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嘉樂放好行李再上來找唐寧時她已經畫完了。

唐寧並沒有直接在他的畫上動筆,而是選擇了窗子對麵的白牆,隻用黑色和藍色勾勒出一對男女的剪影,將地麵和牆壁連接成一幅完整的畫作。

女性摟著男性的脖子,似乎是擁抱在一起,又像是拉著對方下墜,而下方就是一片汪洋海。

唐嘉樂愣了愣,脫口而出:“弗雷德裏克?”

唐寧驚訝,她其實畫的很抽象:“你看出來了?”

他也隻是覺得男女的姿勢與海洋剛好與弗雷德裏克·雷頓的《漁夫和塞壬》構圖相似。

其實最令他驚訝的,不是他認了出來,而是不久之前,唐寧躺在沙發上睡著的時候,那幅湧現在他腦中的《燃燒的六月》也是弗雷德裏克·雷頓的畫作。

這世界上那麽多畫家,他和唐寧甚至不是一起認識弗雷德裏克,可是卻如此巧合地在兩百年後的此刻與之共情。

“怎麽了?”唐寧上前捧著他的臉,“你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唐嘉樂搖了搖頭,他也說不清楚。

在過去無數的望其項背的日子裏,唐寧為夢境,他為現實,南轅北轍,哪怕麵對同一幅畫,他都無法從泥濘裏抬頭。

可是這一瞬間,他忽然覺得他好像有一點點靠近唐寧了。

“感動就直說,別老讓我猜嘛。”唐寧自顧自為他找了答案,“這還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共同完成一幅作品呢。”

她拿出手機,趁著黃昏最好的陽光,尋找各種最美的角度,將此刻收進相機中攻。

最後她把手機遞給唐嘉樂:“笨蛋,看了這麽久也不主動給女朋友拍一張?”

唐嘉樂沒有戀愛經驗,這方麵是有點遲鈍,好在有唐寧細心“教導”。他接過手機,調整成人像模式,在唐寧的指揮下拍到了太陽落山。

在最後一抹光快要消失的時候,唐寧才恍然意識到,他們還沒有一張合照,於是忙拉過唐嘉樂。

唐嘉樂搖了搖頭:“會被你媽發現。”

“有什麽,又不是裸照。”

唐寧不在乎,舉起手機就是一張。

“不行,這樣顯得我臉好大。”她說著又把手機塞進唐嘉樂手裏,“你來。”

唐嘉樂無奈,隻好舉起手機將取景框對準兩人。

“一、二、三……”

在按下快門的前一秒,唐寧忽然撲上來親在了他的臉上。也不等唐嘉樂反應,她就搶過手機查看效果。

“哎呀,你抖什麽,都糊了。”

眼看最後的陽光沒了,唐寧站在窗前遺憾歎息。

房間裏沒有開燈,半明半昧下的唐寧微蹙著眉,餘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的瞳仁裏,仿佛一汪盈盈的淚。

唐嘉樂最無法承受她哭,不禁低頭為最後一抹陽光道歉。

“對不起。”

唐寧噗嗤一笑,早就不怪他了。

她摟住他的脖子,問道:“剛才是不是沒想到我會親你?又驚喜又開心,手機都拿不穩了對不對?”

說實話唐嘉樂那一刻沒想那麽多,隻是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是他角度沒選好,唐寧急得要打他。

一想到自己毫不浪漫的心理,唐嘉樂也沒忍住笑。

他一笑,唐寧就當他默認了:“我就知道,有我這麽可愛的女朋友,一定每天做夢都能笑醒。”

唐嘉樂攬住唐寧的腰,並不否認這一點。

哪怕是大白天,他都會不由自主看著唐寧的背影笑出來,默默祈禱時光停駐在這一刻。

“那個……”

老板實在是不想打擾兩人,隻是他都在門口站五分鍾了倆人還抱在一起,總不能一直這麽等下去。

唐嘉樂迅速放開了唐寧,他現在還沒能適應在人前與唐寧親密。

“怎麽了?”他問道。

“我叫了幾個朋友來院子裏燒烤,一起不?”

