寫一副。文璟從皇曆上選,選來選去,選了副:

富貴雙全人如意

財喜兩旺家和睦

橫批選:雞年大吉。

他想,句總已算富貴人家,兒女雙全,家旺財旺,加上和睦,這樣才合適。

老人見文璟選了這等字聯,不再焚香,更沒有運氣提筆的精神氣了,而是信手寫就,擲筆說,隨意給個潤筆費吧。

文璟不知道潤筆費多少,嘀咕說,寫得這麽好,多少錢合適?

老人來了精神,問,怎麽個好?

文璟說不出子醜寅卯,老人多了失望說,真心說好,一分不要;看不懂門道,隨意啦。

文璟慚愧,急忙丟下兩百元,老人說,多了。

文璟臨走丟下一句話,看你的字,兩千也不多。

老人高興了,信手寫上幾個“福”字,大聲喊,小夥子,別走,這些送你啦。

辭別老人,文璟想,想必老人不為錢而寫,許是為心結和念想。

春聯寫好了,就差燈籠了,於是到了另外一家攤位上選燈籠。

燈籠多為紅綢布製成,看起來光鮮亮堂。小時候的燈籠紙糊的,四麵多畫上“喜”字、“福”字,在裏麵插好蠟燭,掛在門頭上,照得“喜”和“福”字特別好看。大人心情好,也會順手做上幾個小燈籠,雞年畫雞,兔年畫兔,照例置放蠟燭,讓孩子提著燈籠挨家挨戶拜年,特別有趣。現在燈籠裏麵不放蠟燭,放燈泡,燈泡一亮,燈籠變成大紅的了。

買下四盞燈籠,放到車上。轉眼看到了蠟燭和燭台,於是想,忘記問了,句總要電子蠟燭還是真實的這種?他掏出電話問,句一廳想了想說,買電子的吧,反正過年就是個形式,意思到了就行啦。文璟聽句總說買電子的那種,忙說,知道啦。於是為自己買了蠟燭和燭台,又為句總買下電子蠟燭,這才開車回聚力。把春聯、燈籠和電子蠟燭送給句總,他折返往家走。

回家路上,須穿過一條商業街,行人多,見有人在街道上擺香案,香案上擺放菩薩和孔子雕像,文璟想,請個觀世音菩薩回家吧,小半年不安心,興許菩薩慈悲,賜我吉祥呢。走到菩薩雕塑前,想起莫先生從來不去黃塵寺,家裏供奉菩薩,他見到會不會不高興?轉念又想,佛道一家,想必不會生氣,於是請了一尊觀世音菩薩,剛想上車,想起寫春聯老人身後的孔子書院,拍拍頭想,小時候奶奶常說“十年寒窗讀聖書”,奶奶提到聖書都會朝空中拜幾拜,然後才對他講,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奶奶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孫子,你得記住孔聖人。或許那時候他常常抱怨爹,奶奶才那麽說的。奶奶眼瞎,心不瞎,那時他還不知奶奶不識字,為啥記得那麽多聖人的話。奶奶走後那幾年,天天盼春節,過年可以提著燈籠隨爹去長輩家裏拜年。後來稍大了些,爹不陪他給長輩拜年了,問及原因,爹說,混得不如人,算啦。

想起奶奶,文璟覺得說啥都該請尊孔子塑像回家。請了孔子塑像,又看到一隻大公雞,歎口氣想,明年雞年,一並請了。

大清早,爹娘不讓貼春聯,文璟便從車裏抱出觀世音菩薩、孔子和大公雞塑像,呼哧呼哧來到客廳裏。

低櫃兩邊有盛放工藝品的木架,文璟把觀世音菩薩放在中間,把孔聖人放在一邊,大公雞放在另一邊。放好了,文璟想,一個管慈悲,一個管仁善,一個管年運,就這麽擺啦。

爹見文璟擺好了,瞅了半天才問,石頭雕的?

文璟說,塑膠的。

塑膠?爹拿起孔子雕像看了半天才說,塑膠的咋跟石頭雕的一模一樣?爹放好孔子塑像,拜了幾拜才說,你奶奶最敬重孔聖人了。

文璟不想說話,更不想提奶奶。

娘一直在看大公雞,大公雞跟真的一模一樣。娘看完後哇哇喊,跟真的一模一樣呀。聲音太大,吵醒了雪蕊。

不一會韓露抱著雪蕊下樓,把雪蕊遞給娘,然後說,我洗洗就下來。韓露洗漱好,化了淡妝,再次下樓,接過雪蕊上樓去洗漱。都弄好了,才盯著兩邊木架上的觀世音菩薩、孔子和公雞塑像,看了半天,皺起眉頭說,供奉菩薩和孔聖人倒也罷了,為啥供奉一隻大公雞?

娘說,過了猴年,就是雞年,千萬不要亂講。

爹拔出旱煙袋說,除夕不走,還算丙申,邁進丁酉,就是它的天下啦。

韓露不好再說什麽,把雪蕊遞給婆婆,急忙進廚房忙早飯去了。

文璟這才正兒八經地淨手、焚香,然後貼春聯、掛燈籠。

爹掂著旱煙袋,來回走了幾趟,之後走到院子裏,指著柵欄門說,為啥這裏不貼?

