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一廳家除夕這天鬧翻了天。
句一廳讓兒子接回爺爺和奶奶,又讓女兒跟他一起打掃衛生。
麥清抄手坐在沙發上。保姆回家了,麥清不想做家務,頃刻間家裏亂了套。
句一廳邊擦窗子邊看麥清,意思過年了,別掛臉好不好。
麥清見句一廳老看她,站起來說,你們過吧,我過了聖誕節啦。
句一廳生氣,聖誕節是年嗎?
麥清說,你懂啥?
這個麥清,大清早想吵架咋的?
麥清不是想吵架,是煩。大清早起床,看到公公婆婆樣子,便禱告,無所不能的主呀,求你賜恩,他們知錯了,給他們一條回頭路吧。
狗屁主,爹老年癡呆,醫院都看不好,主能讓他清醒?世上要有回頭路,誰都想回去。句一廳一生氣,撕了掛在中堂位置的耶穌像,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
麥清沒想到句一廳這麽粗暴,反應過來後,一口氣撕碎了春聯,踩壞了燈籠,還不解氣,進屋又砸了電子蠟燭。麥清失去理智,嚷嚷要把屋子點了。
兒子見狀,按住句一廳說,爹,那是娘的主,也是娘的魂,你咋能這樣?之後掉頭對娘說,娘,大過年的,難道你忘記了我們的習俗啦?
麥清哭哭啼啼,一個人去了教堂。
句一廳的委屈憋在心裏,無處發泄,隻好對女兒說,大過年的,大過年的呀。
女兒不想說誰的對錯,扭頭對哥說,你看著爺爺奶奶,我去接娘。
太陽爬到半空的時候,女兒接回了麥清。麥清回到家,還坐在沙發上。
句天蓬癡呆後一直流口水,進養老院後,特護給他胸前套一個白色的兜兜。過春節了,句一廳嫌白色不吉利,為爹做了一個藍色的兜兜,還不到兩個多小時,藍兜兜已經濕透了。句一廳又替爹換上幹淨的,替爹擦完口水說,爹,過年了,千萬別亂跑。
句天蓬“啊啊”的,好像懂了。
娘的瘋病不是狂躁型的那種,她幾乎不說不動,可她不能見到花花草草和紅的綠的東西,否則就會獨自流淚。當初娘生了怪病後,句一廳還埋怨娘,大千世界哪裏沒有花草和顏色呢?
後來明白娘精神出了問題,句一廳不再抱怨,就讓特護養老院盡量不讓娘看到花草和帶有顏色的東西。
現在爹和娘都叫不出他的名字,想想過往,句一廳已經獨自悄悄哭了一場。起床後,還特別交代孩子和麥清,千萬不能把花花綠綠的東西擺在明處。兒子、女兒早把花花草草的東西遮擋住了,可春聯是紅色,蠟燭是紅色,燈籠是紅色,還有衣服、被子、枕頭,哪能沒有顏色呢?
娘瞅著句一廳貼上重新買回的春聯,一個人站在客廳悄悄流淚。娘的淚水看上去黏稠,粘在臉頰上,一直滾落不下去。句一廳替娘擦了眼淚說,大過年的,得貼春聯、掛燈籠,這些習俗娘忘啦?
娘不懂句一廳說啥,一直靜靜流淚,句一廳隻好讓女兒把奶奶拉到臥室去。
句天蓬見女人哭,流著口水上前說,洪霞,咋又哭了?
孫女一臉尷尬,拉著奶奶進臥室,句天蓬拽住孫女喊,洪霞,你去哪裏?
爹咋變成了這樣?句一廳尷尬死了。
過去帶爹娘去過幾家大醫院治療,醫生攤開雙手,用誇張口氣說,OK,就讓他們沉浸在過去吧。再說,沉浸未必不是幸福。
句一廳聽醫生那麽說,心裏多了一些安慰,但願爹沉浸出幸福的滋味。
安頓好爹娘,句一廳一個人擦窗戶,女兒和兒子要照顧奶奶和爺爺,他隻好爬高下低搞衛生。
麥清還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始終沒有消氣。句一廳邊擦窗邊瞅麥清,意思你該起來了。
麥清不看句一廳,也不看春聯,更不看公公婆婆,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句一廳火氣噗噗直冒,站在梯子上終於說話了,他說,也許這是陪你過的最後一個春節了,知道珍惜的話,就不要這樣。句一廳有種預感,過了春節,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情。想起齊市長退回的兩百萬,想起鄭副市長還在羈押,他知道給他的自由不多了。
大過年的,本來他不想提這些,可麥清耷拉著臉,他多了憂傷。
女兒聽句一廳那麽說,急忙打岔。女兒說,大過年的,為啥胡說?
