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二強來找雀兒,說有件事要告訴雀兒,希望她不要傷心。
不知道為什麽,雀兒對二強一直愛不起來,前一段有了點兒好印象,最近一見麵就又煩了。現在看見二強唆的樣子,就急了:啥事兒?有話你就說嘛!
二強說:村裏來人了,說你家的小黃丟了。
雀兒一驚,臉上的顏色就變了:啥?小黃不見了?啥時候?
二強說:前幾天。
雀兒問:現在找見了沒有?
二強說:沒有。
雀兒說:我們家小黃從來都不亂跑,怎麽會不見了呢?我們村就那麽大一點兒地方!
二強咳嗽了一下,說:你不要生氣,人家說是一夥城裏人用臘牛肉把小黃騙到沒人的地方打死後,拉到附近一家小飯館給殺著吃了。
雀兒的眼睛一下瞪圓了:你說啥?你說啥?你再說一遍!
二強看了看雀兒,有意放慢了說話的速度:小黃被城裏人殺著吃了!
雀兒問:你說的是真的?
二強說:千真萬確,我已經問過幾個人了,他們說小黃肚子裏還有倆狗娃子呢!
雀兒愣了好長時間沒說話,然後慢慢地坐在了凳子上。
二強端來一杯水讓雀兒喝,這才發現兩行淚珠從雀兒好看的眼睛裏撲簌簌流了下來。
二強勸雀兒不要生氣。
雀兒恨恨地說:狗日的城裏人,咋不把他媽殺著吃了呢?這些斷子絕孫的東西!
二強說:聽人說,帶頭的是一個小胡子,開的寶馬車。帶了好幾個人,都是光頭,脖子上戴的金鏈子,胳膊上還文的龍和蠍子。
雀兒問:會不會是金鳳姐認識的那個小胡子?
二強搖了搖頭,說:不知道,現在留小胡子的人多得很,不一定是吧。
雀兒說:反正留小胡子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
二強說:不就一個毛物麽,生啥氣呀?到時候我給你重逮一個就是了,我朋友養狗的多得很!二強想用這話安慰雀兒。
沒想到雀兒更火了,狠狠地瞪了二強一眼,罵道:放屁的話!小黃在我家這麽些年了,你知道個啥?
二強也不高興了,反問道:難道它比人還重要?
雀兒說:難說,看誰呢,它比有些人就是重要!
二強沒再說話,心裏卻不舒服,借口有事情就離開了。
雀兒沒送二強,也沒有吃飯,草草洗臉、洗腳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早晨,雀兒請了假,乘客運汽車回到了老家。
媽媽一臉倦容,像是剛生過病似的,看見雀兒卻裝得沒事兒似的,又是抱柴火,又是和麵水,張羅著給雀兒攤煎餅吃。
雀兒知道媽媽心裏難受,沒有問小黃的事情,一邊洗臉一邊問爸爸哪裏去了。
媽媽說:你爸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
雀兒又問百靈回家的事情,媽媽就一字一句地誇獎起百靈了。
說話間,爸爸回來了,肩上扛著一捆柴,手上提著一隻蛇皮袋子,進院門後就勢把柴扔在了柴垛上,手上的蛇皮袋子卻沒有放。
媽媽問:手上提的是啥寶貝,還不舍得放下,不嫌累?
爸爸麵無表情地說:報應啊!這天底下還真有報應!
媽媽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伸出頭看了看爸爸,說:雀兒回來了,你沒看見?嘴裏咕噥的啥嘛,我一句也沒聽懂!
爸爸說:雀兒回來了,好!我就是說給雀兒聽的。
雀兒說:爸呀,我咋覺得你今兒怪怪的!我剛才叫你你不答應,隻顧說你的事情,到底咋了?
爸爸說:我一說你就高興了。
雀兒催促說:那你就快說嘛!
爸爸說:我早上到山下,本來是想把小黃的皮和骨頭拿回來埋了,卻聽見人家議論昨天翻車的事情。
雀兒說:翻車與小黃有關係?
爸爸說:就是有關係麽,不然我說這做啥呢嘛!
雀兒說:那你快說嘛!
爸爸說:快說就一句話,就是殺了吃了小黃的人栽到溝裏摔死了!
是不是?雀兒和媽媽同時瞪大眼睛問。
爸爸說:那個小胡子老板特別愛吃狗肉,最近又鑽進山裏尋找活狗宰殺,在一家農家樂喝了八兩酒還開車,結果汽車在老虎嘴拐彎時掉到了溝裏,車上三個人,兩個人當時就沒命了。
雀兒問:你咋知道那個小胡子就是殺咱家小黃的?
好幾個人都看見是他。爸爸說。
雀兒不再問爸爸了,她接過爸爸手中的蛇皮袋,在屋後的山坡上挖了一個坑,把小黃留在世界上的所有東西深深地埋進了黃土裏,也包括她對小黃的哀悼和懷念。
爸爸把小黃帶回家的時候,小黃隻有貓那麽大,是媽媽和雀兒一口飯一口水慢慢養大的。雀兒上學的時候,還沒感覺出小黃的重要;雀兒沒考上大學,最痛苦的那些日子,一天到晚陪伴雀兒的隻有小黃。進城後的這些年,雀兒一想起父母,就會想起小黃,好幾次夢見小黃在她身後跟著。
雀兒在小黃的墳頭站了很久,她在回憶小黃的時候,也回憶了自己。
風起了,天漸漸變得灰暗,雀兒感到有雨滴開始飄落。
雀兒的心也在落雨,她知道那不是雨,那是自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