唐嘉樂下意識有些抵觸,他帶唐寧來這裏,本意是將人藏起來的。可唐寧已經快一步答應了老板,拉起他的手。

“走呀,帶我體驗一下你去年的暑假。”

這個說法讓唐嘉樂有些驚訝,這算是在主動了解他嗎?

不想唐寧話鋒一轉,故作憤懣地補了一句:“讓我看看,沒有我的暑假你有多逍遙。”

唐嘉樂失笑,就這麽被她牽著往下走。

去年的此刻,別說逍遙,他連自由都談不上。他被自己困在沒有唐寧,卻全是唐寧的世界裏。

走廊裏鏤空金屬的燈籠隨著窗口吹進的風搖擺,忽明忽暗,唐嘉樂被晚風熏醉,無意識地揉捏著那隻柔軟的手。

“沒有逍遙。”

“我來這兒是因為想見你。”

“暑假我沒有理由去找你,但是又想見你。你說過喜歡大理,喜歡洱海,所以我一直在等,總覺得你可能會來……”

唐嘉樂如夢囈一般低聲說著,唐寧回頭看向他,唐嘉樂赫然住聲,不敢再說下去。

卑微但泛濫的喜歡,就像是對唐寧的冒犯,他從不敢表達。畢竟喜歡她的人那麽多,她不會理解,一個人會貧瘠到隻能靠“不喜歡她”來博得她一點點的注意力。

“嗯,我猜到了。”唐寧平淡地說道。

她不經意說過的話,都在唐嘉樂心裏種下了一粒種子。他一個人默默澆灌,嘴上說著不是為她,但當她想要一處陰涼的時候,回頭已然有了一棵參天大樹。

唐寧猛然發現的那一刻,內心其實不是驚喜而是惶恐。

這種沉默的關注勾勒出了一張細密的網,隻要他想就能馬上包裹住她,讓她透不過氣來。

可她又有一種莫名的信任,篤定唐嘉樂不會傷害她。

就像此刻的唐嘉樂,不會責怪她的遲到,隻會說——

“謝謝你能來。”

唐寧內心深處生出一陣悸動,源自一種莫名的狂喜,像是夜空裏驟然綻放的絢爛煙火。

她回頭看他:“也恭喜你等到了。”

兩人下到一樓,已經有五六個人坐在院子裏,圍著一個小桌聊天。

這些人有的是隔壁客棧的老板,有的是這家客棧的長租客,還有從古鎮另一邊遠道而來的義工——去年在這裏工作,今年另謀他就,但依舊跟老板維持著微妙的友誼。

他們有的離異後一個人來散心,散了三年仍不想回家;有的從男朋友的菜刀下僥幸逃脫,來到這裏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後重獲新生;還有的從國外退學四處流浪,口袋裏的錢加起來都不夠明天的飯錢。

大理的神奇就在於此,每個人都有一瓶風花雪月說不完的故事,但誰都並不關心彼此的過去,甚至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就問你今晚散攤後要不要去她那兒打麻將。

信奉及時享樂的唐寧與這群人不謀而合,很快就跟他們打成了一片,嘰嘰喳喳東拉西扯。唐嘉樂依舊話少,主要負責幫老板串串,烤好之後遞給唐寧吃,周到的像個幹了十年的服務員。

他麵對唐寧時尚能利嘴,但人一多起來就習慣性隱形,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在隨便拎出一個人都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的圈子裏,他沒有父母能夠依仗,隻能靠忍耐和低調來自保。

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唐嘉樂並不討厭這樣的氛圍,特別是當唐寧在場的時候。看著她與人談笑,也會被她的情緒感染,會覺得自己也沒有那麽孤單。

酒過三巡,老板有些上頭,靠過來問唐嘉樂:“你小子怎麽把人追到的?去年不是還說沒戲的嗎?”