句一廳無法跟女兒解釋心中的擔憂,隻能努嘴示意女兒勸勸麥清。
女兒走到麥清身邊說,好啦,爹知錯啦。
麥清動了動身子。假如麥清真能跟他吵上幾句,他也許心情還會好受點,可她菩薩一般坐在沙發上,這年怎麽過你講?
窗戶擦好了,剩下的就是做飯菜了。句一廳故意挽袖子,把廚房裏的鍋碗瓢盆弄得嘩啦啦亂響。
麥清知道句一廳的把戲,依然坐著,紋絲不動。
句一廳不會做飯,想起闖**生活的那些年,每次回家過年,麥清從不讓他插手瑣事,讓他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還會時不時端出瓜子和水果,緊挨他坐下,剝了瓜子給他吃。
發家之後,家務活讓保姆包了,句一廳何曾幹過這等瑣碎之事。可眼下保姆回家過年了,沒人做飯,早飯都是湊合的。早知這樣,春節前預訂一家酒店就好了。可兒子說,爺爺、奶奶那樣,還是在家過好。女兒也說,家的氣氛好,一家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快樂。
聽了兒子、女兒的,可麥清不插手,全亂了。
難道離開屠夫還連毛吃豬啦?句一廳賭氣,切菜,配料,弄得咕咚咕咚響。動靜不小,收效甚微,忙亂中,不是找不到配料,就是找不到油鹽。忙活大半天,一個大菜還未準備好。最後句一廳放棄了努力,掏出電話,打給了萬紅梅。
句一廳說,萬主任,趕緊派一個大廚到家幫忙。
萬紅梅說,大廚放假了。
句一廳說,家裏沒人做飯,全亂了。
萬紅梅說,好的,我知道了,我去,你等著。
句一廳說,謝謝你啦。
萬紅梅說,大過年的,客氣啥?
萬紅梅很快趕到了,見麥清坐著,尷尬笑笑說,嫂子在家呀。
麥清不招呼、不說話,拿眼溜了幾遍萬紅梅,一動未動。
萬紅梅走進廚房說,句總,嫂子不是在家嘛。
句一廳賭氣說,上帝把她手腳捆住了。
麥清站了起來,走進廚房,扶住門框問,什麽時候的事?
萬紅梅糊塗了,何事?
麥清擋住句一廳的去路,冷嘲熱諷說,一起過得了。
萬紅梅聽出了端倪,特別尷尬,急忙解釋說,我是公司的行政中心主任,過去是河灣區招待所所長,下崗後,應聘到了聚力,想必嫂子誤會了。
麥清冷笑說,誤會的事情多了。
句一廳想,麥清不是放下了嗎,為啥還吃醋?吃醋好,吃醋說明心裏還在意。句一廳並不想解釋。
萬紅梅求救般看著句一廳,句一廳說,你收拾飯菜,不管她。
沒想到麥清突然發火了,大聲喊,別演戲了。
萬紅梅沒想到會這樣,她不知道怎麽解釋,也不知道說啥好,求救般看著句總,句總故意帶上得意的微笑。萬紅梅難受極了,句總這就不對了,請我幫忙,卻拿我取笑。忍住委屈,快速做完幾道大菜,萬紅梅埋怨說,把我丟給嫂子埋汰,也不想想我的感受。
句一廳說,以後解釋,先救急再說。
萬紅梅說,涼菜配好了,大菜晚上熱熱就成,至於炒菜,張羅幾個就行了。
麥清聽萬紅梅仔細交代,突然站起來走進廚房說,我還活著,誰還做不好幾道菜啦?
句一廳見麥清那麽說,突然笑了。萬紅梅一臉窘態,看著句一廳,連問怎麽回事。
句一廳說,謝謝你,也許她需要刺激,現在好了。
萬紅梅特別委屈,又不好說句總,歎口氣,開車走了。
麥清見萬紅梅開車走了,走進廚房,一一倒了萬紅梅做好的菜。見句一廳愣怔,麥清白眼說,不想在家,跟她去好了。
句一廳問,吃醋啦?
麥清說,吃醋?我會嗎?