柵欄門那裏無法貼春聯,文璟拿出準備好的“福”字,一邊貼上一個說,隻能這樣啦。

爹說,前門比客廳還重要,隻是,隻是……看了半天柵欄門才說,這也無法貼呀。

文璟笑笑解釋說,西方人不過春節,所以仿歐建築沒有留下貼春聯的位置。

爹不太高興,晃悠悠走到別家看,見別家柵欄門兩邊都貼的“福”字,耷拉著臉,回到屋裏說,別墅就這點不好。

韓露在廚房聽到爹嘟嘟囔囔發牢騷,出來說,爹,著急的話,到後麵爬爬山,看看寒潭靈硯究竟啥樣。

早飯還沒吃,讓我去爬山,山有什麽好爬的。爹沒好聲氣對韓露說,城裏人爬山,鄉下人種地。

娘一直帶雪蕊,聽到老頭子懟兒媳,急忙攔住爹的話頭說,韓露怕你著急,不著急的話就帶孫女,別到處亂晃。

韓露忙早餐,無頭無腦被公公說了一句,心裏多了憋屈,出來發呆那會,忘記鍋裏炸年糕了,看見廚房油煙大,猛地回頭喊,雲徽,壞啦。

雲徽?娘愣住了,為啥對著我喊雲徽?娘以為韓露故意喊雲徽蜇她,提高聲音說,雲徽回家了。韓露發現說漏了嘴,急忙道歉說,哦哦,我咋忘了雲徽回家啦。娘生氣,回頭見油快要著火了,嚇得尖叫起來。韓露跟進廚房,慢吞吞關了火,撈出炸好的年糕,又向油鍋裏丟下未炸的年糕才說,關了火就行啦。

說起來奇怪,文璟娘怕電子打火時的啪啪聲,仿佛啪啪會引爆藍瑩瑩的火。

韓露感到好笑,也是在外打工多年的人,為啥怕煤氣灶?

娘很快意識到韓露的嘲笑,沉下臉說,怕不是裝的。

韓露捂嘴笑,她發現娘尷尬,回頭安慰說,我娘也不會用煤氣灶,實際柴火燒出的飯菜比煤氣灶燒的香。

娘聽到韓露安慰她,沉下臉說,想必雲徽走了,不習慣吧。

說到雲徽,韓露真想雲徽了,掏出電話打給了雲徽。韓露問,還好嗎?雲徽說,爹跟老人們一起打牌,養老院正放鞭炮呢。劈裏啪啦,電話那頭傳來了鞭炮聲。

韓露聽雲徽開心,就說,好好陪你爹,我們這裏挺好的。掛了電話,又想起自己的爹娘,她想,弟弟回家了,初幾回家拜年呢?想到拜年,心裏多了擔憂,婆婆不會用煤氣灶,公公甩手慣了,誰做飯呢?想到這裏,急忙說,娘,我教你怎麽打火。這樣摁住,就這樣,聽到啪的一聲,鬆開手,點著火就行了。沒有點著,按鈕鬆開,再打,直到冒出藍瑩瑩的火。

韓露說,關更簡單了,旋到這個位置,聽到啪的一聲,就算關了。如果擔心漏煤氣,把總閘關了,總閘在這,旋鈕擰到這就行了。韓露說得耐心而仔細。示範結束,韓露讓婆婆試,文璟娘打了幾次,啪聲有了,卻打不出火。韓露說,摁住,再打。文璟娘還是怕。韓露說,不怕,多試幾次就不怕了。再說,我和文璟拜年走了,誰在家做飯呢?文璟娘聽到韓露這麽說,把雪蕊遞給韓露,咬牙擰開關,電子開關啪啪響,煤氣竄出藍瑩瑩的火。文璟娘嚇得雙手抱頭,掉頭躲了去。

韓露說,回來,這樣,倒油、炒菜,跟柴火灶沒啥區別。

娘戰戰兢兢地到處找頭盔,韓露笑得肚子疼,誰戴頭盔做飯呢?

爹在外麵發話了,爹說,真是的,她不會,我不會做?真把我們當成鄉下人啦。

韓露聽到公公在外麵發牢騷,抱著雪蕊走出,對文璟吐吐舌頭,接著善意笑笑。

文璟也對著爹笑。

爹不高興了,想,你一個農村丫頭不是跟了文璟能住別墅?跟我顯擺。

文璟見爹不高興,打岔說,早餐隨意吃點,中餐吃慢頭,喝鮮米湯。文璟的意思,趕緊弄點吃的。韓露明白了意思,把雪蕊又遞給了婆婆。

文璟看韓露手忙腳亂的,對韓露說,你帶雪蕊,早餐我做。

韓露說,別沾手啦,到外麵陪爹抽煙去。

到外麵抽煙?韓露不提到外麵,爹還不想抽煙。韓露說了,爹拔出旱煙袋,啪地打著了火。才抽兩口,屋裏到處都是旱煙味,韓露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隻好委屈地看文璟。

文璟也不好說爹。

娘抱著雪蕊出來打岔說,孫女,聞聞你爺爺身上的煙味重不重。

看到孫女,爹主動走到院子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