唐嘉樂沒喝酒,此刻非常清醒。他想說他“沒追到”,但想了想,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他“沒追”。

他隻是想著唐寧做了一些自我感動的事,被唐寧發現了,於是她仁慈的滿足了他的願望。

他們彼此心照不宣,他要情,唐寧要欲,所以開啟了這場打著戀愛由頭的露水情緣——唐寧給他男朋友的待遇,而他負責滿足她的身體。

當然純粹的欲望之外,好感也是有的。

唐寧的情感直來直去,她若喜歡絕不偽裝,但這好感有多少呢?比鄭浩宇是多一些,但也不見得多多少。所以這段關係能維持多久,純粹看唐寧的父母什麽時候出手阻止。

此時的好感與歡愉,都不值得讓現有的生活犧牲什麽。這是他們兩個人最清醒的共識。

唐嘉樂猶豫著如何用最簡單的語言解釋清楚,但思來想去又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畢竟結局都一樣的,何必贅述他對過程的定義。

這個時候一個電話打了進來,給了唐嘉樂逃避回答的機會。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唐寧的媽媽胡悅。其實從早晨的質疑開始,他就知道這通電話早晚是要來的。

唐嘉樂上了樓,找了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接了電話。

“阿姨。”

“哎,小樂,你和寧寧今天回去了嗎?”

“還沒。”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陣,似乎對這個結果非常不滿。

“這兩天的食宿費是你墊付的吧?”

“嗯。”

“你留著發票或者收據沒有,網絡訂單也可以,阿姨把錢轉給你。”

唐嘉樂知道,胡悅並不是真要跟他算這筆賬,而是想看看他們孤男寡女訂了幾個房間,都去了哪裏。

“行,我整理一下等下發給您。”

“明天應該要回來了吧?”

唐嘉樂想了想,給了胡悅一個肯定的答複。

“我會把唐寧帶回去的。”

“那我明天就讓管家去把房間打掃一下。”

“好。”

唐嘉樂掛斷電話,沒有馬上下去,而是靠在二樓露天走廊的欄杆上點燃了一支煙。

走廊的盡頭正對著一條沒有燈的巷子,晦暗幽深。白日時他和唐寧走過的每一條巷子都可以通到海,也不知道這一條走多久可以看到。

也許根本就看不到,那是一條死路。

當唐寧上來的時候,唐嘉樂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抽了三支,他忙把手間沒抽完的煙滅掉,揮散麵前的煙霧。

“下麵散了?”

“嗯。”

“明天得回去了。”

唐寧多半猜到了。老板說他去接電話了,如此慎重的接聽,隻可能是她媽的電話。

“我媽說什麽了?”

“她讓我把酒店訂單發過去,給我結算。”

唐寧嗤笑了一聲,就算訂兩個房間,她也能爬上唐嘉樂的床啊,掩耳盜鈴。

“你不用擔心,我找老板幫忙做個單子就行了。”

唐嘉樂打算下樓,現在就找老板去做,唐寧卻把人拉住了。

“既然明天要走,現在一分一秒也不該浪費不是嗎?”

唐寧勾著他的手指,半仰著頭幽幽的望著他,月亮盛在她眼裏,比天上的那一輪更加皎潔。

“唐嘉樂,這裏隻有我們兩個人。”

那一瞬間唐嘉樂被一股力量蠱惑了,泛濫的叛逆掌控了他循規蹈矩、小心翼翼的心。

又或者他內心本就壓抑著憤怒,而這一刻被唐寧釋放了出來。

是啊,憑什麽要馬上給胡悅賬單呢?就算讓她知道了又如何?

去他媽的!

唐嘉樂一把抱起唐寧,托著她的屁股往房間走。唐寧笑著摟住他的脖子,像樹袋熊一般纏在他身上。

這一刻,唐嘉樂不再想那條看不到盡頭的巷子。

這一夜的唐嘉樂像被奪魂攝魄,又猛又浪,唐寧幾乎軟成了一灘水,癱在**喘息,身體每一處凹陷都有一汪亮晶晶的積水。

最後滿床的玩具,還是隻玩了一小半。唐寧高估了自己的體力,低估了唐嘉樂的變態,總是用各種下流的手段逼出她軟聲討饒。

“你是不是有什麽變態嗜好?”

唐寧羞紅了臉,忍不住質問。

“沒有,就是覺得很可愛。”

“那裏有什麽可愛的啊?!”