句一廳不想解釋了,麥清願意下廚,他已經特別開心了,其他等過完年再解釋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他滿臉憂愁走出廚房,去了娘的臥室。
娘還在流淚,不知道又看見啥顏色了。他想,娘是天底下最可憐的人,這麽哭下去怎麽得了?於是情不自禁拉著娘的手說,娘,我們不哭。
娘說,我哭了嗎?你爹才哭。娘好像清醒過來似的。
句一廳說,對對對,娘不哭,爹哭。
娘說,別拿紅的綠的醃臢我,唱戲那套我懂。
哪有紅的綠的?句一廳到處看,發現臥室沒有花草,也沒有紅綠顏色,急忙拉住娘的手說,娘,沒人醃臢你,爹傻了。
娘又開始流淚,娘的淚水粘在布滿皺紋的臉上怎麽也擦不淨。
句一廳替娘擦了淚,然後把臉貼在娘的臉上說,我們不哭。
女兒見句一廳憂傷,轉身替奶奶收拾被子。
誰知道被子底下卻藏有紅色枕頭。
安排跟奶奶住在一起的時候,女兒就細心藏好了所有花草和紅色綠色的東西,誰知道藏來藏去,忘記換枕套了。
奶奶估計看到紅色了,一直躲在屋裏流淚,女兒十分歉疚地看著爹。句一廳急忙換了枕套,對女兒笑笑說,人老了就活了回去,爹也會老。
女兒知道奶奶有病,上前拉住奶奶的手說,誰說奶奶像個孩子啦。
不一會,麥清做好了幾道大菜,到臥室叫女兒帶奶奶出去走走,誰知句天蓬從屋裏躥了出來,逮住麥清喊,洪霞別走。
誰是洪霞?麥清惱火。
句一廳急忙走出,一把拽住爹,大聲吼,洪霞死了。
洪霞死了?爹愣住了,回頭看到孫女,於是拉住孫女的手說,洪霞,你沒有死,為什麽不搭理我?
女兒尷尬,兒子尷尬,麥清尷尬,句一廳更尷尬。
麥清開始在胸前不停畫十字。
句一廳的心當即碎了,絕望搖晃著爹的胳膊。搖晃中,爹又拽住孫女的胳膊說,洪霞,看看我。
午飯後,麥清開始準備年夜飯,她始終不說話,悄無聲息,把幾個大菜準備好,然後站在廚房裏擦眼淚。
句一廳不敢弄出任何響動,怕娘哭,怕爹喊洪霞,偶爾走到廚房看看。這會看到麥清流淚,他特別傷感說,對不起,往後我會好好的。
麥清不搭理句一廳,又在胸前畫幾道十字後,開始禱告,主,至高無上的主,無所不能的主,願你賜下聖靈和聰慧。
句一廳不明白麥清禱告啥,回頭躲避,這才聽到麥清說,主,如要降罪,統統降給他吧。
什麽亂七八糟的?句一廳上前攥住麥清的手說,到底要我咋樣才肯原諒?
年夜飯大家都沒有喝酒,甚至彼此沒說祝福話,氣氛冷清。句一廳也不想製造溫馨的氣氛了,他想,故作,騙不了孩子。句一廳拿出準備好的紅包,一個遞給了兒子,一個遞給了女兒,之後陰沉說,你們大了,我也老了,這是爹的一點心意。
兒子說,不要。
女兒問,多少?
句一廳說,刷下就知道了。
女兒裝起卡,笑盈盈對麥清說,肯定不會少。
每張卡裏十萬元,可他不想說出具體數字。他覺得多少錢,也體現不了一種愛,那是他的愛,也是對兒女的歉疚。本來句一廳替麥清挑選了一條鑽石項鏈,新款式,想好好安慰下麥清,可大清早麥清就慪氣,他就臨時改變了注意,拿出項鏈戴在了女兒的脖子上,然後問,喜歡嗎?
女兒看看麥清、爺爺和奶奶,問句一廳,給娘和爺爺、奶奶準備了啥?
句一廳瞅瞅麥清說,你娘需要什麽,上帝會給的。譏諷麥清後,句一廳才緩緩掏出一張卡對女兒說,如果雞年吉祥,這張卡你再還我。如遇不測,你就用這張卡裏的錢,照顧爺爺和奶奶。
那是齊市長退回的卡,裏麵存有兩百萬。
麥清用鼻息之聲說,交代後事咋的?
句一廳沒有搭理麥清,兒子把句一廳給的卡遞給麥清說,這個給娘,我不缺錢。
女兒轉過臉對麥清說,爹辛苦一年啦,給個笑臉不行嗎?
麥清看看公公婆婆,起身收拾碗筷。句一廳說,你歇歇,我來。句一廳起身刷碗筷時,心中的委屈瞬間像條河了。
今年拜門子屢遭拒絕,幾個副總反饋說,領導七扯八磨的,不讓去。句一廳心有不服,反複打齊市長電話,齊市長一直不接。想到齊市長,句一廳委屈滿腹,情不自禁發了一條信息,信息道,尊敬的齊市長,我不是河,你也不是橋,來回自由,各自掂量。發出去之後,句一廳又後悔了,這麽跟齊市長說話,實有不恭,想想不妥,又發了幾句話,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肩膀,如有不妥,一定原諒。發完信息,靠在灶台邊想心思,電話突然響了,秘書長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齊市長讓你有事說事。
句一廳問秘書長,我給他拜年也有錯?
秘書長說,老句,你是著名企業家了,一言一行都得注意形象。
他沉思那會,秘書長口氣柔和起來,帶上安撫說,齊市長讓你好好謀劃鞍子山開發,別想多了。
又是鞍子山開發!難道鞍子山開發好了,所有問題就煙消雲散啦?句一廳賭氣說,虧本誰去開發,我沒糊塗吧?
秘書長聽到句一廳這麽說話,隨即掛了電話。
之後,句一廳給市委書記發拜年信息,給人大常委會主任、政協主席發,發了一大圈,沒有幾個回複的。從拜年的信息和拜門子的過程來看,他確實有麻煩了。
刷好鍋碗,句一廳靠在洗手池前又給齊市長發了一條信息,表達了感謝,然後表態,一定好好研究鞍子山開發。
他隱隱感到齊市長好像故意要撇清與聚力之間的關係。好吧,不回就不回吧,大道朝天,各走一邊,算啦。
慪氣的時候,接到文璟的信息了,文璟信息道:丙申將去,丁酉踏至,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文璟攜全家給句總拜年,祝句總闔家幸福,永遠快樂。一句普通的問候,多了人間的溫暖和真情。心裏溫暖,他隨手回複,謝謝。想想,太幹癟,又回了句,祝你全家春節愉快。
看完文璟拜年信息之後,句一廳才陸續翻看其他員工的祝福信息,瀏覽之後並一一回複,回複信息中,多了該有的平靜和理性。劃拉半天,沒看到萬紅梅和水月的信息,於是隨手編發一條信息給萬紅梅,主要是致歉和祝福。見到萬紅梅回複,等待你的解釋並順祝春節快樂時,他想,這個萬紅梅真有意思,解釋這麽重要嗎?他搖頭笑笑回複道:我道歉,對不起。萬紅梅回複了一個尷尬的符號,想必諒解了。這時他想,還應該給水月發條信息,畢竟是她幫助聚力渡過輿情關的,正發信息時,回頭看到客廳裏的爹娘,不能平靜了,撤了信息內容,隻發了“春節好”三個字。
水月半天才回“謝謝”,同樣沒有問候。來回中,句一廳覺得特別沒勁,裝起手機,走到客廳。
中央電視台的春節聯歡晚會已經開播一個多小時了,娘看到花花綠綠的場景一直默默流淚,爹指著電視上女主持人不停喊洪霞。
麥清一個人悶悶不樂上了樓。句一廳想,明天還是把爹娘送到養老院吧,他們在,家裏全亂了。見麥清上樓,句一廳拉起娘走進臥室,讓兒子拉爺爺到另一個臥室去。
安頓好娘,讓女兒看著奶奶,他到爹的房間照顧爹。剛走近爹,手卻被爹捉住了,爹見句一廳淚光涔涔的,傻傻問,你誰呀?咋哭啦?
他拉著爹的手,很久才說,我是句一堂。他不說現在的名字,說了爹給他起的名字。
句天蓬不停念叨“句一堂”,念叨到最後問,句一堂是誰呀?
句一堂誰呢?句一廳的前身?句一廳沉默不語,放開爹的手,獨自傷神。
誰能想到,這裏還沒消停,娘那裏卻哭得驚天動地了。
娘不光流淚還哭出了聲,句一廳握住娘的手問,娘,咋啦?
娘顫抖說,婆婆,我看到婆婆了。
娘看到奶奶了,奶奶在哪兒?
娘指著門後說,她站在那兒一直罵我。
奶奶走了四十多年了,怎麽會站在門後呢?句一廳感歎想,瘋了傻了真可怕,好端端的日子全亂了。他拉住娘的手,順著娘的話說,婆婆在門後吧,我把她拉走。
娘捂住頭,躬身往被子裏鑽。句一廳從後麵抱住娘,就像抱著孩子一般把娘抱出來了。句一廳說,婆婆走了,不怕。
娘還在尖聲哭喊。
麥清惱了,帶了塊紅布走了下來,大聲對婆婆說,我把她包起來,接著做出包的動作。見到紅布,娘忘記門後的婆婆,不喊不叫,又開始默默流淚了。
麥清一生氣,去屋裏拿出《聖經》,吟詩般念上一段。
聽到麥清念《聖經》,娘突然不哭了。
麥清停止誦讀,回頭對句一廳說,那個誰,見到主的威力了吧?
句一廳不知道說啥好了,搖頭跑到爹的房間,那時爹已經和衣躺在**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