唐嘉樂笑了笑:“是你現在紅著臉的樣子很可愛。”

他發現唐寧好像隻有碰那裏會害羞,一副又惱又爽的樣子,因此才一再逗她玩,他本人其實對後麵沒有什麽興趣。

唐寧撇撇嘴,也不否認她確實很可愛啦。

“你好像從沒有在我麵前臉紅過。”

唐嘉樂自然應付道:“我臉皮厚。”

“啊,不對,有一次!”唐寧猛然想起,“我發現你把我穿過的衣服收藏起來那次,你脖子都紅透了。”

唐嘉樂忽然不說話了,拿過一旁的玩具故作認真地研究。

唐寧撲過去纏住他追問:“是不是?”

“你看錯了。”唐嘉樂嘴硬不承認。

“就是!”唐寧咬定道,“你是不是拿著那件衣服自己弄過,所以不好意思?”

唐嘉樂擰眉瞥了她一眼:“沒有。”

他確實舍不得洗,但從沒想過用這種方式緩解性欲。

“那你拿著幹嘛呀?”唐寧不理解。

“不幹什麽,就是放著。”

最好永遠不要動,櫃門都不要開,這樣她的氣息仿佛就可以永遠停留在上麵。即便他知道不可能,但還是自欺欺人的這樣想。

為了什麽?大概是因為他想要擁有一些關於唐寧的東西——除了可以被他肆意改寫的記憶外,一些能夠證實他們之間有著聯係的實實在在的證據。

很微妙的心理,他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唐寧想了想,爬到床頭拿過櫃子上的剪刀。唐嘉樂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一剪刀下去,剪了一小撮頭發下來。

“你幹什麽?”

唐寧拿過頭繩將頭發綁好,然後拉過唐嘉樂的手,放在他的手心。

“送你的。”

唐寧不需要他的答案,已經對他的行為有了解讀。

“我知道你是喜歡我啦,所以想留下我的氣味,可氣味又留不住,你也太可憐了。所以我就想我身上有什麽能送給你的呀,反正我頭發很長,送你一點也沒什麽。”

唐嘉樂哭笑不得,唐寧大概不知道古代女子是拿青絲給情郎做定情信物的吧。

她一定不知道,唐嘉樂篤定,如果知道就不會送給他了。

他收緊手指將頭發攥進手心,反正給他的就是他的了。

唐嘉樂故作不經意地將頭發塞進枕頭下藏起來,才將在他身後偷笑的唐寧按倒在**。

“其實你給過我很多東西,你沒意識到而已。”

唐寧愣了愣:“我給什麽了?”

唐嘉樂拉著她的手摸向自己的腹部。

“你的都被我喝下藏在這裏了。”

唐寧臉色猛然炸紅,羞惱地咬了咬嘴唇,卻不討厭這樣的調情。她的手順著唐嘉樂的腹肌向下摸,一把攥住害她春水泛濫的罪魁禍首。

“那你是不是也要回饋我一些?”

唐嘉樂知道她在說什麽,但:“這個不行,除非你要跟我結婚。”

他知道她不會的,隻當做一個玩笑。

唐嘉樂笑了笑,俯身親吻唐寧的耳朵、脖頸,在她的皮膚上點火,可唐寧卻沒有熱起來,她竟然真的想了一下這個可能。

雖然她對婚姻的認識還很模糊,但是她媽從小就告訴她,一定要嫁給一個對她人生有助力的男人。

而唐嘉樂顯然不是這個人。

退一萬步來說,也許有一天她會被愛情衝昏頭腦,畢竟她擁有所有藝術家的壞脾性,未嚐不會衝動閃婚。

但顯然對這個人並沒有這樣的衝動。

“唐嘉樂,對不起。”

她很確定,他們是不會走到那一步的。

“我吧,比起星星,更喜歡煙火。”

唐嘉樂的吻短暫的停頓了一下,他悄悄吞咽了一下喉嚨,當做沒有聽到,繼續留戀於眼前的肉體。

“一期一會就夠了,所以……”

唐寧還想說,卻被唐嘉樂抬手捂住了嘴。

“我知道。”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生氣,隻有他自己知道,如果說得慢一些,就會被她聽到無法隱藏的哽咽聲。

他不想在這麽快樂的時候泄露自己的貪婪讓她困擾。

“我也是。”

**的謊言都是情話,所以他不算騙人。